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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雷暴之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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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暴雨像是一场倾倒而下的黑水。
十二架漆黑如鸦群的重型武装浮空艇低空盘旋,巨大的人造气流将地面的泥水与枯草撕扯得漫天狂舞。数十道刺目的高功率探照光柱如利剑般交错纵横,将泥泞中的四人死死钉在惨白的光斑正中。
扩音器里传出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气流的呼啸:
“沈决队长,放下武器,离开异常目标五米之外。根据总局紧急法令,你已被解除第三清算小队指挥权,你的权限已被剥夺。”
浮空艇下方,数名身穿外骨骼装甲的特战队员顺着滑索急速降落,重靴狠狠砸入泥浆,黑洞洞的脉冲步枪整齐划一地上膛。
为首的青年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庞——陆衡,沈决一手带出来的副官。
沈决没有松手。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臂依旧紧紧将林寻舟护在胸膛与大衣之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砸落,眼角混着血水的泪痕已被暴雨冲刷干净,只剩下一双被滔天戾气与清冷杀意填满的深眸。
“陆衡。”沈决缓缓站起身,将怀里的青年护在身后,单手抹掉下颌的雨水,声音在雷鸣中低沉如铁,“带着你的人滚回总局。这里没有异常目标,只有死人。”
陆衡的眼神狠狠颤动了一下。他看着昔日敬若神明的长官,又看了一眼倒在沈决脚边、浑身泛着非人冷白的林寻舟,握枪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队长……三十年前的旧档案已经把我们都逼上绝路了。”陆衡咬着牙,声音压抑得近乎低吼,“总局长亲自下达的格式化指令,今天这片荒原上的一只蚂蚁都别想活着出去!你护着他,就是背叛了全人类的秩序!”
“秩序?”
沈决发出一声极度冰冷的嗤笑。他右手手腕上的机械导轨在暴雨中发出尖锐的充能蜂鸣,紫色的电弧在雨滴间疯狂跳跃:“拿全人类的记忆当电池、把战友当成消耗品来粉饰的秩序,我三年前就该把它砸个稀烂。”
【意识:人类的叛逆期通常发生在十四岁,沈队长的叛逆期迟到了整整十四年。不过干得漂亮,至少在逻辑层面上,我们终于从‘狱警与犯人’达成了‘全网通缉犯双人组’的战略共识。只是……我的五感正在进一步脱轨。】
林寻舟在沈决身后缓缓撑着泥地站起身。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单薄的身躯在狂风中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劫后余生的喘息。甚至当他抬起头,迎着漫天的暴雨与浮空艇呼啸的涡轮风暴时,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绝对冰冷的计算矩阵。
【因果逆行视界——接入现实空间。】
【检测到敌方阵型:重装特遣队12人,浮空艇主舰搭载‘弑神级’神经震荡炮,锁定倒计时:15秒。】
【演算:正面突围,全灭概率98.4%;
演算:置换浮空艇三号涡轮动力与接地因果,引爆人工雷暴……成功率96%。】
【代价评估:永久阻断大脑对‘气味’的嗅觉感知系统;抹除二十岁生日时妹妹折叠纸雏菊的全部记忆。】
脑海深处,又一道微弱的火光熄灭了。
那个在昏黄台灯下、带着腼腆笑容将一朵粉白色纸雏菊放在他手心里的女孩身影,无声无息地碎裂成灰。
空气中原本浓烈刺鼻的硝烟味、雨水发酵的草腥味、以及沈决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与血腥气……在这一刹那,彻底从林寻舟的世界里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的世界,变得更加空旷、冰冷、无声。
但林寻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伸出没有知觉的左手,轻轻按在了沈决紧绷的后背上。
“沈决。”林寻舟的声音极轻,却在雷雨中如同一道定魂咒,清晰地传入沈决耳中,“三秒后,向右侧三点钟方向开火。打第三架浮空艇的腹部散热阀。”
沈决甚至没有一微秒的迟疑,在林寻舟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已如猎豹般悍然突进!
“开火!净化所有人!”陆衡厉声大喊。
漫天的脉冲弹道如同一张蓝色的光网,瞬间撕裂雨幕向着四人倾泻而下!
就在弹雨即将把四人撕碎的千分之一秒,林寻舟左眼中的银色齿轮骤然狂暴转动!
“因果置换——引雷!”
“轰隆——!!”
苍穹之上的雷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高维巨手猛地拽下,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赤色狂雷,毫无征兆地避开了所有避雷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第三架浮空艇的动力涡轮上!
火光在天空中轰然炸开!失控的巨型浮空艇拖着滚滚浓烟与电火花,打着旋向着特遣队的地面阵型狠狠砸落!
“散开!快散开!”特遣队员发出惊恐的惨叫。
沈决借着爆炸的气浪,整个人在泥浆中滑行出十余米,手中的高频破障脉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紫月,两名外骨骼特战队员的武器在瞬间被齐根切断!
“闻昭!走暗渠!”沈决在硝烟中厉声暴喝。
“来了!”
闻昭猛地将手里的黄铜怀表狠狠砸在地上,表壳碎裂的刹那,一股浓稠至极的灰色反认知烟雾如海啸般喷涌而出,瞬间将整片荒原的光束与雷达信号彻底吞没!
苏青芜背着妹妹,在浓雾中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凭借着反抗军对地下管网的记忆,一把拉开了荒草掩盖下的一道重型排洪闸门:“这边!地下暗河能直通旧城废墟!”
火光、爆炸声与特遣队的怒吼声被迅速甩在身后。
沈决在浓雾中回身,一把将脱力的林寻舟打横抱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负伤的独狼,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漆黑湍急的地下暗河!
“砰!”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锁死,将暴雨、雷霆与管理局的追兵彻底隔绝在地面之上。
……
地下暗河的溶洞深处,水声潺潺。
一堆用废弃干燥管点燃的篝火在石壁上投下跳跃的橙光,驱散了部分潮湿与阴冷。
苏青芜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昏睡的妹妹,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闻昭则满脸肉痛地用镊子修理着那枚报废的黄铜怀表,嘴里骂骂咧咧,却在看到沈决冷冽的眼神时识趣地闭上了嘴。
篝火旁,沈决撕开急救包,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清理着林寻舟额角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林寻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即便高浓度的医用酒精直接擦拭在破损的皮肉上,他的眼睫也未曾颤抖分毫——痛觉延迟与恐惧丧失,让他像个彻底坏掉的精密人偶。
沈决的手指在发颤。
他看着青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棉球,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覆在林寻舟苍白无瑕的侧脸上。
掌心下的皮肤,依然冷得像冰。
“林寻舟。”沈决的声音低哑,带着近乎自虐般的执拗,“你刚才……又丢掉了什么?”
林寻舟微微抬眸,看着沈决眼中跳跃的火光与深不见底的悲痛。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我闻不到火的味道了,沈决。”
“还有……我不记得,妹妹送给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形状了。”
沈决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碎裂。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未退缩半步的铁血男人,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林寻舟死死按进了自己滚烫的怀抱里。沈决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用自己的骨骼与血肉,去填补青年灵魂深处那一个个正在不断坍塌的空洞。
“别再去换了……”沈决将脸深深埋在林寻舟冰凉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林寻舟失去温觉的皮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以后的路,我替你去杀。你的命、你的记忆……我来替你记着。”
林寻舟被他禁锢在怀中,下巴搁在沈决坚硬的战术肩甲上。
他无法感受到沈决胸膛的温度,闻不到对方身上硝烟与鲜血的味道,甚至无法产生感动或悲伤的情绪。
但林寻舟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极慢、极轻地抬起,指尖在沈决被冷汗与雨水浸湿的后颈处,极短地停顿了一秒。
【意识:……愚蠢的人类。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冗余数据。不过……如果在这个全员都被洗脑的虚假世界里,真有哪串代码值得被固化保存在底层数据库里……】
林寻舟在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沈决。”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沈决耳畔回荡,“别抱太紧。你战术背心上的合金卡扣,快把我的肋骨压断了。”
沈决身形一僵,却没有放手,反而将怀里的青年抱得更深了一分,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低低地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自嘲冷笑:
“压断了正好。”
“省得你再往前走一步,把自己彻底卖给那个该死的虚空。”
溶洞深处,暗河奔流不息,载着四个背叛了世界的逃亡者,向着第二卷无尽的因果狂澜,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