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莲生》拖拉机香片

1、第 1 章 上

　　李丹出生的时候，皇家供奉的千叶寺传了一桩奇闻。

　　大雄宝殿高二丈七的佛祖金身脱落下一大块金箔，脖子上约有人的两掌宽，望去成光秃秃、黑漆漆的一环。第二日清晨，佛台净瓶上忽地多出来一朵莲花，洒扫的沙弥坚称前一晚还没有的，也未见信女去插花，莲花就这么凭空生在净瓶上。

　　发生在皇家寺院，宫里有人来问，大家不知当报作祥瑞还是凶兆。老僧去翻梵书，说天竺有个青颈尊，和佛家渊源深厚，有大神通的，可报作真佛显灵，一定是吉兆。但莲花不知怎么说，大概是香众随手放的，打扫的人不认真，弄出这么个乌龙来，也不足为怪。

　　报是这么报了，呈给皇帝的劄子里也写了如斯云云，沙弥们却很不服气，私下说明明莲花才是佛祖显灵，那个什么青颈，大概是当初造像的工人偷懒，没用心贴金箔，或者是监工的吃了回扣，工程不牢靠。但劄子已经呈上，皇帝也没多追问一句，他们的牢骚便只好是牢骚，这事传了两个多月，渐渐也没有人再传。

　　就这时，李丹出生了。

　　婴儿只哭了一句，脸色就变得不好，小脸蛋憋得又红又紫，奶娘解开襁褓，发现他脖子勒出一道紫淤，恐怕是兜带扎太紧。秦王世子来抱世孙，恰千叶寺的铜钟轰隆一震，奶娘灵光一闪，展开襁褓给世子看。

　　“殿下，小殿下生而青颈，乃大福之象啊！”

　　世子亲自抱过去看，教产床上的世子妃也亲眼睹过。

　　“是么……是有点像……”世子妃病容恹恹，自语道。

　　世子拍板：“你也说是，那一定是了。”定了明日还要进宫去给皇帝看、给太后看。宫中人纷纷看一遍，“哦”地都感叹：原来佛像青颈预示的是秦王世孙！

　　世孙一早定了入玉牒的名字叫李丹，这会儿免不了喟叹一句，“可惜名字起早了，本来可叫李青的。”

　　而今姓名还是不改，于是李丹还是叫李丹。

　　那年月朝廷和突厥在打仗，秦王押送粮草向西，路上喝多了酒从马上翻下摔死了。当然报上去绝不是这么回事儿，只说突厥派了刺客，秦王不幸殉国。世子该知道真相的，但奠仪上他指天痛诉，骂突厥人的老子娘，骂到几乎晕过去，又颇真情实感，叫人以为老秦王酒后摔死不是实情了。传言虽这样传，老秦王被突厥刺杀却写进了信史，所谓“实情”总不如“信史”可靠的。

　　秦王世子做了秦王，李丹便成了世子。皇帝许他去崇文馆念书，他在学堂上打瞌睡，被先生叫出去罚站。夏天的荷塘长满莲蓬，世子李丹就打发手下人去摘莲蓬，谁知先生提着戒尺溜达过来，大叫：“谁也不许去！”

　　李丹想这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好没意思，索性自己下了荷塘，但他水性甚一般，在里头腿抽筋，手直打哆嗦。下人们吓得纷纷跳下水，把他湿漉漉捞出。

　　秦王恰从这边过，看见李丹狼狈地趴在岸边，有小黄门帮着捶他背心。“咕噜”——他从嘴里吐出烂了的莲花瓣。

　　时节尚算太平，突厥虽常有进犯，毕竟离长安甚远，且王师开拔，每每大胜。京中百姓拿来就菜下饭的仍是朱雀门那头的传闻，譬如今年的状元是个癞痢头，司马家三郎拉箭射中了寿王妃的珍珠钗，老齐王的外孙女昌平郡君给秦王世子写了两百封情书，千叶寺佛像的金箔又秃了一次。

　　秃的仍就是十四年前同一尊释迦牟尼佛。老僧很是惆怅，因翻不到合适的典故。沙弥如今做了讲经和尚，向工部递了书信，那儿的大官去查从前监工的官员，竟真扯出一串行贿收贿的案子。这么着，青颈也似乎欺君了。

　　李丹在宫中行走很不自在，老觉得身后有人指指点点。再则昌平郡君愈加过火，送来的情书有三十页长，叫他看了头疼。信是叫人捉刀写的，代笔者的字迹还不一样，信封换了材料，听下人说，连烧柴也难点着，远不如从前的好用。

　　这一年冬天皇帝殡天，可惜过了肃杀之秋时，循例大赦天下，死刑犯却早砍了头了，放出来不过寥寥几个，很不够看。倒是再没人议论李丹的青颈，秦王如今是众亲王之长，新皇帝才八岁。且他们想起那日崇文馆外李丹吐出莲花花瓣，疑心净瓶里的吉兆仍应在他身上。

　　天命之人，众人是不敢犯难的，无数笑脸又迎了上去，如今内朝外朝，声势全在秦王父子之畔。

　　十六岁的李丹轻裘膘马，春风得意。他打马从乐游原踏春回来，冷不防叫一辆青纱篷车拦在路中，还未开口，几十个大汉扑将过来，很快作一件都中新闻。

　　昌平郡君年满二十，再不出降就要耽搁成老姑娘，小皇帝为她指婚，她拒不接旨。李丹被郡君当街抢走，锁在她府中。

　　“关关雎鸠……食野之苹……辗转反侧……鼓瑟吹笙……”

　　而今郡君可当面把捉刀来的第三百封情书念给他听，都是些有年头的牙慧，拼凑起来勉强成篇，听得李丹昏昏欲睡，正好又到“呦呦鹿鸣”一句，叫他肚子也“咕咕”叫了一声。

　　“你饿了呀？”郡君手托腮，笑得眉眼弯弯。

　　“有什么吃的么……”

　　自被掳来，这是李丹金口同郡君说的第一句话。昌平郡君忙不迭理裙而起，乌泱泱一堆人进来，金银器皿摆了十六套之多，桌案精巧，装饰着许多含苞欲放的花朵。可瞧来瞧去，竟只是碗筷盆碟，没有肉脯也没有米面。

　　下人倒是毕恭毕敬：“世子请静坐片刻。”再问，仍是同样低垂的眉目：“世子请静坐片刻。”

　　李丹只好敛衣坐在那里，饿着肚子巴巴瞧着门口。那眼神确有几分情肠可诉似的，侍女一分不错转述给郡君知道，她大受鼓舞，竟要亲自下厨，在后厨乒乒乓乓学做羹汤。

　　待郡君终于把羊肉汤饼端了上来，李丹已饿得咬了许多花瓣。这一桩照例传出去，都言秦王世子是天上谪仙，渴饮仙露，饥餐香兰，“不愧是青颈莲花生的李丹”了。

　　原以为郡君府待不了几天，但掰着指头算日子，关在这里足有一个月。他本来也没谋什么正经差事，去不去公干是不打紧的，况又是这种男女情爱的小事，秦王拉不下脸来要人，其他人端看热闹。

　　小皇帝本要下旨，被太后和大太监拉住了袖子，“秦王权柄滔天，正好压一压他的炽焰。”几方都偃旗息鼓，这几日，已见郡君府的下人出来置办婚礼用的绸花，看戏的百姓都甚觉精彩。

　　李丹吃穿用度是绝不缺的，只是每日有一餐必须吃郡君做的汤饼。她也只会做汤饼，头几日都是羊肉的，再来是香葱鸡蛋，后来又是羊肉的。郡君府四处都张挂起红绸飘带，连李丹的房间都摆上一对龙凤花烛，来救他出府的人却还没有消息，他终于有些坐卧不安。

　　郡君又端着羊肉汤饼来，李丹正了正衣襟，先做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郡君——”

　　“丹郎”，昌平郡君害羞地低下头，“不如……不如你叫我小沅。”

　　她把她的小字说给他听，大为不妙。李丹正要开口，羊肉汤的味道飘到面前，他低头看，郡君拿着玉勺递到他的嘴边，熟悉的怪味道直冲到鼻子里，再慢吞吞爬进喉咙口。他已吃了几十顿这样的汤饼，闻到味道就想到这东西盘桓在他的胃里作怪，明日又要肚子痛，明日又要吃汤饼……

　　“郡君，其实……”李丹皱起眉，琢磨一个好借口。

　　他心里想，郡君也不是不好看，只是娶了她要吃汤饼，真是受不住。他抬头要说话，郡君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也细细打量，这次在郡君眼角看到一粒眼屎。他又想，有眼屎的话也说不上好看，何况还有麻子。

　　“郡君，我是要出家的。”他正色道：“你知道的，我一出生脖子上就有一圈青斑，是佛陀青颈的象征，况且还有莲花托生。像我这样的人，注定要住寺修行，俗世男女之情，同我是不相干的。”

　　啪嗒一声——

　　郡君落下泪来，滴在漆案上。李丹便转过头，等他再转回来，那痕迹看来也像是溅出的羊汤了。他半垂眼默不作声，好一会儿，郡君哭声迤逦着跑了出去，他心头那点刺痛便平息不见。

　　虽如愿从郡君府出来，但昌平郡君到太后面前大哭了一场，他对郡君说的话便闻名于外了。皇帝亲自下旨，命他到千叶寺出家，先不必落发——总要给秦王一点转圜的余地。

　　秦王需不需要这余地却另说了。

　　李丹在郡君府这几日，王府多了一位小公子，胞生异象，出世时漫天霞云。秦王将这小儿抱在怀中，他便咯咯地笑，算命的说这孩子福寿绵延，又说他龙睛凤眼，有伏羲之相。“能当未来的皇帝哩！”这句是附在秦王耳边说的。

　　接到李丹出家的上命，秦王不过说了两个字。

　　“是吗？”

　　李丹等了几日，父亲没有别的话，册礼太监反而先到，他只得登上马车去往千叶寺。半路拉开车帘，也不过见到后车的箱箧、仆从……车尘扬到空中，弥漫开去仿佛遮天蔽日的一道幕布，将红尘诸事锁在其后。饶路上如何耽搁，还是拖拖拉拉入了山门，依稀还可见到昌平郡君停在山下的马车，来送他的，也就唯此而已。

　　老僧问他要不要剃头，剃头能显得虔诚，再烫上几个戒疤，以后寺里的前程就有保障，况他青颈莲花生的渊源，足以做——住持没法子，戒律堂进不去，藏经阁缺的是熟读经书能译梵文的高僧——反正小沙弥是不用做的，讲经和尚大约可以争取到，笼统而言前途仍旧光明。

　　李丹谢绝他的好意，头发还是不剃，怕剃了头形不好看。僧房也毋须住，千叶寺隔壁他家自有田产的，只是寺门和院门不在一个方向，需凿墙穿个过道出来。幸好带的人多，不至于耽搁太久。大概第七日，过道凿好，在家也须穿上灰扑扑的僧衣了，跟住持隔墙遥望见，还需合十行礼。

　　早晚念佛号一千遍，念完吃饭，念完睡觉，掰着指头，就又过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