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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谋生度日 进城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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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驶入城里,直奔老城区。
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和其他城市的老城区,根本就不是一个意味。
脚下翻新修整过的青石板,被无数行人脚步磨得温润,主巷向远处延展,一条条胡同如同鱼骨一般向两侧分叉散开。
灰砖院墙连绵,灰瓦檐角错落探出,道旁高大的老国槐撑开浓密树冠,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碎影,墙间零星垂着几串褪色的红灯笼。
“这儿啊是主街,游客多,你看看,小店小吃,热闹吧?”司机乐呵呵地和苏糯介绍着,“往侧面拐进去的支巷安静,是真正老大杂院,但出租车可进不去,你要是想逛逛可以步行去。”
“嗯嗯……”苏糯心脏砰砰跳着,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看得目不暇接。
这是真的进城了,来到大都市了,苏糯激动地想。
根据咨询豆角得到的信息来看,这里虽然古旧,但是胡同里的平房租金很贵,随便一间小单间租金就要三千块钱往上,苏糯根本租不起。
车子停下,苏糯费了老大劲儿,从后备箱取下他那只破旧的行李箱,挎在肩上的那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一下滑落到胳膊肘,无声地给他添着乱。
苏糯涨红了脸蛋,双手拎着行李箱又艰难地挪,终于站在了老餐馆的大门外。
餐馆就安在主街旁的分支胡同口,门面不算阔气,招牌漆面日晒雨淋,多处褪色剥落,木质店门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玻璃橱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雾,门口撂着两个装鲜菜的塑料大筐,门内源源不断涌出来炖菜、热油交织的烟火气,隔着门板,都听得见后厨锅勺叮叮当当碰撞的嘈杂声响。
餐馆给员工提供的集体宿舍就在这栋老楼的上头。一套屋子被隔成好几间,他住的房间挤着四张上下铁架床。
外面街巷石板路面平整干净,楼内却依旧老旧破败,墙面多处起皮剥落。
空气里混杂饭菜油烟、洗衣粉与汗水交织的气息。金属床架稍一动弹,就发出吱呀的摇晃声响。公共卫生间设在狭长的走廊尽头,洗漱总要排队。
在这里所有人作息互相错开:后厨值夜班的人白天蒙头睡觉,上白班的夜里休憩。狭小房间永远有人休憩、有人准备出门,很难拥有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刻。
苏糯选了靠墙角的下铺,把行李箱塞到床底,寥寥几件旧衣衫摊开铺在床板。
没有多余被褥,只有自己从旧房子带来的薄被。
从这一天起,苏糯的生活固定成餐馆后厨与这间顶层宿舍两点一线。
后厨的活一点也不轻松。洗不完的大锅碗碟,清理堆积如山的食材,擦拭沾满油垢的灶台地面。哪怕戴着手套,还是有种冷水反复浸泡手掌的感觉,况且手闷在里面根本不透气,手上旧的裂口还没有完全长好,新的磨伤又不断冒出来。
伤口裂开、渗液,慢慢结痂,一干重活又再度磨破。反反复复,掌心新一层薄薄硬茧慢慢长出来。
苏糯咬牙忍着。至少在这里,没有人冒犯地盯着他,对他说低俗的话,也没有人以给予帮助的名义趁机摸他。
夏天的薄单衣换下,添上工友转手的旧外套,秋风卷着槐树叶簌簌飘落,之后天气又慢慢回暖。
一件件衣裳轮换,街边游客来了又走,老城的景色更迭,无声倾诉日子在向前走。
每当闲暇时光,苏糯也会玩玩手机,因为大家都在玩,他怕自己看着很不合群。
但他刻意避开短视频软件。手机里早已卸载直播应用,刷网页的时候看见和歌唱、直播相关的词条,手指会飞快划走。
想要合群的同时,苏糯又尽量让自己变成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少说话,少抬眼,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想安安稳稳把手里的活做完。
不去回想曾经对着镜头开口唱歌是什么感受,也不愿意再勾起网上那一堆剪不断删不掉的过往。
宿舍里工友闲聊说笑,各地口音混在一起,他大多只是坐在床边低头擦手,安静听着,很少搭话。别人谈论网络热点、短视频趣事,他多半不参与;少半是被点名,他只能嘴笨地说两句,还每次都让别人尴尬。
夜里躺到硬邦邦的床铺上,他曾点开豆角,悄悄询问过胡同除外的地方一间普通单间的租房价格,因为宿舍工友闲聊时说过,胡同看着是老古董平房,反倒最值钱。
AI 给出的数字跳出来,苏糯默默在心里换算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仅仅一间简陋小单间的租金,就要吞掉他大半份收入。想要独自租一间房子,对眼下的他来说根本不现实。也正因如此,他更明白,餐馆这份包吃住的工作,是眼下唯一稳妥的路。
房租不用再愁,可这片游人络绎不绝的老城物价居高不下。所有零碎开销都得从他那点微薄工资里面抠出来,苏糯索性不去主动花钱了,只在牙膏用完之类的事情上才花钱,过得极为节省。
而每一天睁开眼,等待他的就是后厨嘈杂滚烫的烟火,无休止的忙活。苏糯经常累得手被泡烂、腰直不起来,可是一想到自己能在大城市里干活、坚持下去,又觉得自己是很棒的——只是这些时候,他的眼眶总会一热,心底漫上来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
餐馆后厨每日要采买大量蔬菜副食。
轮到苏糯外出采购的这一天,他挎着布制的大购物袋,袋子里沉甸甸坠着已经称好的蔬菜副食,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询问豆角后下载的导航地图,穿行在老城纵横分叉的胡同之间。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两侧灰砖砌就老房,铺面藏在胡同岔口。街上游人络绎不绝,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电动车来回穿梭,游客、本地居民来来往往,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
岑钺清带领剧集勘景团队来到这片老城,实地考察这份保留完整的旧式胡同市井取景场地。
看到熟悉的一位奶奶,他抬手示意随行工作人员先往前查看下一处街巷,自己独自留在街边,抬手触摸两旁灰瓦铺面与老院墙,正准备进去,突然顿住——
“豆角,我已经记下了这条路,以后轮到我采买,我都可以逛一逛啦,嘿嘿。”
岑钺清目光扫过往来行人,一眼便找出了苏糯,唇边浮起一抹沉静平和的笑意。
苏糯正激动地和豆角说着自己投机取巧的小心思,抬眼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身子微微一顿。
完全没料到会在这样喧闹的老城街头猝然相逢,苏糯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身上套着工友好心给的旧棉袄,小巧圆润的鼻头冻得通红,布料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烟痕迹,手上还拎着采购用的布袋子,指尖还残留着洗刷留下的冻疮。
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一股浓烈又沉重的自卑猛地漫上来。
不比上次见面,身上好歹还能力范围内收拾整洁,可是此刻,一身狼狈的打工仔模样毫无遮掩,就这样摊在对方眼前。
苏糯下意识就把肩膀向内缩起,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耳尖飞快地烘得发烫。
岑钺清一步步走向前,走的过程中取下脖子上的骆马绒围巾,站定在苏糯面前,一圈圈围在苏糯紧缩起来的脖子上,主动开口搭话,声音在市井的嘈杂里依旧清晰:“很冷吧?怎么不给自己买一身新衣服?”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苏糯有些局促,烘着热意的围巾裹住了他的脖子和半张小脸。他下意识埋下头,把自己藏进围巾里,不敢对视对方的眼睛。
他攥紧手里沉甸甸的布购物袋,心脏咚咚跳着,满是难以启齿的窘迫和尴尬。
清鼻涕滑下去,苏糯连忙一吸,脸蛋瞬间爆红。
他觉得自己尴尬得快要原地升天了,以至于开口后声音小小的,带着不受控地结巴:“要、要攒钱娶媳妇的嘛。”
岑钺清闻言,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像是暂停一般,褪得一干二净。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发顶,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女媳妇?”
苏糯听得满心茫然,眨了眨眼睛,都忍不住下意识仰头飞快地看了面前高大的男人一眼,心底满是困惑:媳妇欸!不是女的,难道还能是男的吗?
短短几秒的沉默,街边摊贩的叫卖、路人说笑依旧在四周流淌。
岑钺清很快收敛了方才一瞬间的失态。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朝苏糯颔首,“嗯”了一声。
说罢,他将手上的高原小羊皮手套褪下,伸手朝苏糯的手上戴。
那只冰凉的手到了自己掌心,岑钺清眸色沉下去。他用自己的手掌,轻轻地尽数裹住苏糯的手。
可当他看到那双手满是结痂和水泡,以及冻疮时,
一瞬间,岑钺清几乎无法再稳住情绪。
与此同时,苏糯浑身一颤,立刻用力缩着要抽回自己的手。
岑钺清静止下来,很快,他扭头朝向后方。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岑钺清又变回那副带着沉静笑容的模样。他重新牵住苏糯的手,撑开手套,小心地往那双布满水泡、冻疮与结痂的手上戴,轻声说:“这怎么行呢?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一直很厉害,从小到大。一个人踩在小板凳上烧火做饭,一个人蹲在大铁盆边上搓洗床单被褥,所以,现在二十岁了,你会做得更好,你会在做好事情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对自己也好,对吗?”
苏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听到这些话,想到小时候的一幕幕,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会顷刻间红了眼。
宽大温暖的手掌在他头顶的软发上极轻地揉了揉。苏糯在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男人那双油亮光洁的皮鞋向后一步,再向后转过去,一步步走远。
……
苏糯眼睛还残留些许红痕,心底却很开心。他顺着胡同往前走,在另外一间小菜铺,补齐了采购需要的最后几样小东西。
街道上人来人往,游人穿梭不停,胡同口有人扎堆闲聊,电动车车铃叮铃作响。他脚步轻快地蹦跶了一小段路,转瞬又反应过来,怕回去太晚、被老板发现他采买路上偷偷闲逛,心里一下揪起来,低着头赶路,脑子里开始盘算回去之后后厨要处理的活计。
忽然,一阵手机外放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
好像……是他的声音。
那一段当初直播时的录音,被人剪辑截取下来,正从不远处一个路人的手机扬声器里播放出来。熟悉的唱腔缓缓流淌,混杂在街边叫卖、车铃叮当的嘈杂之中。
苏糯睁大眼睛,脚步钉在原地。
肩颈骤然绷紧,后背的皮肉也一下子绷得发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往回收缩。
网上流转的那些剪辑切片,他没有任何删除的权限。就算早就注销掉账号,源头被掐断,可如今事实证明,别人下载保存下来的录音、片段依旧四散在网络各个角落,会被随便下载,随便外放。
明明已经逃离了郊区,逃离了工地,来到这片游人如织的老城,换了一份谋生的活计,可过去的伤疤,还是毫无预兆地撞到眼前。
他不敢转头去看是谁在播放音频,一秒都不敢多停留。心脏杂乱又沉重地跳动,慌乱瞬间攫住四肢。
苏糯垂下脑袋,下颌紧紧收紧,使劲把脸往围巾里藏,只露出一双慌乱无措的眼睛。他攥紧手里沉甸甸的购物布袋,脚下骤然提速,近乎狼狈地绕开那片区域,埋着头快步逃窜。
那道歌声被他一点点甩在身后,可方才听见旋律的震颤,死死残留在神经里。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听不见那道声音,肩背紧绷到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松弛。
他攥着布袋子的指腹微微发僵,心里只有一个被现实一巴掌扇上来的念头:躲得再远,有些东西依旧追得上来,去到哪里也没用。
布袋子沉得压手,苏糯一路拎着沉甸甸的食材走回餐馆。后厨的活还在等着他,洗菜、择菜、收拾灶台,一堆琐碎繁重的工作铺在眼前。
苏糯没空错愕,没空红着眼,也没空沉浸在方才的慌乱里。滚滚而来的体力活压着他,让他咬着牙要去干。
日子顺着苦力活的轨迹日复一日向前滚。
无论外面什么季节、什么气候,苏糯每日都得穿梭在后厨油烟与拥挤的集体宿舍之间,重复着洗涮、清扫、备菜这一堆杂活。苦难没有因为从郊区来到城里就消散不见,只是换了一副模样,继续压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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