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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藏珍 黑洞洞的夜 ...

  •   沈遗宁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展馆三楼的人行梯深而幽隐。他的眼睛里透出傅清阑的影子。斜斜虚靠着玻璃扶手,白色衬衫的袖口沉着碎金的光。凭着窗子向外望。一半侧脸被沈遗宁的眼睛盖住了,收藏艺术品似的欣赏:傅清阑的头发散着,眉毛细而漆深,长长地向下,照着他如琢如磨的骨肉。琥珀酒底一般乌金的眼睛,眼尾略略上挑,扑簌簌的眼睫笼下来,稍不留神,便要将尾端那颗小痣隐去了。鼻梁高挺,唇也薄,晕出缺了一点血气的浅淡颜色。沈遗宁看着他,恍觉傅清阑的面庞像一块细腻温润的玉,不该在嘈杂的场馆中,该在画里。
      他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上前去。拎着一杯芝士草莓牛乳。举着手机,并不为了吓他。迟迟欲坠的日光太衬傅清阑这块美玉,沈遗宁悄悄地留下来,回去给他做惊喜。
      所幸他的手机常年静音,这才没教傅清阑发现。脚步声混在人群里极快地一拍。等沈遗宁走到他身边了,他才像是有一点默契,回过头看着他。沈遗宁见了他,心脏止不住地漏下去。周围轮番换着三三两两的游人。他的眼睛里只有傅清阑,急急走了两步,把奶茶插好吸管递过去,又下意识地牵傅清阑的手。眉目化开了,红着脸愣愣地傻笑。
      傅清阑见惯了他这副模样,并不觉得如何。他稍稍垂着头,牛乳像凝在白塑料管里面,冻出一点湿润的粉色,教他慢慢地吸上来。捧着的牛乳是温热的,傅清阑喝了一口,目光轻轻落到沈遗宁脸上。双颊笼了一层红,叠着热切的眼睛,拢着傅清阑的腰。两个人手贴着手,分不清是谁的热气,一旁的休息椅靠背上还搭着傅清阑的衣服,他安静地和沈遗宁抱了一会,问道:“要不要走?”
      沈遗宁的心怦怦通通地乱坠,他去拿衣服给傅清阑披上。隔着衣服,他又将傅清阑收成了窄窄的影子,流出些不舍地笑,说:“再抱一下。”他的手收紧了,在夕阳薄薄的金黄里流进一霎的亲近,须臾便松开了。
      等沈遗宁喝完他剩下的半杯奶茶,他们相携着向外走,沉默凝在面上,笑影和亲热飘飘然旋到空中。夕阳落了,团簇着金红泼向长长的一段路,黄苍苍的老叶子吹在地上,风也跟着瑟瑟的。傅清阑穿得薄一些,沈遗宁牵着他。怕他冷,被他似有若无的贴近蹭回了神,脸热了,又怕他热。
      两个人沉默着,紧挨着走回来,都不张口,很怕呛风。
      沈遗宁解开门上的指纹锁,把傅清阑一只手揣在衣服口袋里,搂着他进了门,有难舍难分的意味在。玄关鞋柜里毛绒的白拖鞋依偎着一双黑的。暖黄的灯光罩在傅清阑脸上,将他照成了沈遗宁眼里冷白的一个幻梦,像是半轮月亮抛在天上,远远近近地隔着窗子投进来。
      傅清阑坐下来换拖鞋,沈遗宁挨在他身边,时不时拨弄一下他的手指。他等傅清阑换好了,顺理成章地抄起这人的膝弯,在傅清阑的一声惊呼脱口之前,三步并两步将人整个抱到了沙发上,两个人于是又抱作一团。
      傅清阑不反抗,始终静静的,隔着透进来的一线灯,目光对着沈遗宁的脸细细逡巡。沈遗宁眉眼间的凉气渐渐褪去了,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变成一种做旧的,像某种动物的眼睛,和他的目光交汇了。
      黑洞洞的夜里,沈遗宁捧住他的脸,他眼睛里的月亮烧上来了,引人去吻。
      沙发白滢滢的,目及之处,暖黄灯光罩在皮面上,连成一片。傅清阑眼睫毛鸦青,簌簌颤下来,专注地接吻。他的手指碰到沈遗宁后颈,像落了一个雨点,隔着布料一直滑到后心,在背脊晕了长长的一道迹子。沈遗宁从喉咙里闷出笑,模糊了,不成声。他悄悄地睁开眼,又让名为傅清阑的玉雕像震动得蒙住了,只飞进来一道影子。
      傅清阑的头发漆黑的齐收到腰,辗转着在他耳旁歇下来,影子也梦寐地一阵缥缈。沈遗宁脸颊被抚蹭过了,伸手替他捏住歇落在侧脸的几根发丝,不小心地,指腹在傅清阑眼底下扫一下。傅清阑却是很自若,眨眼的动作轻巧,折出虚晃的沈遗宁的脸。头发拨开了,傅清阑笑他:“你有一点侵略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遗宁脸上,缓缓下视,略到他嘴唇。沈遗宁严谨一些,被他盯着,也回以注目。傅清阑两颊低烧,白里叠了层粉,架不住。眼睛又要闭起来。沈遗宁还拿指腹贴着他的眼底下,缱绻地不肯将视线移开,热烘烘地挨着。把话补全了:“尤其在和阑阑接吻之后。”
      傅清阑脸面薄,和他相处日久也无进益,尤听不得他这样说,伸着一双手作势推他,反被沈遗宁握住了,凑近唇边吻了一吻。挨在傅清阑脸上的指头滑下来,替他按指关节。贴着指节两边一截一截地捏下去,周身难言的松快。傅清阑昏昏昧昧,半阖了眼睛,眼皮一霎一霎假寐。沈遗宁托着他的手,在灯下更有一种信徒的肃穆。像是把傅清阑装进他怀抱铸就的神龛里供奉着。不由旁人远观近察。
      沈遗宁不是圣人,在这种时候,他难以避免地滋生出一点私心。傅清阑变成了观照他的一面镜子。
      他知道傅清阑对此早有知觉,傅清阑却存有截然相反的看法。在他看来,沈遗宁对爱的解读和表达贯通着近乎原始的执拗;它们分立在灵魂的两边,通过后天糅合进复杂的、笨拙的、沸烈的部分,将沈遗宁组合完整。因而他不觉得沈遗宁的怀抱是困境,反而将其视为依赖。这由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演化而来,无限趋近于一种弥补的心态。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恋人。他的手指略微弯曲着,指甲根部乳白的半月一汪接着一汪,在沈遗宁睫毛底下跳成了排,飞着光。指甲浸透了阴影里团团地曝光,点下来,摩挲沈遗宁掌心。沈遗宁随着傅清阑的动作向上看,目光凝在他鼻尖,在灯下被削薄了,相形之下,近乎神性。
      这尊玉雕的神像洒下视线,傅清阑又在沈遗宁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他嗓子里搁进羽毛了,闷闷地笑起来。沈遗宁只顾对着他发怔,连魂魄都飘忽忽地发轻,直觉要化了,兜头照脸全发着痴。身体先他一步,无知无觉地动了。等四周通了电,傅清阑下巴枕进他臂弯里,溶溶地腻着。温度从肘弯蓬上来,一切都撇远了,只有傅清阑是真的。
      他看傅清阑,傅清阑的两肘支起来,脸贴着他脖颈,把目光错开了,去向电视一旁的花架,老银瓷瓶里斜着一大束百合,粉白交杂,一股脑热烈地向人开着。他的眼睛凝注在堆簇的橙红花粉,今早沈遗宁换水不慎碰着了,疏疏落落沿着白瓣旋下一路,掉在手背,抿上指甲半天洗不掉。傅清阑拿湿巾一角沾了洗手液替他擦。还不忘打趣他,道:“像贪嘴才剥了橙子。”
      沈遗宁坐着,仰面看了他一眼,眼梢黏在傅清阑鼻梁上起不来,浑身飘飘地蠢蠢欲动,单手想托傅清阑的侧脸。让他余光扫过来,好确认自己嘴唇周围没有沾色素。又觉不妥,愣愣收回手,半晌焖出一句:“……阑阑,你这样好像雕像啊……”
      傅清阑听了,眼光下视裹进了他,一根指头贴着沈遗宁的鼻尖摹洒下来,挨在唇珠,延左右描了一线。沈遗宁明白,这是使他封口的意思。眼窝洼起来,泊进满脸的笑,就势将头一点,双唇嘬尖了吻傅清阑的指纹。一圈一圈的螺旋形釉面随着动作漾开,在他唇上冰裂了。
      傅清阑将湿巾揿在他甲面。洗手液濡开椭圆,腻凉的泡沫描着彩光,腻作一排彩虹的碎星子,“零丁零丁”剔到沈遗宁指缘,啮进橙红的一截残斑。沈遗宁一面向他望着,灯光转回一个弯,洒在傅清阑脸上。沈遗宁和他相对,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脸,蒙了一层金,像做旧了,有点积久陈年的况味。傅清阑的眼睛看着人,认真地把人看旧了。仿佛时钟的指针在眼睛里嵌着拨调,渐渐地快了。沈遗宁从他的脸上移开,去看那百合,还是浓翠浅粉的花叶,时间却淌得很远了。
      凭着一扇灯光粉黛隔出的玻璃窗,斜分的黄格子与百合反而像远近相宜的贴画。两个人坐在灯下。沈遗宁拿手指框住窗子,延划灯光印比成无二的菱形。傅清阑枕着他的肩头,在展馆里周旋了一天,只消身置安闲的环境片刻,舒适而疲倦的潮就在心尖冒一个浪头,涨起来,连翻进身体里去。他的眉眼很缓慢地阖住,带有某种记录的色彩。沈遗宁习惯跟随他沉睡的节奏放轻呼吸,亲吻傅清阑的眼睑。用两片红绒布珍藏无价的金石。白天的傅清阑眼睛里汪着粼粼的海,一个海接着一个。连连地霎落了,底下是蒙雾的镜子。而夜晚的傅清阑别有一种沉净的温肃。眼睛是沈遗宁最趁手的刻刀,他一如既往地用注视雕琢傅清阑。在长久而静默的凝注中,听见了三声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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