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陈晓森

1、第 1 章 姜知鱼

　　姜知鱼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和徐竹年的重逢竟然是在居民楼的电梯间。
　　2030年初春，姜知鱼蹲坐在出租房里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这已经是她来大连的第四个年头了。小小的租房里盛满那么多的生活，可真正要打包带走的却也不剩什么。等假期结束回来又是新的一年，她们都忙着在这座大城市里狂奔，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回头。
　　索性这次便什么都不带了吧。
　　说是如此，倒也简单收拾了几套衣裳。
　　母亲在电话里说着妹妹的近况，高三的压力很大，学校里面刚刚放假又马不停蹄地被送进了另一个辅导班。
　　“等你回来，到时候就负责接送知春吧。”
　　“行，我要上高铁了，电话先挂了。”姜知鱼望着高铁站里挤满的人群，还是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成为了泯泯众生的一员。

　　大连到长沙的火车近乎三十个小时，姜知鱼将包里的平板拿出来放在小桌上立好，翻到之前下载好的影片，挑选很久后最终还是点开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刷了。
　　影片的开始是陈见夏在飞机上偶遇李燃，时间在2019年和2005年之间反复跳动。如果真的有重逢，那命运能不能再将徐竹年带回她的身边呢？姜知鱼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记忆里又回到遇见徐竹年的那个冬天。

　　将时间拨回2021年的初秋，姜知鱼高一刚结束分班，她以1分之差与理实班失之交臂，留在普重做所谓的鸡头。
　　她记得小时候家长们有一个辩题，是宁做凤尾还是宁做鸡头？对于这样的辩题，她一直觉得是无所谓的，不过也的确会因为一分之差而失落。
　　但这种失落转瞬即逝，因为她找到比自己更失落的人——徐竹年与理实班的分差仅有0.5。
　　她们就是这样相识的。
　　后来无数的日子里，她们靠坐在天台的连廊上，聊人生聊理想聊未来，然后分道扬镳。

　　姜知鱼是被邻座的呼噜声吵醒的，凌晨四点窗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贴着车窗往外看，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在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向外瞧，总觉得能瞧见一丝天光。
　　她从包里掏出备好的零食，将电影进度条拉回开头，故事再一次展开。
　　车厢里连绵起伏的呼声，她用耳机隔绝两个世界，眼前只有轮放的影片，看到陈见夏和李燃站在巨大的酒店落地窗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亮起，她是船长，他是她航行宇宙里唯一的应答。
　　影片结束的时候，李燃扛起带翅膀的雕塑。窗外的光照进来，高铁缓缓驶向长沙，近一步，更近一步。姜知鱼没有听到家乡的回响，又或许这片名为故乡的土地并没有思念这个异地漂泊的孩子。

　　几经周折，姜知鱼回到家已是午时。行李随意扔在沙发上，外套也没来得及挂上，便倒在卧室里沉睡过去。母亲将散落的衣服整理摆齐，调好床头的闹钟便关门离开。
　　这一觉便睡到下午六点，姜知鱼醒来洗漱时知春已经在书房写练习题。
　　“姐，明天你有空吗？”
　　知春偷看在厨房忙碌的母亲，低声询问着姜知鱼。
　　“你要干嘛？”姜知鱼在书房翻着书柜。
　　“我明天想去图书馆自习，你陪我一起呗。”
　　“你不是要上辅导课吗？”
　　“对呀，上午自习后下午去辅导课，我实在是不想让妈看着我写作业了，怪吓人的。”
　　“行。”姜知鱼在书柜抽出《这么多年》，躺坐在书房里读着。

　　次日，她陪着知春到了图书馆，图书馆自从移址后她便很少来了。装潢气派的图书馆坐落在郊区，从最近的公交站走过来也要二十来分钟，图书馆里摆满了精装本，抽出来看发现只是装饰品。
　　虽是早晨，但图书馆里的空余座位已经不多了，她将挎包递给知春，自己转身去了书架。
　　她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将《这么多年》带去学校，不知怎的竟然弄丢了下册，也因此一直没来得及读完结局和番外。
　　索性这次读完吧。

　　静下来看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午时将近，姜知鱼将下册放回书架，去自习区找知春。
　　这里的自习区被分成很多块，她没有知春打电话，就纯当观赏图书馆全貌了。等走到三楼，远远瞧见知春和一个男孩挨在一起，手里紧握着练习册，似是在讨论习题。
　　年少真好，姜知鱼又想起那段时光，她拿出手机给知春发了条消息“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便转身走了。
　　少男少女的故事足够纯洁且美好，她不想干预知春的选择，索性视而不见，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需自己走上一遭。

　　知春的辅导班老师还是姜知鱼那时的老师，这么多年依旧辅导班依旧没有从那个小区里搬走，故事轮转多少回，它巍然屹立在那里，承接着无数高三生的苦楚与泪。

　　姜知鱼和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情谊，只是将知春送到门口便匆忙离开。
　　1楼，她按下楼层按钮，手机不断震动弹出新的消息，还没将那些红色标符一一去除，便到了一层。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姜知鱼站在电梯间里看到了那个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她的喉咙突然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型依稀能看出“徐竹年”三个字。
　　“姜知鱼。”徐竹年轻轻地念出名字。
　　只是一瞬，她们擦肩而过，姜知鱼还有些呆愣地站在电梯外，徐竹年和父母已经走进电梯。回过神来时，电梯门已经合上。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上升键，看到电梯在19楼停下，数字又在向低楼层跃动。
　　她知道他的楼层又能做什么呢，冲上去问他还是紧紧抱住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质问和拥抱的资本，她们只是同学，曾经的高中同学。
　　恍惚间，电梯门再次打开，偌大的电梯里只站着徐竹年一个人，他手握成拳，有些颤抖地走出来，看着前方的姜知鱼。
　　“你怎么没走……”
　　“你怎么下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了口。

　　对视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急迫，带着得知惊喜前的小心翼翼。
　　比情绪更先汹涌的是眼泪。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凝望着彼此，眼泪像积攒了许多年，奔涌而出。
　　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两个年轻人紧紧抱在了一起，眼泪裹挟着一切，落在彼此身上。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甜品。”
　　两人相对坐在一家咖啡店里，桌上摆着精致的芝士蛋糕。
　　“你不急着回去吗？”姜知鱼带着些许鼻音。
　　“不着急，本来是陪爸妈看她们的朋友的，有没有我不重要。”徐竹年将抽纸递给姜知鱼，顿了顿，“电梯门关的时候，我脑子里很混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想来找你，我还在计算你走到哪里，在思考应该怎么和你说话，没想到电梯门开的时候看到你就站在那里。”
　　“我也是，脑子很乱，但是想见你。”
　　两个人笑着望向对方，又别开脸，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下一个话题。
　　“高考之后你去哪了？”
　　徐竹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生物考试结束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去找你的，但是我爸来学校接我说爷爷病重，所以在你书里留了一张纸条。”
　　徐竹年回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他在天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姜知鱼，回自习室的时候才知道她早早就走了，那时候根本无暇翻看桌上的书籍，便一股脑扔给了自习室外回收书籍的大爷。
　　“我以为你猜到我要做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所以躲走了。”
　　徐竹年低下头，懊悔道。
　　“徐竹年，我们再去一次天台吧。”

　　明迎中学的校门还是一如往日泛着光，校门口的闸机也一如往日。姜知鱼带着徐竹年找到一处矮墙，跃身翻了过去，拍了拍手中的灰。
　　“这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回明迎，没想到这座墙还没加修。”姜知鱼望着空空如也的操场感叹道。
　　“没想到你看着文静，竟然还是一个翻墙高手。”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学校里空空如也，两人循着记忆走到天台，那个像泳池垫的蓝色塑料片不知何时被撤走，光秃秃的地板裹着一层锡纸似的保温层。
　　她不禁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总是趴在栏杆上看远处的风景，循着太阳升落的方向辨认着东西南北。那时候徐竹年总说，“姜知鱼，你以后要是在北方读大学，可千万别迷路啊。”

　　“还没来得及问，你过得怎样。”徐竹年望着姜知鱼，“高考之后，我报了大连的学校，等真到了大连才发现，大连这么大，我们能重逢的几率微乎其微。”
　　“我没在大连上大学。”姜知鱼被风吹得裹紧风衣，“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也有想过复读，但是不想再体验高三的生活，所以决定去了西北，那里的分数似乎更友好一些。”
　　“挺好的。”徐竹年哑住，只发出几个音节。
　　“都过去了，我后来考研去了大连，毕业后就留在那里工作。”
　　迎城的冬天，风大得能在脸上刮出一道口子，她们从天台下来，找了一处未锁门的阶梯教室坐着。相对而视，如果可以到天荒地老就好，曾几何时，姜知鱼如此期盼着。她们有太多这样的时光，那些触及的手，不经意间的靠近，都在宣告着年轻的爱意，她们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清明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等我去大连，我们一起把没走完的路再走一遍吧。”
　　那么多的情绪最终揉搓在了这一句里。

　　好消息临近的时候，人总是会用大把的时间开始期待。
　　万幸的是，好事如期而至。
　　姜知鱼在机场接到徐竹年时，是深夜。
　　飞机降落在金州湾机场。机场离市区很远，两人索性便在机场周围的酒店住下。
　　趁着整理行李的工夫，徐竹年开始讲述着大学里发生的故事，“我有个室友是沈阳人，大二的时候和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恋爱了，那个时候两人分分合合，毕业的时候他去求复合，以为女生坐高铁，一路追到大连北站，结果女生早坐飞机离开了。”
　　多少人在地铁站告别，拎起行李迈向后来。
　　他毕业没再回过大连，不知道周水子机场是什么时候停运的，不知道姜知鱼有没有见过周水子的全貌。错过的八年被割成两条航线，一条在旧机场，一条在新机场。

　　夜幕拉开，酒店内偌大的落地窗不禁让姜知鱼想起影片中陈见夏和李燃站在落地窗前的模样，原来真的有重逢，原来命运真的听见了她的呐喊，将徐竹年带回她的身边。
　　“毕业那天没来得及听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姜知鱼，我舍不得你。”
　　黑夜里她们几乎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窗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窗内那些心照不宣在弥漫。
　　“我想过很多次重逢，我该怎么来面对，是怪你失约，还是遗憾没有早点说出口，可到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只有舍不得。”
　　“我怕你再次消失，所以慌忙摁下电梯键，有些迟但还好你没有走，你说你想我。我很害怕是我们太过冲动，那天之后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答案只有一个，我希望你留在我的身边。”
　　“所以，姜知鱼，你的答案是什么。”
　　姜知鱼紧紧抱住徐竹年，“我也舍不得你。”

　　就停在这里吧，那架迷失在高空的飞机终于在燃油耗尽前寻到降落的机场。八年的缝隙一点点被缝补，她们融成一条航线，也许未来还有很多的变知，但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刻对于漫长的八年，就已经足够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