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th》小潇湘叙

2、月考 北

　　北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九月中旬的那场雨落完之后，气温忽然就降了下来。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里带上了干爽的凉意，校服外套从早到晚都穿在身上，不再像刚开学那会儿，中午热得恨不得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楚归鸿是在某天早上推门出去，被迎面一阵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秋天来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哥，你好了没？”

　　“嗯。”

　　谢无衍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包，另一只手正在扣袖口的扣子。他穿得比楚归鸿整齐得多，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规规矩矩，连领子都翻得一丝不苟。

　　楚归鸿看了一眼他哥的校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摆，伸手拽了拽，没拽平，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家门，走进北城清晨的薄雾里。

　　路边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混着秋风飘过来，楚归鸿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拐进店里，买了两杯豆浆四个包子，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递给谢无衍。

　　“哥，吃。”

　　谢无衍接过去：“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饿。”

　　“四个包子你吃两个？”

　　“剩下两个留到课间吃。”

　　谢无衍没再说什么，咬了一口包子，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北城一中门口，早上七点十分，正是学生到校的高峰期。自行车铃声、脚步声、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校门口的小卖部挤满了买零食的学生，有人边走边啃面包，有人趴在栏杆上补作业，还有人蹲在花坛边背单词。

　　楚归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我先去教室了。”

　　“嗯，中午见。”

　　楚归鸿冲他哥挥了挥手，转身往教学楼东侧走去。

　　他走进17班教室的时候，刘洋正趴在窗台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来了。”

　　“嗯。”楚归鸿把书包扔到桌上，坐下，“看什么呢？”

　　“学校论坛。”刘洋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北城一中的校园论坛页面，标题写着《有没有人觉得高二数学月考的最后一题超纲了？》，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

　　楚归鸿扫了一眼：“月考？”

　　“下周月考，你不知道？”

　　“没人跟我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刘洋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论坛上都在哀嚎呢，说这次月考难，数学要考到选修二的内容，物理还要加实验题，化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楚归鸿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数学考到哪儿？”

　　“选修二。”

　　“……我还没看。”

　　刘洋抬起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兄弟，自求多福吧。”

　　楚归鸿没理他，低头翻书。

　　他确实还没看选修二的内容。开学第一周他忙着熟悉新学校，第二周忙着应付周凯那帮人，虽然没再起冲突，但课也没怎么听。现在忽然说要月考，他翻着崭新的课本，忽然有点心虚。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谢无衍发了条消息：“哥，下周月考你知道吗？”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数学考到选修二？”

　　“嗯。”

　　“我还没看。”

　　“……你上课干什么了？”

　　楚归鸿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他上课干什么了？睡觉，发呆，看窗外，偶尔听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想中午吃什么。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今晚看。”

　　“你来得及？”

　　“应该……来得及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放学回来，我给你划重点。”

　　楚归鸿盯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翻开选修二课本，开始看第一章。

　　北城一中的校园论坛，平时没什么大事，除了发帖骂讨厌的人，就是求学长学姐的作业笔记，偶尔还有求食堂新菜品的、求运动会加油稿的、求天求地求佛求假期快来的。但一到考试周，论坛的画风就变了，满屏都是哀嚎和求重点的帖子。

　　楚归鸿是在第三节课课间刷到论坛的。

　　刘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楚归鸿低头看了一眼，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高二（17）班那个新来的挺帅的？》，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

　　“哪个哪个？求照片！”

　　“听说是云城转来的，好像还挺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17班的，成绩能好到哪儿去？”

　　“楼上别酸，人家好歹长得帅。”

　　“帅能当饭吃吗？月考要来了，还是先关心关心你的数学吧。”

　　“就是，帅又不能加分。”

　　楚归鸿：“……”

　　他把手机还给刘洋：“这什么玩意儿？”

　　“有人在学校论坛上表白你呢。”刘洋笑嘻嘻地说，“你火了，兄弟。”

　　“火什么火，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那倒是。”刘洋想了想，点点头，“上周还有人发帖说食堂阿姨打菜手抖，底下骂了几百楼，这周就没人提了。”

　　楚归鸿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

　　他确实不在意论坛上那些帖子。北城一中几千个学生，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有人打架，明天有人拿奖，后天有人表白，大家图个热闹，过几天就忘了。他自己也一样，昨天还觉得周凯那事挺烦的，今天就已经懒得想了。

　　但谢无衍不一样。

　　楚归鸿刷到另一个帖子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帖子标题是《高二（1）班那个转学生，就是摸底考年级第一那个，有人认识吗？》，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

　　“你说谢无衍？我跟他一个班的，人巨高冷，不怎么说话。”

　　“成绩是真的好，数学老师上课专门夸过他。”

　　“长得也帅啊，就是太冷了，不敢搭话。”

　　“听说他有个弟弟，在17班？”

　　“17班？那成绩差距有点大啊。”

　　“人家是兄弟，关你什么事。”

　　“我就说说。”

　　“别说了，月考要来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楚归鸿盯着那个帖子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把手机还给刘洋。

　　刘洋接过去，随口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楚归鸿低下头，继续看书，“就是有人发帖说我哥。”

　　“说你哥什么？”

　　“说他高冷。”

　　“那不是实话吗？”

　　楚归鸿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他哥确实高冷，但只有他知道，谢无衍的高冷底下藏着什么。

　　中午食堂，楚归鸿端着餐盘找到谢无衍的时候，他正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地理练习册，正在边吃边看。

　　楚归鸿在他对面坐下：“哥，吃饭的时候别看书。”

　　“嗯。”

　　谢无衍应了一声，但没把书合上。楚归鸿伸手把练习册合上，推到一边：“吃完饭再看。”

　　谢无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面。

　　楚归鸿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哥，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你。”

　　“什么帖？”

　　“说你高冷。”

　　“哦。”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谢无衍夹起一筷子面，“他们说的是实话。”

　　楚归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说你帅。”

　　谢无衍没接话，继续吃面。

　　楚归鸿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哥的反应，有点没趣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哥，你晚上几点回来？”

　　“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划重点吗？”

　　“嗯，放学就回去。”

　　“那我等你。”

　　谢无衍看了他一眼：“你别等我，自己先看，我回去给你划。”

　　“不行，我要等你一起。”

　　“楚归鸿。”

　　“我等你。”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但楚归鸿注意到，他哥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的课楚归鸿难得没有睡觉，撑着下巴听了一下午，虽然听不太懂，但好歹把笔记记了。刘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就是觉得该学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哥说给我划重点。”

　　“你哥给你划重点，跟你上课听课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上课不听，他划了我也看不懂。”

　　刘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继续刷手机。

　　放学的时候，楚归鸿在楼梯口等谢无衍。他靠在栏杆上，刷着手机，看见论坛上又多了几个新帖子。

　　《月考倒计时七天，有人一起组队复习吗？》

　　《求高二物理笔记，有偿，私聊》

　　《有没有人觉得食堂的糖醋里脊变难吃了？》

　　《高二（17）班那个新来的，有人知道他有对象吗？》

　　楚归鸿扫到最后一个帖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划过去，没点开。

　　他等了一会儿，看见谢无衍从一班教室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几张卷子。楚归鸿站直身子，迎上去：“哥。”

　　谢无衍把卷子递给他：“这是我找一班的同学要的往年月考卷子，你回去做一下，做完我帮你批。”

　　楚归鸿低头看了一眼，三张卷子，数学、物理、化学，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看着就头疼。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子塞进书包：“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进北城傍晚的暮色里。

　　秋天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六点钟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归鸿低头看着地上并肩的影子，忽然开口：“哥，你觉得我能考好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我弟。”

　　楚归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这句话比什么重点都管用。”

　　谢无衍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楚归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张卷子和一本选修二课本。他做了半小时，做到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正要放弃，手机亮了。

　　谢无衍发来一条消息：“哪题不会？”

　　楚归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做题？”

　　“你做题的时候会哼歌，哼到难题就不哼了。”

　　楚归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一道题的照片发过去，过了五分钟，谢无衍发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照片，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对应的课本页码。

　　楚归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道题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又做了一遍。

　　他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给谢无衍发了条消息：“哥，我做完了。”

　　“嗯，明天给我看。”

　　“好。”

　　楚归鸿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

　　《高二（17）班那个新来的，有人知道他有对象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没有对象。

　　他有他哥就够了。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北城一中的校园论坛彻底炸了。

　　《月考倒计时三天，我还没开始复习，有没有人跟我一起摆烂的？》

　　《求高二数学重点，在线等，挺急的》

　　《有没有人觉得这次月考的物理会考实验题？我赌五毛钱》

　　《别赌了，老师上周就说了要考实验题，你没听课吗？》

　　《听课了，但没完全听》

　　《楼上你搁这儿搁这儿呢？》

　　楚归鸿刷着论坛，一边刷一边笑。刘洋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论坛上有人求重点，底下全是摆烂的。”

　　“正常，每次月考都这样。”刘洋见怪不怪地摆摆手，“考完就好了，考完就没人提了。”

　　楚归鸿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关掉论坛，翻开课本，继续复习。

　　月考那天，北城下了场小雨。

　　楚归鸿坐在考场上，低头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

　　他做得不算快，但每一道题都认真算了。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昨晚谢无衍给他划的重点里，正好有类似的题型。

　　他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写。

　　考完最后一科，楚归鸿走出考场，看见谢无衍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他快步走过去：“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

　　“嗯。”

　　“你划的重点，正好考到了。”

　　谢无衍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楚归鸿看见他哥笑了，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进北城秋天的雨里。雨不大，细密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楚归鸿没撑伞，谢无衍也没撑，两个人就这么走在雨里，走在秋天的尾巴上。

　　论坛上还在哀嚎月考，有人对答案，有人估分，有人发誓下次一定好好复习。

　　但那些都和楚归鸿没什么关系了。

　　他只知道，他哥在等他，他们要一起回家。

　　秋天来了，秋天也会走。

　　但他和他哥，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