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秀肉）》乌冬四个圈

1、。1~15 。

　　。1 。
　　金峻秀喜欢坐在玻璃前看窗外的形形色圡色。
　　特别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裹上块厚厚的毛毯，端一杯暖咖啡，和一切小资的文青们一样，幸灾乐祸地看外面的过客冻的眼角含泪鼻尖泛红，总有种撒旦的欣慰。
　　其实金峻秀很羡慕他们。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来路，也都有自己的去处。
　　不像他，从出生就似乎注定了要困在这个小小的地方，一辈子在车站里看着过客们来来去去，除了羡慕，只能诅咒。
　　他对张佑荣说他不甘心，不甘心这一生就只能困在员工宿舍的二层小床上，每天一睁眼就得爬梯子。
　　张佑荣听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认识张佑荣以前，金俊秀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好笑的人。
　　不管他说些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旁边，张佑荣都一样会笑。

　　。2 。
　　张佑荣是在两年前的冬天出现在车站的。
　　那时候金峻秀正和往常一样端着咖啡杯俯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风雪上神，张佑荣帽子顶上的绒球忽然跳进他眼中，视线随之下移，就看到一张明朗一如冬日暖阳的笑脸。
　　这一缕恍似透明的阳光与呼啸的风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金峻秀第一次忘了欣慰。
　　映入脑海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像往常一样的冻死你们活该，而是——冻着了怎么办。
　　张佑荣四目相对了半天之后，金峻秀对着外头做了个口型问，干嘛不进来。
　　张佑荣看明白了以后也做了口型说，你干嘛不出来。

　　。3 。
　　那时候金峻秀觉得自己是大脑短路了。
　　狂风大作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他却坐在站台边的木条长椅上，被不时进站又离站的火车带来又带走的过客们当成是精神失常而投以莫名其妙的目光。
　　就因为他旁边这个小孩一句你干嘛不出来。
　　张佑荣双手抄在衣兜里，肉肉的脸被裹在头上的遮耳帽挡掉半边，神色逍遥地就那么坐着。
　　终于金峻秀在感觉自己就快真的精神失常了之前问了一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张佑荣转过脸来看着他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金峻秀当时愣了一会儿，别的反应没来得及做，鼻尖一痒，一个响亮的喷嚏就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之后张佑荣笑了很久。

　　。4 。
　　从那开始，在张佑荣面前金峻秀就成了个好笑的人。
　　不止是因为张佑荣很容易就会笑，更因为金峻秀喜欢看他笑。
　　只有在听金峻秀唱歌的时候，张佑荣总会收起笑容，闭上眼睛，像是融入全身心地去感受。
　　金峻秀喜欢这样的听众，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两年间，张佑荣每天都会来站台上晃悠一段时间，陪金峻秀聊天解闷，彼此打打闹闹，偶尔认真地听一听金峻秀深情款款的吟唱。
　　每次金峻秀唱到那首叫做I Can’t的歌时，总会看到张佑荣眼角深藏的泪水。
　　他知道张佑荣有故事，可是他并不打算询问。
　　就像张佑荣知道金峻秀有多寂寞，却并不准备打扰。

　　。5 。
　　张佑荣对金峻秀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去看看，总会有办法的。不要灰心。
　　所以金峻秀开始思考着凭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创一条出路。
　　一年两年这样轻易地过去，金峻秀依旧每天早上睁眼爬梯子，张佑荣也依旧天天来车站里报到。
　　频繁得不太真实。
　　就和自己的未来在一点点改变这个过程一样，他欣喜却始终犹疑。
　　金峻秀从来是个慢热的人。
　　直到他终于收到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才决定问清楚，张佑荣始终留在这个车站，天天目送着车来车往，却始终不为所动的原因是什么。
　　张佑荣只是说，我在等一个人。

　　。6 。
　　金峻秀其实觉得自己挺受打击的。
　　张佑荣说，在那个人回来之前，他会一直等下去。
　　这让金峻秀原本打算问出口的那句话，烂在了肚子里。
　　他本以为他们一样寂寞，所以想要带张佑荣一起走。
　　他想说难道你就不希望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但思索起张佑荣在听那首I Can’t时眼底的泪，他便明白，他赢不过那个不曾相识的所谓情敌。
　　他带不走张佑荣。

　　。7 。
　　盛夏，乘上火车来到了首尔，金峻秀才发现自己没有张佑荣的任何联系方法。
　　或许是因为天天都见面，反而疏忽了。
　　从首尔到大邱，不算特别远的距离，此刻却让金峻秀心焦。
　　他知道习惯到上瘾的东西很难戒掉，这般难熬的焦虑就好像在提醒他，他已经戒不掉了一个人。
　　将心比心，他想张佑荣也是一样，已经戒不掉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或许这就是所谓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的心情，金峻秀把它挥霍在练习和打工上。
　　忙碌的时间会让一个人麻木。他是这么想的。

　　。8 。
　　六个月后，趁着第一个新春假期回到熟悉的站台，那个身影却不在。
　　金峻秀设想过很多种再见的方式，却想漏了最为杯具的这一种：如果他已经不在。
　　六个月的思念似乎在这一刻开始疯长。
　　他才知道自己如此害怕，害怕张佑荣就此成为自己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是他除了在这个车站孤独地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临近年关，车站里人潮特别汹涌，金峻秀就这样每天在人群中找寻着、分辨着。
　　他似乎渐渐体会，为什么张佑荣会那般固执地等下去。

　　。9 。
　　除夕夜，车站里过客寥寥，金峻秀依旧捧着暖咖啡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风雪上神。
　　一如初见，张佑荣的帽子与金俊秀的眼神不期而遇。
　　金峻秀愣住了。爆竹声声都已听不入耳。
　　他只看见了张佑荣，依旧像第一次那样，对着屋里的自己做着口型：你干嘛不出来。

　　。10 。
　　风雪呼号着，伴着漫天的礼花和四起的轰鸣，金峻秀裹严实了衣服坐在那条木椅上听张佑荣讲故事。
　　他说曾经有个小孩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是有另一个小孩会陪着他，把自己的眼睛当成是他的眼睛。
　　后来他的眼睛真的成了他的眼睛。
　　曾经看不到的小孩现在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只看到这个世界不像那个小孩描述的那样充满希望，他只看到这个世界还不如当初一片漆黑来得单纯美好。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整个世界，却再也看不到他。

　　。11 。
　　张佑荣说，他说过要我等他回来，带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等到的，只是他的一对角膜。
　　金峻秀知道张佑荣等的人其实已经并不实际存在的时候，在默默的心疼之外，也松了一口气。
　　轻轻握住张佑荣透着寒气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温暖的口袋，然后低声唱起I Can’t。
　　张佑荣渐渐把整个身子依靠过来，一片冰凉。
　　金峻秀决心如果可能，就要用余生温暖这个冰冷的躯壳。
　　感觉到张佑荣似乎已经渐渐睡着，金峻秀才敢偷偷地说，多希望这次你的泪，是最后一次为他而流。
　　许多年之后想起这个年夜，金峻秀才忽然意识到，那时他们甚至没有对彼此说一句，新年快乐。

　　。12 。
　　金峻秀开始频繁地乘着火车来回奔波。
　　他始终不能对张佑荣说，我们一起走吧。
　　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横亘着那个人的一对角膜，完全透明，却结结实实地将自己阻隔在张佑荣的世界之外。
　　他已试过了等待的滋味，即使只是那样短暂的时间，已经让他苦闷不堪。
　　他无法想象，如果等待的尽头注定是绝望，那将会是如何的苦涩。
　　究竟是怎样深沉而厚重的爱，让那个小小的身体承受着这一切，无怨无悔。
　　所以他更加不敢试着带走张佑荣。

　　。13 。
　　一年两年依旧是这样轻易地过去，金峻秀唱出的歌越来越动人，张佑荣依旧等在这个小小的车站。
　　固执得令人心碎。
　　又是一年冬，金峻秀在音乐学院的课程进入了尾声，小车站也最终要被整改了。
　　周围的一切建筑也都被纳入了整改范围，食堂、坟场、孤儿院，都将不复存在。
　　站长最后拉住金峻秀的手说，放心去飞吧，这儿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你的东西了。
　　于是这一次金峻秀终于鼓起了最后的勇气问张佑荣，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出乎他的预料，张佑荣答应了。

　　。14 。
　　火车开动的时候张佑荣对着金峻秀咧嘴一笑，金峻秀伸手捏了捏张佑荣的脸，轻声说傻瓜，笑什么。
　　刚刚启动的火车，车厢里的暖气还没有起作用，一股寒气让金峻秀禁不住寒战，打了个喷嚏，之后他把外套脱了下来，给张佑荣罩在身上。
　　张佑荣低着头，许久没有看他。
　　金峻秀忙着整理凌乱的行李，没有注意到张佑荣眼里氤氲的水光。

　　。15 。
　　金峻秀轻轻地哼起歌来，张佑荣安静地倚靠在他的肩头睡着、听着，眼泪终于淌下来。
　　金峻秀拭干了他脸上的水渍，轻声说傻瓜，哭什么。
　　伴随着车轮一声一声压过轨道发出的闷响，火车像摇篮一样微微的摇晃，和煦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渐渐地，金峻秀也跟着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听见张佑荣在说，我等了你二十二个年头，你才终于带我走。
　　火车轰鸣，金峻秀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