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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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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归程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柳如烟失去了妖力,体力大不如前。以前她可以从日出走到日落,中间只歇一次。现在她走半个时辰就要坐下来歇一歇。洛昭言没有催她,每次她停下来,洛昭言就站在旁边等,偶尔递过水囊,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第一天走了不到三十里。傍晚时分,两人在一个叫槐树坡的小村子歇脚。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开着客栈,是两间土房改的,条件简陋,但干净。掌柜的是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微驼,但手脚利落。她给两人开了一间房,又端来两碗热汤面。柳如烟坐在桌边吃面,筷子拿得有些抖。她以前用筷子从来不会抖,蛇妖的肌肉控制力极好。但现在她是一个普通人,手会酸,会抖,会因为走了三十里路而发颤。她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面滑下去一半。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住了,送进嘴里。她嚼着面,没说话。
洛昭言坐在对面,看着她。“明天少走点。”
“不用。”柳如烟说,“走慢点就行。二十天走回洛家庄,一天走三十里,不急。”
洛昭言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柳如烟脸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洛昭言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块麦芽糖,是她在长安城门口买的。她拿出一块,放在柳如烟手边。柳如烟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出城的时候。顺手。”洛昭言说。
柳如烟拿起麦芽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很甜,黏在牙齿上。她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洛昭言问她笑什么。她说:“我以前是蛇妖的时候,不吃糖。蛇妖的味觉跟人不一样,糖对我来说只有甜,没有香味。现在我能吃出香味了。麦芽的香味。很浓。”她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眼睛眯起来。洛昭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继续往西走。路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黄土高坡。路上的行人少了,风沙多了。柳如烟的体力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是走半个时辰歇一次,但歇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她发现变成人之后,身体有一种很奇妙的适应能力。第一天走三十里,腿酸得抬不起来。第三天走三十里,腿只酸了一点点。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能走四十里了。虽然跟洛昭言比还差得远,但她在恢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地练,一天一天地强。
第十天,两人走到了甘州地界。柳如烟站在官道岔路口,看着南边那条通往甘州城的路。“绕过去。”她说,“从北边的小路走。甘州城里还有衡道众的人。”
洛昭言点头。两人拐上小路,从甘州城北绕了过去。小路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田埂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甘州城的城墙。柳如烟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座城。城墙上插着衡道众的旗帜,灰绿色的旗面在风中翻飞。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行人排着队。柳如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甘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灰点。
第十五天,两人过了玉门关。玉门关是中原和西域的分界,关外就是戈壁。柳如烟站在关门口,看着关外那片灰黄色的沙地。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干涩的沙尘味和淡淡的硫磺味。硫磺味。热海的气息。她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洛昭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
“热海的味道。”柳如烟说,“闻到了。”
洛昭言也闻了闻。空气中确实有一种很淡的硫磺味,混在风沙里,不仔细闻不出来。“还远。”她说,“还有五天的路。”
柳如烟点头。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两人走进戈壁,沿着熟悉的路线往西走。戈壁的白天很热,太阳晒得沙地发烫。柳如烟的脚底磨出了新的茧,但她没有停。她走得比之前快了,步子也稳了。洛昭言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柳如烟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额角有汗,但她的眼睛很亮。
第十八天傍晚,远远地看见了洛家庄的城墙。灰白色的墙体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城墙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柳如烟站在沙丘上,看着那座庄子。她走了很久。从洛家庄到东海,从东海到长安,从长安回洛家庄。她走了大半年。她走了很远。但现在她看见了。那座灰白色的城墙。那片戈壁。那个广场上翻涌着赤红色光芒的热海光球。她回来了。
洛昭言站在她旁边,看着洛家庄的城墙。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两人走下沙丘,穿过最后那段沙地,走进城门。长街两侧的黄土屋子还是老样子。街上的人看见洛昭言,纷纷停下来行礼。洛昭言点头回应,步子没有停。她穿过长街,走到广场上。热海的光球在石柱上方翻涌着,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洛昭言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团水球。水球内部的金色光纹比之前更密了,翻涌的速度也快了。热海在恢复。她不在的这一个月,热海在慢慢恢复。
“洛兄!”
一个声音从演武场方向传来。越今朝从演武场上跑过来,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亮亮的。他跑到洛昭言面前,站定,喘着气。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跑了。他看着洛昭言,又看着柳如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洛昭言说。
越今朝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姑娘,你瘦了。”
“走了二十天路。”柳如烟说,“能不瘦吗?”
越今朝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身往演武场方向跑,边跑边喊:“我去告诉洛埋名!他天天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跑远了。柳如烟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越今朝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轻快,像一阵捉不住的风。她偏头看着洛昭言。洛昭言也在看越今朝。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弯很淡,但柳如烟看见了。
二
柳如烟回到自己的厢房,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墙上挂着她的斗篷,桌上放着那只空了的木盒。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二十天的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是蛇妖的时候,她用蛇尾滑行,速度比走路快得多,也不费力。现在她用两条腿走路,每天走几十里,脚底磨出茧,腿酸得抬不起来。但她走到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脚趾。她把鞋脱下来,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有茧,脚趾上有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很丑。但她笑了。这双脚是她自己的。她用自己的脚走回了洛家庄。
门被敲响了。柳如烟抬头。“进来。”
门推开了。洛埋名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新画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很清朗,眼角朱砂痣很显眼。他看着柳如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回来了。”洛埋名说。
“回来了。”
洛埋名看着她。那双新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我画了那幅画。”他说,“树,石桌,茶壶。挂在墙上了。你要看吗?”
柳如烟点头。她站起来,跟着洛埋名走出厢房。洛埋名带着她穿过回廊,走到偏房旁边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以前是空的,现在收拾出来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下面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石桌旁边有一把椅子。画完了。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很仔细。柳如烟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她问。
“嗯。”洛埋名站在她旁边,“画了半个月。每天画一点。初雪帮我调的颜料。”
柳如烟看着那幅画。树是绿的,石桌是灰的,茶壶是赭色的。很简单的一幅画。但洛埋名画了半个月。他以前看不见。他割了脸,失去了记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画了一棵树,一张石桌,一只茶壶。他画的是洛昭言想要的那个院子。柳如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偏头看着洛埋名。那张新画的脸对着画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洛埋名。”她说。
“嗯。”
“谢谢你。”
洛埋名偏头看着她。那张新画的脸在阳光下很安静。“不用谢。”他说,“你帮我画了脸。我帮你画了院子。扯平了。”
柳如烟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她站在画前面,看着那棵树,那张石桌,那只茶壶。画上没有人。但她觉得画里的人都在。洛昭言在,越今朝在,洛初雪在,越祈在,她在。都在。
三
当天晚上,洛昭言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厅。柳青萝坐在主位旁边,洛埋名和洛初雪坐在一起,越今朝站在桌子旁边,越祈蹲在门口。柳如烟坐在左侧。洛昭言站在正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她把长安的事说了。扁络桓的事,柳青萝的局,那张画皮的事。她说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说了。说完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柳青萝第一个开口。他坐在主位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扁络桓拿到了画皮。”他说,“他不会再来找洛家的麻烦。他等了两百年,就为了这个。”
“你早就知道。”洛昭言看着他,“你知道扁络桓要的是画皮。你知道柳如烟会画出来。你什么都知道。”
柳青萝偏头看着她。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我知道。我布了这个局。三百年。所有事情都在我的局里。”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柳青萝。“包括扁络桓的女儿?”
柳青萝点头。“扁芷死在热海暴动里。扁络桓用了两百年想把她带回来。龙潭之力做不到。只有画皮术能做到。柳如烟是天下最后一个画皮师。她画出了那张画皮。扁络桓拿到了他想要的。他不会再来找麻烦。”
正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越今朝站在桌子旁边,两只眼睛都亮着。他看着柳青萝。“师父,你布了这个局。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你呢?”
柳青萝偏头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老,也很暖。“我得到了一个院子。枣树,石桌,茶。你们都在。”他偏头看着洛昭言,“你说过那个院子。你想要的。我听到了。我也想要。”
洛昭言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那个院子会有的。”
柳青萝笑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走到越祈旁边时,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越祈仰头看着他,撅着嘴。“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柳青萝说,“走不动了。就赖在洛家庄。吃你们的,喝你们的。”
越祈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小牙齿。她拽着柳青萝的袖子,不撒手。柳青萝被她拽着,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正厅里的人。洛昭言站在正厅中央,越今朝站在桌子旁边,洛埋名和洛初雪坐在一起,柳如烟坐在左侧。所有人都在。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厅。越祈拽着他的袖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四
第二天早上,洛昭言去了演武场。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左臂能动了,右腿不疼了,肋骨上的那道口子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她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握着刀。刀锋朝下,刀尖点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挥刀。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更狠了,收刀的时候刀尖点地,干脆利落。柳如烟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练刀。越今朝坐在她旁边,啃着一只苹果。越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柳青萝坐在石阶最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洛昭言挥刀。洛埋名站在演武场边缘,洛初雪站在他旁边。所有人都在。
洛昭言练完一套刀法,收刀站定。她转过身来,看着场边的人。她的目光从越今朝移到柳如烟,从柳如烟移到洛埋名,从洛埋名移到洛初雪,从洛初雪移到越祈,从越祈移到柳青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牙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今天种枣树。”洛昭言说。
越今朝把苹果核扔了,站起来。“我去拿铁锹。”
柳如烟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酸,但她站得很稳。她走到洛昭言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洛昭言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然后她偏头看着柳如烟。“砍了?”
柳如烟看着那棵槐树。她想起第一次来洛家庄的那个晚上,她坐在这棵槐树下面的井台旁边,越今朝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歪着头问她“你是新来的?”那时候她还是蛇妖,脸上贴着胡商娘子的画皮。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下来。不知道会遇见洛昭言。不知道会变成人。她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砍了吧。”她说。
越今朝拿着铁锹跑过来。洛埋名走过来,洛初雪跟在后面。越祈也跑过来,拽着柳青萝的袖子。所有人围着那棵槐树。越今朝开始挖。他挖得很卖力,铁锹翻飞,土块四溅。洛昭言站在旁边看着。柳如烟站在她旁边。洛埋名站在另一边。洛初雪站在洛埋名旁边。越祈蹲在地上捡槐树籽。柳青萝站在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枣树种在哪?”越今朝挖完坑,喘着气问。
洛昭言看了看院子。“种在中间。石桌旁边。”
越今朝把枣树苗放进坑里,填上土,踩实。洛初雪端来一盆水,浇在树根上。越祈把捡来的槐树籽撒在新土上。洛埋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枣树苗的树干。他的手指碰到树皮,停了一下。“这棵树能活。”他说,“根很壮。”
洛昭言站在枣树旁边,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树苗不到三尺高,细细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叶。风一吹,叶子轻轻晃。洛昭言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然后她收回手,看着柳如烟。柳如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枣树。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柳如烟偏头看着洛昭言。洛昭言也在看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枣树旁边,站在阳光下。洛昭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淡,但柳如烟看见了。
“枣树。”洛昭言说。
“嗯。”柳如烟说,“枣树。”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