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缚》美女邱莹莹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长安道

　　出了玉门关之后，路变得熟悉起来。柳如烟上次走这条路是几个月前，和越今朝一起。那时候她还是刚变成人的样子，走路摔跤，脚底起泡，对前路一片茫然。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步子稳了很多。布鞋踩在官道的黄土上，一步一个脚印。

　　洛昭言走在前面。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右腿的伤在长途跋涉中隐隐作痛，但她走得不慢。她走路的方式和练刀时一样，步子迈得大，重心压得低，节奏均匀。柳如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洛昭言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很高，马尾在风里轻轻摆着。她的背挺得很直，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腿疼不疼？”柳如烟问。

　　“不疼。”洛昭言说。

　　“撒谎。”

　　洛昭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自在，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她继续往前走。“有一点。能走。”

　　柳如烟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前面有个镇子。今晚歇那里。你不能再走了，伤口会裂开。”

　　洛昭言没有反对。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个叫白土坡的小镇。镇子很小，一条街，两家客栈。柳如烟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要了一间房。洛昭言皱了皱眉。“一间？”

　　“你左臂还没好利索，右腿有伤。晚上如果伤口疼起来，谁给你换药？”柳如烟说，“两间房，我半夜跑过去太麻烦。”

　　洛昭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柳如烟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纱布和药膏。洛昭言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右腿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走了一整天，边缘有些发红。柳如烟蹲下来，替她涂了药，换了纱布。然后她检查了左臂的伤和肋骨上的口子，都还好，没有裂开。

　　“明天少走点。”柳如烟说。

　　“不行。”洛昭言说，“衡道众的人在洛家庄吃了亏，扁络桓不会等太久。我们到长安越早越好。”

　　柳如烟收拾好纱布和药膏，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洛昭言。洛昭言坐在床沿上，裤腿还卷着，膝盖上方的伤疤在油灯下泛着淡粉色。她的头发散着，马尾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眉眼间有一种柳如烟很少见到的疲倦。洛昭言从来不显露疲倦。但此刻她坐在客栈的床沿上，卸了刀，散了发，看起来只是一个赶了很远路的、累了的人。

　　“洛昭言。”柳如烟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长安吗？”

　　“没有。”洛昭言说，“最远到过玉门关。再往东就没去过了。”

　　“长安很大。”柳如烟说，“比洛家庄大很多。人很多。很吵。你会不习惯。”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你担心我？”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确实担心。但不是担心洛昭言不习惯长安。是担心长安的那些东西。那些巷子、那些人、那些暗处。洛昭言习惯的是戈壁和沙地，是开阔的、明面上的战场。长安不一样。长安的战场在暗处。在茶楼里，在酒肆中，在巷子拐角的地方。洛昭言不熟悉这种打法。

　　“长安的巷子很窄。”柳如烟说，“弯弯绕绕的。你走进去容易迷路。”

　　洛昭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淡。“你带路。我不迷路。”

　　柳如烟看着她。灯光下，洛昭言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柳如烟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她移开视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白土坡的街面，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两盏还亮着。街上没有人。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很远。

　　“柳如烟。”洛昭言在身后喊她。

　　“嗯。”

　　“你以前在长安做什么？”

　　柳如烟站在窗前，背对着洛昭言。她沉默了一会儿。“换皮。”她说，“我在西市租了一个小铺面，白天关门，晚上开。来换皮的都是妖，偶尔也有人。换一张脸，收一笔钱。有时候换的是别人的脸，有时候换的是我给的脸。我在长安住了两百多年。换了三千多张脸。”

　　洛昭言听着。“你换了三千多张脸。没有一张是你自己的。”

　　“没有。”柳如烟说，“我那时候觉得，脸不重要。皮而已。换一张就是新的人。没有人会记得我上一张脸长什么样。也没有人会问我下一张脸要换什么。”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了你。”柳如烟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身，声音很平。“我在洛家庄看见你练刀。你收刀的时候刀尖点地，动作很稳。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画一张脸。一张我自己的脸。不是为了换。是为了留着。”

　　洛昭言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柳如烟转过身来，看着洛昭言。洛昭言坐在床沿上，裤腿还卷着，头发散着。她的眼睛看着柳如烟，很亮。那种亮让柳如烟想起她第一次在演武场上看见洛昭言时的感觉。那时候她站在场边，看着洛昭言挥刀，心里想的是这张脸若画下来该用什么颜色。现在她知道了。不用画。看着就行。

　　“睡觉吧。”柳如烟说，“明天还要赶路。”

　　洛昭言点头。她把裤腿放下来，躺到床上。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油灯没有灭，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着。

　　二

　　往东走了半个月，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过了甘州之后，官道两侧的城镇密了起来，每隔几十里就能看到一个镇子。柳如烟带着洛昭言走小路，绕开了甘州城。甘州是衡道众的据点，周鹤在那里，虽然上次被越今朝打晕了，但衡道众的人还在。柳如烟不想冒险。

　　走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清水驿的地方。清水驿是甘州和长安之间的中转站，不大，但因为位置重要，来往的商队和旅人很多。两人在客栈住下，柳如烟下楼去买干粮。她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灰绿色的短打，腰间佩刀，衣领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鹤。衡道众的人。那个人站在街对面，像是在等什么人。柳如烟退回客栈里，快步上楼。

　　“衡道众的人。”她推开门，低声说，“街对面。一个。”

　　洛昭言从床上坐起来。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几个？”

　　“一个。但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其他人。”柳如烟说，“我们绕开走。从客栈后门出去。”

　　洛昭言点头。两人收拾了包袱，从客栈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小巷，柳如烟带着洛昭言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穿过了大半个镇子。走到镇子边缘时，柳如烟停住了。前面巷口又出现了一个灰绿色的身影。两个。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两头。

　　“被发现了。”柳如烟低声说。

　　洛昭言拔刀。她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你退后。”

　　柳如烟退了一步。巷口那两个人同时拔刀冲上来。洛昭言迎上去，刀光连成一片。她的左臂还没完全好，但她的右手比之前更狠了。第一刀劈开左边那人的刀锋，第二刀扫中右边那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左边的人又冲上来，洛昭言侧身闪过，刀锋贴着那人的手臂划过，划开一道口子。两个人退到一起，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有再冲，转身跑了。

　　洛昭言收了刀。她喘着气，偏头看着柳如烟。“走。他们回去报信了。后面还有人来。”

　　两人快步穿过镇子，往东边的野地里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月亮被云层遮着，野地里很暗。柳如烟走在前面，凭着记忆找路。洛昭言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跛。她的右腿伤口被刚才的打斗扯到了，走一步疼一下。但她没有说。

　　“前面有条河。”柳如烟说，“过了河往东走三里，有一个废驿站。可以歇脚。”

　　两人摸黑走到河边。河水不深，但很凉。柳如烟先蹚过去，回头伸手拉洛昭言。洛昭言攥着她的手，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冷得她倒吸了一口气。柳如烟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对岸。上岸之后，洛昭言的右腿疼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偏了一下。柳如烟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走到她右边，把她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我扶你。”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我没事。”

　　“你有事。”柳如烟说，“别逞强。”

　　洛昭言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挣。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柳如烟扛着洛昭言的右臂，洛昭言尽量把重心往左偏。走了三里路，找到了那个废驿站。驿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的屋子。柳如烟把洛昭言扶进去，让她坐在墙角。她蹲下来，卷起洛昭言的裤腿。右腿的伤口果然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纱布染红了一片。柳如烟换了纱布，涂了药。然后她坐在洛昭言旁边，靠着墙。

　　“歇一夜。”柳如烟说，“明天绕小路走。清水驿不能回了。”

　　洛昭言靠着墙，闭着眼。她的呼吸很重，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柳如烟。”

　　“嗯。”

　　“谢谢你。”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黑暗中，洛昭言的脸看不清，但她的轮廓还在，靠着墙壁，头发散着，胸口一起一伏。柳如烟忽然想起洛昭言在沙漠深处摘下男子发冠的样子。那时候洛昭言的长发散落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柳如烟在远处看着，心里想的是“原来你也有想抓却抓不住的人”。现在那个画面已经过去了。洛昭言就在她旁边，靠着墙，呼吸很重，右腿上有伤，但她在这里。柳如烟收回目光，看着屋顶破洞里露出来的夜空。云层散了一些，露出了几颗星子。

　　“洛昭言。”她也喊了一声。

　　“嗯。”

　　“长安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找扁络桓？”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扁络桓是衡道众的创始人。他一定在衡道众的总部。总部在长安。你上次跟越今朝探到的那个据点，是情报中转站。真正的总部应该在别的地方。更隐蔽的地方。”

　　“你想怎么找？”

　　“到了长安再说。”洛昭言说，“先找到衡道众的总部。然后进去。找到扁络桓。跟他谈。”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跟他谈什么？”

　　洛昭言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谈条件。他要龙潭之力。龙潭之力在洛初雪身上，在越今朝身上，在龙潭泉眼里。这三样东西，他一样都拿不到。但他如果一定要，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替代品。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替代品。”

　　柳如烟看着她。“什么替代品？”

　　“画皮。”洛昭言说，“你以前是画皮师。你的画皮里含有高纯度的妖力。如果画皮术能复制龙潭之力的某些特性，也许能做出一个替代品。扁络桓要的是龙潭之力的能量，不一定是龙潭之力本身。如果你能给他一样东西，让他觉得够了，他就不用再抓洛初雪和越今朝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宿何说的话。龙潭之力是交换的力量。画皮术的核心也是交换——用妖力换皮，用精血换骨。两者之间确实有相似之处。如果她能找到一种方法，用画皮术模拟龙潭之力的交换特性，也许真的能做出一个替代品。“我试试。”她说。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总说‘我试试’。但你试过的事，都做成了。”

　　柳如烟看着她。“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有。”洛昭言说。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柳如烟靠着墙壁，偏头看着屋顶破洞外面的星空。云层散了大半，银河从北边一直垂到南边。她忽然想起洛昭言在演武场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下面有张石桌。石桌上放一壶茶。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今朝在院子里练刀。兄长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洛初雪在厨房里做饭。你在旁边看书。”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张石桌。那壶茶。她在里面。柳如烟闭上眼，把那个画面又记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偏头看着洛昭言。洛昭言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她靠着墙睡着了。柳如烟没有动，只是坐在旁边，替她守着夜。废驿站外面，野地里的风轻轻吹着。远处有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很远。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