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缚》美女邱莹莹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画骨

　　柳如烟开始教洛埋名画皮术的那天，戈壁刮了一场罕见的大风。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偏房里的油灯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柳如烟把灯罩扣上，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绢，又摆上三只陶碟，分别盛着朱砂、石青、赭石三种颜料。洛埋名坐在桌边，那双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桌面的方向，手指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的。

　　“画皮术的第一步，是摸骨。”柳如烟把洛埋名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你摸我的脸。从眉骨开始，摸到颧骨，再到下颌。每一寸都要摸清楚，不能漏。摸完之后，你告诉我这张脸的骨骼是什么形状。”

　　洛埋名的手指在柳如烟脸上慢慢移动。他的指腹有茧，触感粗粝，但动作很轻。他的指尖从柳如烟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他摸得很慢，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你的脸偏窄，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圆润。眉骨平缓，没有明显的棱角。这是一张女人的脸。”

　　柳如烟点头。“对。你摸得很准。现在你摸你自己的脸。”

　　洛埋名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那张空白的脸。他的手指从额头开始摸，摸到眉骨的位置。他停住了，手指在那里按了按。“我的眉骨很高。”

　　“对。”

　　他又摸到颧骨，摸到下颌。他的手指沿着下颌线滑动，从耳根滑到下巴。“我的下颌很利落。下巴偏尖。”

　　“对。”

　　他收回手，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脸和你的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柳如烟说，“画皮术的第一步是摸骨，因为骨头决定了一张脸的基本形状。颧骨高的人脸颊会凹陷，眉骨高的人眼窝会深邃。你要画一张脸，先要知道那张脸的骨头长什么样。”

　　洛埋名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消化她的话。“我原来的脸，骨头是什么样的？”

　　柳如烟从怀里取出那张影壁拓片，放在洛埋名手边。“你摸。这张画上只有轮廓。你顺着轮廓摸一遍，感受骨骼的走势。”

　　洛埋名的手覆在拓片上。他的手指沿着画上那张脸的轮廓移动，从额顶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他摸得很慢，比摸柳如烟的脸时慢得多。手指在眉骨的位置停了一下，在颧骨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摸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张脸，”他说，“比我现在的脸瘦。”

　　“你割掉五官之后，脸部肌肉萎缩了。但你本来的骨相是这样的。”柳如烟说，“你要画的，是你本来的脸。所以你要记住这个骨头的感觉。”

　　洛埋名又摸了一遍拓片。这一次他摸得更细，每一寸轮廓都要反复摸三遍。摸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下颌的位置。他低着头，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桌面。柳如烟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怎么了？”

　　“这里，”洛埋名的手指停在下颌转角处，“有一块骨头是突出来的。摸起来比别的地方硬。”

　　柳如烟凑过去看。拓片上那个位置确实有一小块凸起的轮廓，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第一次来洛家时看那张壁画，只觉得洛埋名的脸型清瘦，下颌线条利落。但此刻被洛埋名摸出来，她才注意到那个细节。“对。这里有一块骨突。你原来的脸这个地方比一般人突出一些。”

　　洛埋名的手指在骨突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摸。摸完之后他收回手，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柳如烟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偏房外面的风声很大，沙粒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尖叩门。

　　“我记住了。”洛埋名说。

　　“好。今天先到这里。”柳如烟站起来，把桌上的颜料碟收进一只木匣里。“明天开始第二步。我教你调颜料。”

　　洛埋名点了点头。柳如烟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柳如烟。”

　　她停住脚步。

　　“你以前是蛇妖。”他说，“你为什么变成人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想了想。“因为我想有一张自己的脸。”

　　“你原来的脸呢？”

　　“没有脸。”柳如烟说，“蛇妖本相是没有五官的。一张白皮，上面什么都没有。”

　　洛埋名安静了一会儿。“所以你画了三百年，画了一张脸。”

　　“对。”

　　“那张脸呢？”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光滑白皙，没有鳞片，没有画皮的痕迹。“在龙潭。”她说，“投进去了。然后我就变成了人。有了这张脸。”

　　洛埋名坐在桌边，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的方向。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的。然后他放下手。“我也是白皮。”他说，“你教我画脸。我学会了，给你也画一张。”

　　柳如烟愣了一下。“我有脸了。”

　　“再画一张。”洛埋名说，“换着用。”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笑。她嘴角弯了一下。“行。”她说，“你学会了给我画一张。我要比现在这张好看。”

　　“好。”洛埋名说。

　　柳如烟推开门走出去。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向后翻飞。她站在廊下，把门关好，靠在廊柱上。她的心口有些发紧。洛埋名说“我也是白皮”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脸。他接受这件事，就像接受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这种接受让柳如烟觉得心里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酸压下去，然后走回自己的厢房。

　　二

　　衡道众的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葛清霏准时出现在洛家庄正厅。这一次他带了六个人，比上次多了两个。正厅里的气氛比上次更沉。葛清霏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不耐烦”。

　　“洛家主，三天到了。”葛清霏说，“热海水的事，洛家考虑得怎么样？”

　　洛昭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茶盏。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葛统领，热海的产出有限。增加一倍做不到。”

　　葛清霏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洛家主，衡道众跟洛家合作了很多年。这些年洛家遇到的大小麻烦，衡道众也帮着摆平了不少。热海水对衡道众很重要。洛家主如果为难，衡道众可以自己派人去热海泉眼取水。”

　　洛昭言的目光冷了一瞬。自己派人去热海泉眼取水。那就是明抢。葛清霏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你不给，我们就自己拿。洛昭言没有立刻接话。正厅里的气氛僵住了。柳如烟站在后堂的屏风后面，手指攥紧了衣袖。越今朝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葛统领。”洛昭言开口了，声音很平，“热海泉眼在洛家庄内部。衡道众的人要取水，得先过洛家的门。”

　　葛清霏笑了笑。“洛家主，衡道众不想跟洛家起冲突。但热海水的事，上面催得很紧。洛家主如果实在给不了，衡道众可以退一步。不减量，但换一种合作方式。”

　　“什么方式？”

　　“洛家出一批画皮。”葛清霏说，“衡道众知道洛家有一位画皮师。以前在长安西市换过胡商娘子的脸，手法很好。衡道众需要一批高质量的画皮，数量不多，十张。用十张画皮换热海水翻倍的量。这个交易，洛家主不亏。”

　　柳如烟在屏风后面攥紧了手指。画皮。葛清霏要的是画皮。谁告诉他的？她在长安西市换胡商娘子皮相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胡商本人，她，还有——洛昭言。胡商不会跟衡道众说。她自己没说。洛昭言也没说。那衡道众怎么知道的？

　　洛昭言的表情没有变化。“葛统领消息很灵通。但洛家没有画皮师。”

　　“洛家主，明人不说暗话。”葛清霏的语气冷了一分。“衡道众查了半年，查到画皮师就在洛家庄。柳如烟。三百岁的蛇妖，天下最后一位画皮师。洛家主如果愿意交人，衡道众可以再让一步。热海水不翻倍，维持原量。画皮师归衡道众。”

　　洛昭言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但整个正厅的空气都跟着绷紧了。柳如烟看见她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那是她握刀之前的手势。“葛统领，”洛昭言说，“洛家庄不交人。”

　　葛清霏也站起来。他的笑容收了。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昭言，里面有一种阴沉的光。“洛家主，衡道众给洛家面子，是因为洛家守了热海两百年。但面子是相互的。洛家主如果执意要护着那个人，衡道众只好换个方式谈。”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后堂屏风的方向。“三天后，衡道众会再来。到时候，希望洛家主改主意。”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水凉透的声音。

　　柳如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洛昭言站在正厅中央，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越今朝跟出来，站在柳如烟旁边。“洛兄。”他喊了一声。

　　洛昭言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柳如烟看见她的眼眶微微发红。那是愤怒。洛昭言在愤怒。她愤怒的时候从不摔东西，从不吼人，只是眼眶发红，手指微蜷。这种愤怒比暴怒更沉，比吼叫更重。

　　“柳如烟。”洛昭言说。

　　“嗯。”

　　“他们查到了你。有人在给衡道众递消息。”

　　柳如烟点头。“我知道。我在长安西市换皮相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是你。一个是胡商。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还有一个是洛埋名。她第一天来洛家庄，把画皮送到洛埋名手里时，洛埋名说了“老蛇妖”。老蛇妖是她的委托人。但老蛇妖已经死了。死在昆仑山脚的冰窟里。她亲眼看见的。老蛇妖不可能给衡道众递消息。

　　“还有一个是谁？”洛昭言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老蛇妖。我的委托人。他死了。但我送画皮来洛家的消息，不止他一个人知道。老蛇妖在长安有联络人。那个联络人知道我的行踪。”

　　洛昭言看着她。“那个联络人是谁？”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老蛇妖做事很谨慎。他跟我的联络从来都是单线的。我只知道他有一个联络人，在长安。帮他把消息传出去。那个人可能知道我来洛家的事。”

　　越今朝开口了：“葛清霏知道柳姑娘在洛家，知道她是画皮师，知道她三百岁，知道她是蛇妖。这些信息很详细。递消息的人很了解柳姑娘。”

　　柳如烟低头想了想。她的蛇瞳已经没有了，她的感知也不再敏锐。但她记得一件事。她第一次来洛家庄那天，在城门口停留了一瞬，用铜镜照了照脸。那时候附近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走过。她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步伐很稳，担子晃动的节奏跟步伐完全合拍，那是一个练过功夫的人。那个人看见了她用铜镜照脸的动作。普通胡商娘子不会在城门口照镜子。只有画皮师才会反复确认自己的脸。

　　“城门口。”柳如烟说，“我第一天来洛家庄那天，在城门口用铜镜照过脸。有一个人看见了。一个挑担子的灰袍人。”

　　洛昭言的表情沉下来。“洛家庄的城门口。那个人能看见你照镜子，说明他对画皮师的手法很熟悉。他知道照镜子意味着什么。”

　　“衡道众的探子。”越今朝说。

　　洛昭言在厅里来回走了两趟。她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两趟之后她停下来，看着柳如烟。“你不能留在洛家庄了。”

　　柳如烟看着她。“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洛昭言说，“是让你暂时离开。衡道众盯上了你。你留在洛家庄，他们就会一直来。他们会用各种办法逼洛家交人。你在外面，他们找不到你，洛家也少一个把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应付得了。”洛昭言说，“衡道众要的是热海水和画皮师。热海水我控制着，画皮师不在洛家，他们拿不到人。他们不会轻易跟洛家撕破脸，因为热海泉眼在洛家庄内部，撕破脸对他们没好处。”

　　柳如烟看着洛昭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很定。洛昭言已经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她在盘算的时候从来不把感情算进去。但柳如烟要把感情算进去。“你一个人扛不住衡道众。洛埋名现在不能打，你刚接任泉守，洛家的护卫不够。如果葛清霏真的翻脸——”

　　“所以你要走。”洛昭言说，“你走了，我才能放开手跟他们周旋。”

　　柳如烟攥紧了手指。她想说“我不走”。她想说“我留下来帮你打”。但她知道洛昭言说得对。她是衡道众的目标。她留在洛家庄，衡道众就有了一个明确的靶子。她走了，洛昭言就没有软肋。

　　“好。”柳如烟说，“我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越今朝跟我一起走。”柳如烟说，“衡道众迟早会发现越今朝的龙潭之力没了。但他们不知道越今朝以前的身份。如果他们查出来越今朝是从龙潭里出来的，他们一样会抓他。他留在洛家，也是靶子。”

　　洛昭言看向越今朝。越今朝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腰间，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他看着洛昭言，右眼亮亮的。“洛兄，”他说，“我出去躲一阵。等你把衡道众的事处理完了，我再回来。”

　　洛昭言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眼神交汇。那种眼神很安静，很沉，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说。最终洛昭言点了点头。“你们去哪？”

　　“长安。”柳如烟说，“我去查那个联络人。老蛇妖在长安有据点。我去端了它。顺便把衡道众的注意力引开。”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长安很远。”

　　“所以衡道众追起来也远。”柳如烟说。

　　洛昭言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钱袋，递给柳如烟。“路上用。”

　　柳如烟接过钱袋。袋子里装着一把碎银和几片金叶子。她掂了掂，够走很远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

　　“洛家一直很有钱。”洛昭言说，“只是以前没空花。”

　　柳如烟笑了。她把钱袋收好，转身看着越今朝。“收拾东西。明天天亮走。”

　　越今朝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洛昭言。“洛兄。”他喊了一声。

　　洛昭言看着他。“嗯。”

　　“等我回来。”越今朝说。

　　洛昭言点头。“等你回来。”

　　越今朝转身走了。柳如烟也走出正厅。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回头看了洛昭言一眼。洛昭言站在正厅中央，一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塌着。那是柳如烟第一次看见洛昭言露出疲惫的样子。只有一瞬，她很快站直了。但柳如烟看见了。

　　“洛昭言。”柳如烟说。

　　“嗯。”

　　“那个院子。枣树，石桌，茶。你等着。”

　　洛昭言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正厅里亮了一下。“好。我等着。”

　　柳如烟走了。她穿过回廊，走回自己的厢房。风从戈壁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她推开门，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手套，一只空了的木盒。她把木盒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合上盖子，把木盒放进包袱里。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戈壁的黄昏正在落下，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余烬。她想起洛昭言说的那个院子。枣树，石桌，茶。她在里面。越今朝在里面。洛埋名在里面。洛初雪在里面。越祈在里面。五个人加一棵枣树。那幅画面很小，但很亮。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记住了。然后她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