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豆本痘

6、 第六章 伪迹惑敌 复仇可以是

　　第六章伪迹惑敌

　　山间晨雾一点点散尽。

　　日头慢慢爬上山脊，淡淡的金光洒落在青竹村错落的土屋屋顶。

　　山道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来的一共两人，一身朴素的行脚客商打扮，粗布衣衫，背上背着布囊。
　　灵气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外表看不出半分修士的异象，可步履之间那份从容镇定，绝非普通行商所能拥有。

　　是玄烬派来的第二批眼线。

　　昨夜探子传回讯息，山谷存有残存灵息，却查不到确切源头。
　　这二人奉命，以收购山货为借口入村，不动刀兵，不靠术法，要用世俗的盘问、流言试探，撬开村子里藏着的秘密。

　　一进村落，两人便散开，分头和村民搭话。

　　买山菇，收干笋，闲话家常，问话漫不经心，句句都绕绕弯弯，落回到测灵大典那一日。

　　“听说前几日仙门测灵，村里有个姑娘，测不出灵根？”

　　这话轻飘飘，顺着村民闲谈，飞快在村落里流转开来。

　　不少村民一边交易山货，一边悄悄用目光四处搜寻林清禾的身影。
　　流言不需要大肆散播，只需要几句闲谈，猜忌就会无声发酵。

　　林清禾站在自家土屋门口，将远处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心底，两种念头正在撕扯。

　　铜屑还妥帖藏在贴身的油布之内，灯灵依旧沉陷在神魂深处，杳无回应。
　　昨夜记忆碎片里，玄烬从前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
　　那个曾经心怀大道，最后沉沦权欲的修士。
　　被掠夺灵根的恨意还沉在心底，可灯灵的告诫，同样盘旋不散。
　　复仇可以是公道，却不能成为活着唯一的全部意义。

　　她没有躲进屋内闭门不出。
　　躲，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清禾抬手理了理衣襟，主动走出自家院落，走向村中大槐树下。
　　那正是她昨夜布置下伪迹的地方。

　　恰好其中一名伪装成客商的眼线，正徘徊在槐树周边，脚尖无意识碾动脚下翻动过的泥土，目光仔细扫视地面。

　　看见林清禾走近，那人目光淡淡扫过来，飞快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姑娘是本村人？”他语气平和，像寻常生意人闲聊。

　　“是。”林清禾神色平淡，眉眼低垂，神态完全就是一个接受命运、安分认命的山里少女，“来捡一点落在树下的干柴。”

　　她弯腰，随手拾起地上干枯的树枝，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表演的僵硬。

　　“前几日测灵大典，听说就在村外山谷祭台。”男人语气随意，指尖轻轻拂过槐树根部扰动过的泥土，“听说那日，此处似乎有过什么异样动静？”

　　试探直逼而来。

　　林清禾指尖攥紧干柴，指尖微微泛白，脸上神情不变。
　　“那日人很多，人多嘈杂，我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声音平缓，带上一点山村少女特有的木讷怯懦，“测灵石没有灵光，我没有灵根。仙门的事，我不懂。”

　　她刻意流露出一丝落寞，恰到好处，把一个被仙道拒之门外少女的失意演得真实。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破绽。

　　林清禾没有躲闪眼神，只是目光淡淡的，带着普通人面对陌生外乡人天然的拘谨。

　　同时，那一缕她刻意留下的微弱灵息，正若有若无，从槐树泥土之中悠悠飘起。

　　眼线的神识悄然铺开，捕捉到那一缕残缺、正在缓缓消散的灯火灵光。

　　灵息残缺微弱，像是灵体身受重创，负伤之后仓皇远遁，早已离开这片村落。

　　这正是林清禾想要传递出去的假象。

　　对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线索摆在眼前，可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平庸怯懦，看不出半分异常。

　　就在现世周旋的同一时刻。

　　神魂最深处，沉眠之中的心灯灵，并不安稳。

　　属于灯灵的梦境，不再是千年前温柔回望的旧忆。
　　一股冰冷刺骨的禁制力量，自灵体本源深处缓缓滋生蔓延——是千年前玄烬施加在它身上的封印残毒。

　　之前动用力量受伤沉睡，防御出现裂隙，那道沉寂千年的禁制，趁虚而入。

　　没有肉身可以承受疼痛，可灵体的煎熬更加磨人。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牢笼，黑石重压，无数旧年记忆被搅得支离破碎。
　　它在沉睡之中挣扎，火光在梦境里反复明灭，却醒不过来。

　　零碎破碎的感知不受控制向外溢散，涌入林清禾的心神。
　　一阵阵无形的寒意，断断续续，顺着神魂传导过来。

　　外人看不见这场隐秘的煎熬。
　　只有林清禾，在和眼线周旋的同时，默默承受着来自神魂深处一阵阵袭来的冷意。

　　她外表依旧平静如常，内里，一肩扛下双重重压。
　　对外，要瞒过修仙者的探查；对内，要默默感知伙伴在沉睡之中正在遭受的侵蚀折磨。

　　客商模样的眼线收回目光，似乎已经采信了那片土地给出的假象。
　　他不再继续盘问林清禾，转过身，去找另一个同伴汇合，低声交换见闻。

　　“灵体受创远去，少女身上并无异常。”

　　他们被诱饵蒙蔽，做出初步误判，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暂时，不再将全部怀疑，死死钉在青竹村内部。

　　危机并没有就此解除，只是被暂时引向歧路。

　　林清禾抱着一抱干柴，缓缓转身走回土屋。
　　关上木门的一瞬，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外壳才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后背衣衫，已经被一层薄冷汗浸透。

　　她闭起双眼向内探视。

　　神魂之内，依旧一片幽暗。
　　心灯灵依旧沉睡，只是那股来自禁制的阴冷，还在一点点啃噬灵体本源。

　　诱饵起效，骗过敌人的表层探查。
　　可真正的凶险，已经落在了沉睡的非人伙伴身上。

　　屋外，那两个伪装客商的眼线，还没有离开村子。
　　他们打算在此留宿一夜，待到今夜入夜，还要再做最后一轮夜间探查。

　　今夜，才是真正的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