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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荒径竞逐
而神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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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荒径竞逐
后山林木茂密,夜色如浸过水的墨。
浓重的夜雾裹住整片山林,荒径早被荒草、荆棘大半掩埋,根本算不上路。只有一代代采药樵夫踩出来的浅浅痕迹,隐在半人高的野草之下,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失去踪迹。
林清禾离开杂役小屋,一头扎进这片幽深的黑暗。
身后云海仙门的殿宇灯火,隔着层层林木,一点点淡成遥远微弱的光点。她不走山门,不走修砌过的山道,彻底避开玄烬所有预设的布防点位。
代价,便是把自己全然交付给山野的凶险。
夜里山风极寒,夜风穿过林梢,草木簌簌作响。荆棘丛的尖刺划破衣袖,在小臂、手腕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细碎的刺痛连绵不绝。油布包裹的干粮揣在怀中,分量不多,每一口都要极力省俭。脚下石块湿滑,苔藓遍布,每向下踏出一步,都要先试探再三,防止踩空坠落深谷。
四下无人,没有同行之人,没有庇护,整片连绵大山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腐叶枯枝之上。
这是玄烬完全没有预判到的一条路。
他所有的埋伏、伏兵、监视阵法,全部布设在仙门向外通行的官道、山道沿线。他料定一个凡俗女子,想要离开山门,必然要走这些通路。他从未设想,有人会舍弃一切通途,钻入这一片连门内典籍都甚少记载的莽莽荒岭。
也正因如此,这条布满荆棘的险路,成了她唯一的生路。
白日尚且可以借着天光辨认草木山势,入夜之后,山林是无边无际的昏暗。只有偶尔破开云层的细碎月光,能短暂照见前方数步远的地面。大多数时候,她只能依靠手抚树干、触摸土层走向,一点点向前摸索前进。
肉身的疲惫在不断累积。
双腿肌肉酸胀酸痛,每走一步,腿部筋骨都传来酸胀的钝痛。脚掌裹着粗布,依旧被碎石磨出水泡,水泡反复磨破,粗布鞋袜被渗出的血水浸得发潮,每前行一步,都带着磨蚀般的钝痛。
□□的苦尚可咬牙硬扛,真正悬在头顶的,依旧是神魂深处那正在不断消解的灵体。
奔行山野的途中,每当她短暂喘息、靠着树干稍作歇息的时候,便会向内探视那座梦魇囚笼。
锁链依旧死死缠绕,心灯灵本体那一点微光,已经淡得几乎要和周遭混沌黑暗融为一体。
它已经再也没有力量传递完整的意念与情绪。
只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间隙,会向外逸散出零星破碎的记忆残片。
不是主动给予的指引,只是本我消融之时,不受控制溢出来的残存碎片。
有时候靠在老树干粗粝的树皮上闭眼休憩,眼前会骤然闪过一瞬残破的画面。
断裂的上古石碑,半截埋在荒墟的黄土乱草之间;荒风卷过断碑之上残缺的刻字;远处祭坛倾颓,石柱倾折倒地,遍地残砖碎瓦。
画面一闪而逝,转瞬又归于漆黑。没有解释,没有解读,只有一幅幅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之中倏忽来去。
她只能依靠这些转瞬即逝的碎片,校正自己前行的大致方向。
记忆碎片里的断碑、倾颓祭坛,便是落痕古墟的标记。
若是灵体彻底泯灭,这些仅存的提示,也会一同永久消失。到那时候,就算她历尽千辛万苦走到峡谷腹地,也只会面对一片茫茫废墟,完全无从分辨残火究竟埋藏在哪一处断垣之下。
一边要对抗山野带来的肉身损耗,一边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牢牢守住自己的神志,不被灵体消融带来的意识空洞拖入混沌。
双重消耗之下,她的清醒时间也在被不断压缩。好几次攀越陡坡之后,靠着山石喘息,意识会骤然出现片刻的空白,眼前山林树木的轮廓层层旋转扭曲。
她便把小臂往粗糙岩石棱角上狠狠蹭过,粗糙石头磨破皮肤,尖锐的痛感袭来,以此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现实。
小臂外侧,一道道新旧交叠的擦伤,成了漫漫长路之中,属于她的醒神印记。
而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落痕古墟。
断云峡谷深处,荒草漫过断碑残柱。
玄烬派来的外门弟子已经在此安下临时营寨。一座座简易帐篷,散落铺在倾颓祭坛外围的空地上。士兵持剑分列各处,把整片古墟废墟严密封锁。
古墟历经千年风雨,大半遗迹都被黄土、泥沙、荒草掩埋于地下。
弟子们分成数队,手持铲锄,清理荒草、刨开浮土,逐层清理废墟土层,一寸一寸搜寻心灯残火的踪迹。
断碑被慢慢清理出来,碑面之上,上古文字风化残缺,大半字迹已经辨认不清。
带队的弟子站在断碑之下,低头仔细辨认残存刻字。
“记载说,当年心灯本源崩碎,一缕残火坠落于此地祭坛。应当就在这一片祭坛遗址的地下。”
一队人马掘开祭坛中央厚厚的积土,往下挖掘数尺,只掘出一堆破碎锈蚀的古旧铜器残片,不见火光,不见残火的踪迹。
“往下继续挖,不要放过每一寸土层。”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掘土的声响,在荒芜古墟之中此起彼伏。黄土被一铲铲翻开,千年的尘土被翻扬到空气里。
玄烬的人,也在争分夺秒。
他们比林清禾更早抵达古墟,却受限于废墟范围太大,残火体量微小,搜寻进展缓慢。可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只要给他们足够时日,一寸寸筛遍整片废墟土层,终究会挖到那一缕残火。
夜色在峡谷之间流转,昼夜反复交替。
山林野径之上,林清禾依旧在艰难跋涉。
干粮已经快要耗尽,只能采摘山间少量可食野果勉强果腹。身上衣衫早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浑身遍布擦伤、磕碰的淤青。
无数次险些踩空跌落悬崖,无数次在密林之中险些彻底迷失方向。每一回,都靠着灵体偶尔逸出的那短短一瞬记忆碎片,重新找对前行的方位。
神魂之内,消融还在持续。
心灯灵清醒的瞬间越来越稀罕。很多次她向内探望,看见的只有一片沉寂混沌的黑暗,那一点微光仿佛已经彻底消失。每每那时,心口便会沉下一片冰凉,只能屏住心神长久等候,等候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再一次于无边黑暗之中,极其艰难地重新亮起。
它也在拼尽全力,撑住正在一点点瓦解的自我。
这一日黄昏,残阳斜斜斜切过峡谷两侧高耸山壁。
漫天橘红色落日余晖,铺洒在漫山荒草之上。
林清禾攀爬到一处山岗顶端,扶着一棵枯树干,艰难站直身体。
穿过前方林木的缝隙,视线越过层层荒树灌木,终于远远望见了那片埋藏在峡谷谷底的遗迹。
断碑林立,倾颓的石柱半截立在荒草黄土之间。
断云峡谷,落痕古墟,终于到了。
只是谷底的整片废墟四周,点点帐篷炊烟袅袅,人影往来穿梭。玄烬的人马,早已铺满整片古墟外围。
想要寻到残火,就必须踏入那一片已经被敌人彻底封锁的废墟。
她匍匐趴在山岗的荒草丛里,压低身形,借着荒草灌木遮蔽自己的身形,远远向下凝望。
距离目标近在咫尺,可整片古墟,已经被敌人牢牢攥在掌心里。
而神魂深处,那一点微光,又又一次黯淡下去。这一回,沉寂的时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漫长。
它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