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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年下暴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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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冷宫宫门落锁的声响沉闷厚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萧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随行宫人轻步退尽,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暖意,也跟着一并散去。偌大的北宫冷宫,再次恢复了常年不变的死寂与荒芜。
风吹过残破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休止的呜咽。
苏婉仪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许久才缓缓撑起身子。她曾经是圣上最偏爱的妃嫔,容貌绝色、才情斐然,宫里谁见了她不是恭敬奉承、极尽讨好?可一朝获罪,跌落尘埃,连最底层的宫人都敢对她冷眼相待。
她抬手,笨拙地擦去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身侧尚且年幼的儿子。
九岁的萧烬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孩童的怯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他只是垂着长长的眼睫,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方才萧珩嘲讽的话语、冷冽的眼神,还有那道压着声音吩咐送炭火的指令,一字一句、一幕一景,清清楚楚刻在他的心底。
“烬儿,过来。”苏婉仪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是娘没用,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往后,我们母子,只能苟活了。”
萧烬缓步走到母亲身边,小小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娘,我不怕。”
他见过宫中冷暖。
自他记事起,便看着母妃盛宠加身,也暗中窥见后宫暗流汹涌、人心险恶。他早就知道荣宠如泡沫,转瞬即逝,只是从未想过,覆灭会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谋害皇后,是诛心的大罪。
皇后是中宫嫡母,是六宫之主,是太子、嫡长皇子萧珩的生母。这桩罪名落下,他们母子,便是整座皇宫最不该存在的人。
从今往后,没有七皇子,没有婉仪娘娘,只有罪妇和罪奴之子。
送来的炭火和棉絮就堆在殿门角落,是最普通的粗炭、最廉价的旧棉,远不及皇子宫殿里的精致细软。可在这萧瑟破败、一无所有的冷宫之中,已是天大的恩惠。
苏婉仪看着那堆东西,眼底满是复杂:“是大皇子……留下的?”
萧烬轻轻点头。
“他恨我们是应该的。”苏婉仪苦笑一声,眼底酸涩,“我涉嫌谋害他的生母,他对我们冷言相向、鄙夷厌恶,都是情理之中。他肯悄悄接济我们,已是心善。”
萧烬没有说话。
他比母亲看得更清。
萧珩的嘲讽不是做做样子,眼底的嫌恶真实无比,每一句刻薄的话,都精准戳在他们母子最狼狈的处境上。可偏偏,在所有人都巴不得他们冻死、饿死、悄无声息死在冷宫里的时候,唯独这个最有资格恨他们的人,偷偷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矛盾得荒唐,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这份暖意太微弱,抵不过深宫半点寒霜,却成了萧烬坠入深渊的第一天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他默默弯腰,将散乱的棉絮收拢整齐,又找来破旧的炭盆,小心翼翼引燃炭火。微弱的火星慢慢燃起,细碎的暖意缓缓散开,勉强驱散了殿内刺骨的阴风。
殿内总算有了一点活人气息。
可他们都清楚,这点安稳,撑不了多久。
冷宫本就是弃人居所,看守的宫人都是宫里犯了错、被发配至此的底层奴才,性子刻薄、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往日有高位主子管束,尚且收敛几分,如今看守的是失势的罪妇幼童,哪里还会有半分敬畏之心。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将整座冷宫染得灰暗压抑。
果然,夜幕刚落,两个穿着灰布粗衣的守宫太监,端着两碗冷硬的糙米饭,拖沓着步子走进殿内。
两人脸上毫无恭敬,满眼都是轻慢与鄙夷。
“拿着吃。”年长的太监随手将碗重重磕在破木桌上,米饭混杂着细沙,还带着半凉的青菜烂叶,“罪妃罪子,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另一个年轻太监目光扫过角落里燃着的炭火,眼睛瞬间沉了下来,阴阳怪气开口:“哟?倒是会享清福。打入冷宫的罪人,也配用炭火取暖?这宫里的规矩,怕是都被你们破干净了。”
苏婉仪连忙起身,姿态卑微:“两位公公见谅,天寒刺骨,孩子年纪小,受不住冻……”
“受不住冻?”年轻太监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就想去打翻炭盆,“谋害皇后的毒妇之子,冻死了也是活该!留着你们苟活,已是圣上仁慈,还敢贪图温暖?”
手腕即将碰到炭盆的瞬间,一只瘦小却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萧烬。
他年纪尚小,身形单薄,力气远不及成年太监,可指尖攥得极紧,眼底没有半分孩童的怯弱,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意:“炭火在这里,便是圣上默许。公公若是擅动,便是抗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冷静。
两个太监皆是一愣,随即愈发嗤笑。
“小小孽种,倒是牙尖嘴利。”年长太监上前,一把推开萧烬,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弱的孩子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心口一阵发闷,“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七皇子?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也敢跟我们讲规矩?”
“我告诉你,在这冷宫里,我们就是规矩!”
年轻太监顺势上前,一脚踢翻了桌上的糙米饭,碗筷落地碎裂,混着泥沙的米饭撒了满地狼藉。
“想吃热饭、想烤炭火?做梦!”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萧烬,语气刻薄至极,“你娘心肠歹毒,妄图害死皇后娘娘,生出的孩子也一样惹人嫌!真不知道大皇子殿下今日是怎么想的,居然可怜你们这种恶毒货色。”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要害。
他们看得出来炭火是外人送来的,整个皇宫,敢偷偷接济罪妃母子、且有身份底气的,唯有嫡长皇子萧珩。
可在他们眼里,这不是恩惠,是不值当的施舍,是大皇子一时心软的糊涂之举。
苏婉仪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儿子,看着满地狼藉,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敢争执,只能低声哀求:“两位公公,孩子年幼不懂事,求你们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太监满脸不耐,伸手就要去撕扯墙角的棉絮,“今日就让你们好好记住,冷宫是什么地方!也让你们明白,犯了错的人,不配拥有半点体面!”
萧烬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后背的钝痛阵阵传来,胳膊方才被攥过的地方一片青紫。他死死盯着眼前肆意欺凌他们的太监,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戾气。
他记住了。
记住这些人的嘴脸,记住这份无端的折辱。
他年幼、无权、无势,如今一无所有,只能忍。
可他迟早,会把今日所有的欺辱,一一讨回来。
就在太监即将扯走所有棉絮、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线,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嚣张聒噪。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
两个作恶的太监浑身一僵,浑身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猛地转头看向殿门。
暮色之中,萧珩立在门口。
他没有穿华丽的常服,只是一身素雅的墨色锦袍,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身姿挺拔如玉,眉眼覆着一层寒霜,方才温和接济的半点影子全无,只剩下全然的冷漠与疏离。
他不知站在门外看了多久,眼底沉沉,看不清情绪,却让两个太监心底瞬间升起刺骨的寒意。
谁也没想到,尊贵无比的嫡长皇子,会在深夜再来这污秽破败的冷宫。
两个太监吓得腿都软了,慌忙躬身跪地,磕头请安,声音颤抖:“奴、奴才参见大皇子殿下!”
萧珩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碎裂的碗筷、散落的米饭,扫过墙角凌乱的棉絮,最后落在萧烬单薄青紫的胳膊、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少年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受了欺辱,哪怕身形狼狈,也没有半分低头示弱的姿态。
看着这副倔强执拗的模样,萧珩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他眉峰微蹙,开口便是惯常的冷嘲热讽,语气刻薄依旧:“刚给你们一点喘息的余地,转头就惹是生非?萧烬,你倒是出息。”
他没有问是非,没有责问作恶的太监,第一句话,便是训斥狼狈受辱的萧烬。
字字诛心,不留情面。
苏婉仪心头一紧,连忙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是臣妾教子无方,与旁人无关……”
“与旁人无关?”萧珩打断她的话,目光冷冷扫过跪地的两个太监,语气陡然转厉,“本皇子方才派人送来的东西,是让你们肆意糟蹋主子、折辱皇子的?”
前一秒还在训斥萧烬,下一秒,便直接定了两个太监的罪。
两个太监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才知错!奴才一时糊涂,求殿下饶命!”
“冷宫值守,肆意凌辱皇室血脉,以下犯上。”萧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拖下去,杖二十,调去浣衣局苦役,永不复用。”
简单一句话,便定了两人的前程。
随行暗处的侍卫应声而出,直接架起瘫软的两个太监,不顾他们的求饶哭喊,直接拖了出去。
殿内瞬间恢复死寂。
风波平息,可殿内的狼藉、空气中残留的压抑,依旧清晰可见。
萧珩垂眸看向身前的萧烬。
九岁的小孩,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看不清委屈,看不清愤怒,只剩一片沉静的隐忍。胳膊上青紫的伤痕格外刺眼,单薄的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偏偏,从头到尾,他没哭、没闹、没求饶。
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执拗隐忍的模样,萧珩心底的烦躁更甚,嘴上的嘲讽也愈发尖锐:“怎么不说话?被人欺负了,倒是学会装可怜了?”
“我看你是半点教训都没记住。”他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矮小的萧烬,语气冰冷,“你母妃犯下滔天大错,你能苟活在冷宫里,已是天大的恩赐。本皇子今日一时心软,给你些许便利,你若是安分守己,尚可安稳度日。”
“可你偏要一副硬骨头,不知低头、不懂隐忍。”
“萧烬,你以为你这点倔强,能换来什么?”
“同情?怜悯?还是旁人的退让?”
他字字犀利,句句戳破现实,毫不留情地撕碎萧烬所有的执拗。
“在这宫里,失了权势,便是任人践踏的蝼蚁。你今日逞一时骨气,换来的便是拳脚折辱、三餐不济。下次若是再这般不知进退,没人会再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这番话,刻薄、冷漠、残酷,没有半分温情。
萧烬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听得懂。
萧珩说得没错,字字都是最真实、最冰冷的深宫规则。
可他做不到低头。
他可以忍苦、忍冻、忍饿,忍下所有的磋磨,却忍不下无端的折辱,忍不下旁人践踏他仅剩的尊严。
萧珩看着他纹丝不动、拒不认错的模样,心底又气又无奈。
他明明满心不耐,厌恶这对带来灾祸的母子,厌恶这场由苏婉仪掀起的后宫风波,厌恶母后险些遇险的惊惧。
可他偏偏,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萧烬,在冷宫里被活活磋磨死。
他是嫡长皇子,从小养尊处优,恪守礼制,知是非、懂善恶。苏婉仪有罪,罪有应得,可稚子无辜,九岁的萧烬,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他恨罪,却不迁怒纯粹的孩童。
只是这份恻隐之心,他绝不会外露,更不会让萧烬察觉。
他是受害者的儿子,对罪臣之子温柔体恤,便是对生母的不公,便是落人口实的软弱。
所以他只能用最刻薄的言语,包装所有的暗中庇护。
一边冷嘲热讽、严加训斥,一边不动声色,替他扫平所有欺辱。
萧珩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依旧冷硬:“收拾干净。今夜的膳食,本会让人送来。安分待着,少惹事端。”
说完,他不再看萧烬一眼,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落下,带着惯有的疏离与讥讽:“别死在冷宫里。死了,脏了本宫的眼。”
话音落,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门再次落锁。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和满地狼藉。
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萧烬额前的碎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宫门,漆黑的眼底深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刻薄的训斥是真的。
出手护他,也是真的。
厌恶他的存在,是真的。
不忍他惨死,亦是真的。
萧珩就像一道矛盾的霜雪,凛冽刺骨,却又在绝境之中,悄悄为他挡住了最致命的寒风。
苏婉仪慢慢站起身,看着门口,轻声叹息:“这位大皇子……。”
她活了半生,阅人无数,早已看穿少年人的别扭心思。
只是她不懂,这份别扭的善意,究竟是福是祸。
萧烬没有应声。
他弯腰,默默捡起碎裂的碗筷,一点点收拾满地狼藉。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殿中忙碌着,安静得可怕。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生根发芽。
夜色渐深,冷宫寒意更浓。
微弱的炭火静静燃烧,照亮少年眼底深埋的、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