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起云生》小西洛洛亚

1、第 1 章 穿越了，我

　　阳光透过梧桐，斑斑点点，它越过窗棂，在书案上舞动。赵承煜的目光随着那光斑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书卷上。

　　“嗯？这是什么字？”赵承煜瞪大了眼睛，猛然起身。

　　哐当一声，案上的书撒了一地。膝盖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呲牙咧嘴，一声哀嚎呼之欲出又被生生咽下，抬眼望去，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前方主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一身素雅月白青衫，面容清雅，他手持书卷，目光沉沉。

　　赵承煜身侧站立着一位青衫少年，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此时正微微抬头仰视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都忘记了合上，满脸震惊，又好像带了点害怕？

　　“怎么？我长得很可怕吗？”赵承煜心里这么想着，也忘记了说话。环视一周，还有几位少年，均是儒生打扮，坐姿挺拔，气度翩翩。

　　最后面角落里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垂手去看手中书卷，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范。

　　这是哪？

　　赵承煜一边心里嘀咕一边看着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等着对方先开口。

　　“太子殿下，看来外头秋色怡人，倒比经书更合心意。”

　　太子？赵承煜脑中一片纷乱，很想问一句今夕是何夕，我这是穿越了？还穿成了太子？

　　太傅见他迟迟不语，眉头更紧了：“太子课堂失神，当罚。”话毕，手上的书卷轻轻放在了书案上，一把乌木戒尺握在了手中。

　　罚？怎么罚？

　　赵承煜还没弄清楚状况，又被那把戒尺搞得心突突直跳，便没注意到身边的少年在微微颤抖。

　　太傅已经走到了近前，赵承煜还在做心理建设，身侧一双小手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到了前方。戒尺高高举起，“啪啪啪”三声连续落下，几道红痕瞬间浮现在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上。少年在第一声落下的时候，就红了眼，指尖颤抖但没有丝毫逃避，三声下来，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赵承煜大惊，慌忙伸手想去抢那把戒尺。太傅已将戒尺收在了袖中。赵承煜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眶，满眼心疼，顾不得弄清状况，开口道：“我犯错，为什么他替我受罚，这不公平！”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太傅也是一怔，审视地看向太子，良久不语，再开口时，多了一份温柔：“伴读代罚，乃东宫惯例。太子仁义，更当勤勉。”

　　什么封建糟粕，体罚还要别人代受，简直是杀人诛心！

　　“太子请坐，我们继续。”太傅走回讲台，拿起书卷继续讲课。

　　赵承煜受不住众人的目光，郁闷地坐下。身侧少年的手蜷回了袖中，垂落在他眼前，袖子微微颤抖着，似是在偷偷搓手。赵承煜不忍，偷偷低声说：“对不起。”

　　小伴读微微一愣，半跪下来，把跌落的书卷理好，又打开面前的一本，翻到了太傅正在讲的段落，手轻轻一指，低声说：“没关系，殿下您好好读书。”语气里有些强作的轻松，微微泛红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澄澈。

　　赵承煜心里不舒服。他眼睛看着太傅，思绪却在乱飞，企图琢磨出自己怎么到了这，直到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在盯着他的时候，他才赶紧收回神，认真听起来。

　　太傅讲的是《论语》，讲解得深入浅出，又穿插了历史典故，人物故事，倒是有趣。

　　一上午的课业结束，众人起身给太傅鞠躬，太傅回礼后，便离开了。伴读少年低头帮赵承煜收拾书案，小心翼翼地避开手上的红痕。

　　“小白，别难过，哥哥带你去玩儿。”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蓝衣少年蹦到了眼前，他向着小伴读说道，眼睛却责怪地看向赵承煜。

　　赵承煜感觉眼神不善，但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好发作，满心盘算着要如何补偿这可怜的孩子。

　　“临川哥哥，我没事，我下午还要跟太子殿下去太傅的小课。”小伴读压低了声音回道。

　　“太子殿下人在学堂坐，魂在花丛飘。可怜我的小白，被连累受苦受罚啊。”蓝衣少年浑然不怕，故意抬高了嗓门。

　　赵承煜听出话中带刺，又无言以对，胸口发堵，只得装作很忙的样子把伴读刚理好的书又翻乱了

　　一直坐在角落的白衣少年，一言不发地从旁边经过，偷偷塞了一个瓷瓶在伴读手中，轻飘飘地走了。

　　赵承煜嘴角下拉，感觉更有愧了，轻声道：“我帮你擦点药吧？”

　　小白抬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没关系的，殿下。”

　　赵承煜一时间竟想流泪了。

　　“那等休沐，哥哥带你去南郊玩！”吕临川作罢，临走时，向赵承煜施了个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带着气的。

　　赵承煜尴尬地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去，人家穿越都是有原主记忆的，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时，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赵承煜肚子响起，江书白慧心一笑，道：“殿下，我们去用午膳吧。”赵承煜赶紧点点头。

　　东宫，赵承煜贪婪地盯着满桌子的菜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他咽了咽口水，望着侍立的宫女太监，问道：“他们一起吃吧？”

　　“殿下，这不合规矩。”

　　赵承煜眼角瞟见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只好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封建糟粕，便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看上去最美味的炙羊腿，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再来一口点缀了碧绿的鱼羹，鲜掉了眉毛；还有那炸的金黄的酥酪，奶香浓郁，赵承煜吃得不亦乐乎：不愧是御厨！

　　味蕾被充分满足的赵承煜心情十分放松，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前世是个孤儿，五岁没了父母，小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等长大了能勤工俭学了，虽然不至于吃不饱，但是总会对食物有着强烈的渴望。此时赵承煜的感觉是自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就算是一场梦，也要做个饱死鬼吧！

　　江书白对他笑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细细地挑着鱼刺，斯文地吃起来。

　　赵承煜嘴巴里塞满了食物，问道：“下午的小课主要上什么呀？”

　　江书白诧异：“小课会讲历史、策论、礼法、民生，还有练字……”

　　赵承煜听得头大，这些他可都不擅长。

　　“有没有简单点的呀？算术、炼金什么的？”

　　“炼金？咦？殿下对算术感兴趣吗，也有的，只是......之前的算术师父.......”江书白不敢说了。

　　“.......”被我气走了吗？赵承煜一个头两个大。

　　赵承煜胡思乱想，隐约又看到江书白手上红痕未消，隐约还有些肿胀，又生愧疚：太子锦衣玉食，但也不能当个害虫吧。

　　午后，静室内四壁素雅，挂两幅山水画，长窗外一片茂竹，随着风轻轻摇动，一缕檀香袅袅环绕。

　　赵承煜和江书白对太傅行了个礼，太傅回礼就座。

　　“今日先写一篇《大学》，静静心。”太傅开口道。

　　赵承煜一下紧张起来了，他上次拿毛笔要追溯到小学美术课了吧。他巴巴地看向江书白求助。

　　江书白对上赵承煜可怜的眼神，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并随时关注赵承煜有没有跟上。

　　太傅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未做言语。

　　赵承煜跟着江书白学，提笔蘸墨，看一眼案上的书卷：还好，还好，开头这几个字看着不难。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几笔下去，赵承煜心里便慌了。这笔怎么拿也不顺手，这字写得跟鸡爪子一样。赵承煜眼睛偷偷去瞟一眼太傅，太傅拿着笔也在写着什么，他便又侧过头去看江书白的书案。

　　江书白写的很慢，几行俊秀的小楷，灵动又不失端庄。

　　“好字！”赵承煜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太傅。

　　太傅停笔，起身走了过来。

　　他停在两张书案前，先看了看太子的，微微皱眉。又看了看江书白的，面色恢复了一些。

　　“殿下，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赵承煜窘迫，这个世界开局四书五经，人均书法大师。大概连承安写得都比他好了吧，可是他也没办法呀。

　　眼看着太傅脸色越来越沉，赵承煜瞟见太傅桌上那黑沉沉的戒尺，一个念头萦绕心间：怎么都不能连累书白了。

　　他起身，双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向太傅鞠了个躬，“弟子之前不懂事，荒废学业，学艺不精，请老师教我。”语毕，依然保持躬身的姿势。

　　太傅看着赵承煜如此大礼，还自称弟子，颇感惊异。

　　江书白小嘴微张，看着赵承煜弯着的腰，忘了闭上。

　　“好。”太傅一声回应，让赵承煜松了一口气。

　　他再拜起身。

　　“请太子继续书写。”

　　赵承煜再次拿起笔，硬着头皮写，努力想把笔画写的齐整，可还是抖得不行。

　　“坐直，身正、心正，方可字正。”

　　赵承煜立马直起身子，几个字下来，已经出了一身汗。

　　“殿下，握笔不要那么紧，放松。”

　　赵承煜闻言，又挺了挺脊背，活动下发僵的手指，再次落笔，这次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写着写着，感觉自己又行了，不觉有些飘，笔下的字也跟着飘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赵承煜慌慌张张，又描了几笔，想把飞起来的字拉下来点。

　　一只手盖住了赵承煜执笔的手，手腕跟着沉了下去。

　　那只手宽大温暖，赵承煜记忆闪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小承煜手里抓着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怎么都写不好，急得要哭，那时，也是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写下了一个“煜”字。

　　“煜是明亮，耀眼的意思，爸爸祝愿我的小煜儿有一个美好灿烂的前程……”

　　爸爸的样子好像都已经模糊了，可那个字真的像太阳一样温暖闪耀，照得赵承煜的眼睛有点痛，不知不觉，竟有些湿润。

　　“下笔时，握笔当虚，手腕当沉，方有力量。”太傅扶着赵承煜的手，笔尖接触到宣纸，力量下沉，一撇一捺，一个“人”字，立在纸上。

　　赵承煜收回心神，看着那字，透着一股力量和风骨，不禁暗暗赞叹。

　　接下来的时间，赵承煜当上了小学生，练了半天的横竖撇捺。

　　但他的性子可坐不住，虽然很想写好，但是总是静不下心，又有太傅一直盯着，越到后面越是如坐针毡。

　　太傅看着太子屁股扭来扭去，面上表情变化得十分精彩，看上去纠结得不行，心想应当循序渐进。

　　于是，太傅转换了课程，让他回去再写，便开始讲历史君王典故。这倒引起了赵承煜的兴趣，就当听说书了，趣味明显提升。

　　只是，太傅可没让他只是听故事，时不时停下来，提几个问题，问得赵承煜磕磕绊绊。

　　他绞尽脑汁，回了几句中学历史书上的套话，太傅听得仔细，有些观点他觉得新奇，便追问几句。

　　赵承煜哪里扛得住深挖，求助江书白，江书白也好奇，忍不住一同追问。

　　赵承煜叫苦连连，连连说弟子浅薄，请老师教诲。

　　终于到了下课时间，赵承煜看，太傅的脸色不错，看上去对他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

　　赵承煜感觉筋疲力尽，刚舒一口气，又看到江书白起身，也慌忙跟着身，给太傅行礼。

　　太傅回礼：“请太子勿忘课业，今日还需将此篇文章抄完。”

　　赵承煜内心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他看向江书白，等着江书白跟他一起走，却见江书白向他一拜，站到了太傅身后，两人正齐齐看着他，好像在送他。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江书白犹豫地开口道：“书白今夜不当值，跟父亲回家。”

　　赵承煜震惊，太傅是江书白父亲？太傅的儿子替我受罚？还打那么狠？？

　　这时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请太子去坤宁宫用膳，赵承煜不好多问，只得再次行礼离开了。

　　江书白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开口道：“爹，太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嗯，太子有向学之心，甚好。”太傅说着，拉起了江书白的手看了看，戒尺的痕迹还在。太傅明了，下午写得慢，一方面是等太子，另一方面大概是疼的。

　　“爹，你下次能不能轻点？”江书白在太傅眼里捕捉到一丝心疼，连忙顺杆爬。

　　“哼，轻了还叫罚吗。你陪太子时间最长，也要多督促太子。”

　　“哦，知道了。爹爹，我们回家吧，我晚上想吃松子桂鱼！”江书白撒娇求饶未遂，就换个要求提。

　　“你呀，每次挨了罚就要点菜。”太傅宠溺地拍拍小儿子。

　　江书白嘿嘿一笑，他规矩了一天，此时也活泼起来，搀着太傅就往家走。

　　赵承煜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身影并肩走远，看似十分亲密。

　　可是那个问题还是堵在他心口：谁家好人会送自家孩子来当纨绔伴读，还时不时被连累挨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