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拗》猫度

2、银杏 谢屿一另一

　　论坛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江照舒照常九点前到台里。
　　化妆间还没人，她自己打了杯温水，坐在工位上翻资料。

　　罗川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半杯冷掉的咖啡，西装外套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整个周末没怎么睡。
　　“辰屿那边有消息了？”江照舒问。
　　罗川把咖啡放下：“有。对方说先做一次前采沟通，地点在他们公司，就明天。”
　　“好。”

　　江照舒打开电脑，登录共享盘。
　　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个文档，从谢屿一的创业经历到辰屿城建的融资结构，从东湖弄一期的交付数据到二期的最新推进。
　　都是她和团队周末收集的。
　　她打开提纲文档，开始一条一条核对。

　　周二下午，江照舒带着编导王耀和摄像杜恩哲去了辰屿城建。
　　前台小姑娘领着他们穿过一片开阔的公共办公区。
　　工位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墙上挂着一排项目照片。

　　会议室的门开着。
　　江照舒走进去时，谢屿一正背对着门站在白板前，手里拿支马克笔，写了半张板的字。
　　他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照旧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江照舒脸上一扫而过，淡得几乎没有停留。
　　“请坐。”他说。
　　江照舒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王耀和阿哲安静地摆弄设备。
　　谢屿一放下马克笔，走到会议桌边坐下，顺手把散落的文件拢了拢，推到一边。

　　周诚时从门口进来，拿着几瓶矿泉水，满脸堆笑地跟江照舒打招呼：“江老师，辛苦你们跑一趟。谢总等会儿四点半还有个会，咱们时间上稍微紧凑一点。”
　　“没问题。”江照舒点头。

　　她翻开提纲，一项一项确认。
　　问到录制地点时，江照舒说：“我们初步考虑在东湖弄一期和二期各拍一天，外景为主，室内对话放在最后。”

　　谢屿一想了想：“可以。二期那边还在施工，有些地方安全状况不理想，拍摄路线需要提前定。”
　　“我这边会安排人提前踩点。”

　　“嗯。”谢屿一说，“我让周诚时带你们走。”
　　周诚时立刻接话：“对，我提前一天陪你们走一遍，把能拍和不能拍的区域标出来。”
　　“那麻烦周总了。”江照舒微笑。

　　谢屿一忽然开口：“东湖弄你去过吗？”
　　江照舒翻提纲的手停了一下。
　　“去过。”
　　谢屿一看着她，没说话。

　　前采剩下的内容很快过完。
　　结束的时候，周诚时看了眼表，小声提醒谢屿一会议时间。
　　谢屿一站起来，朝江照舒点了下头：“具体拍摄时间，你们定了通知周诚时。”
　　“好。谢总慢走。”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会议室。
　　周诚时在后面补了几句话，约了踩点时间，然后匆匆跟上去。

　　王耀等人都走了，才小声说：“江老师，这个谢总好严肃啊。跟论坛那天感觉完全不一样。”
　　江照舒把提纲塞进包里：“工作场合严肃一点很正常。”
　　“他一直盯着你看，我还以为他对提纲不满意。”王耀嘟囔了一句。
　　江照舒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后座，给罗川发微信：前采顺利。
　　罗川秒回：好。

　　江照舒锁了屏，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在夕阳里缓缓后退，立交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剩下的时间，她一头扎进拍摄筹备里。

　　台风的消息是周四早上传来的。
　　江照舒正在台里开外采协调会，手机弹出一条推送：今年第18号台风“银杏”路径调整，预计将影响本市，本周末将有强风暴雨。

　　她心里一沉，点开气象台发布的路径图。
　　原本预测的登陆点在两百公里外的邻市，现在突然向西偏移，直扑本市而来。

　　会议室里已经开始议论。
　　导演组立刻商量对策，罗川拿着手机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沉。

　　散会后，罗川把江照舒拉到一边：“情况不太好，台风正好压着我们外采期。室外拍摄得往前赶。”
　　“赶到什么时候？”江照舒问。
　　“周五之前必须把一期部分全部拍完，二期外景等台风过了再补。谢屿一那边时间要重新协调。”

　　“好，我去沟通。”
　　“你直接联系他？”罗川有些意外。
　　“前采的时候他给的对接人不是周诚时吗，我打给周诚时。”江照舒说。

　　她没有谢屿一的私人号码。四年前那个号码从她手机里删掉后，就再也没有存回来。
　　就算没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换了电话。

　　江照舒回到工位，翻出前采时周诚时留下的名片，走到消防通道打电话。
　　“周总监你好，我是《照面》江照舒。”
　　“江老师你好。”周诚时那边有些吵，像是在户外，“台风的事我正要联系你们，时间上我们周五可以，但只能下午。”

　　江照舒顿了顿：“好，那我把调整后的时间表发你。”
　　“行。江老师。”
　　电话挂断。江照舒靠在墙上，心里像堵了块棉花。

　　周五下午，江照舒带着摄制组提前到了东湖弄一期。
　　天色灰沉，空气闷得厉害，一点风也没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憋闷。

　　谢屿一快三点才到。
　　车停在巷口，他下车走过来，步子比前几次都快。
　　深色风衣，里面是衬衫，轮廓利落。

　　江照舒迎上去，刚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今天时间紧，你们要拍什么，直接进。”他语气平淡，视线掠过她，看向小广场后方架设好的滑轨。
　　江照舒把话咽回去，点头：“先拍广场，然后往巷子里走，最后一组在牌坊下收。”
　　“行。”

　　广场那组拍得很顺。
　　刚进巷子的时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从对面过来，走到江照舒跟前，停住了，眯着眼看她。

　　“你是……林漾家那个……舒舒？”
　　江照舒脚下一顿。

　　摄像机还开着。谢屿一站在她半步之后。
　　“阿婆好。”她笑着说。

　　阿婆又看了她两眼。
　　“越长越俊了啊。”看到旁边的摄制组，有些不好意思，“在工作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和江照舒道别后拎着篮子走了。

　　王耀在监视器后面喊：“这条重来一遍。”
　　江照舒回到起点，重新走了一遍。

　　她没回头看谢屿一。
　　他也什么都没问。

　　拍到巷子中段时，江照舒的鞋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微微打滑。
　　她没停，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往前走。

　　谢屿一看见了，没有伸手，只是放慢了步子。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江照舒心口一紧。
　　她只当没察觉，继续完成整段串场。

　　傍晚六点，天色暗得厉害。
　　导演说要抢最后一点天光，江照舒和谢屿一站在一期牌坊下做收尾采访。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江照舒的头发乱成一团，耳麦线跟着翻飞。
　　她压着话筒线，对着镜头把最后一段话说完。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她眼睫上。

　　紧接着，雨势倾盆而下。

　　“收工！全体上车！”王耀扯着嗓子喊。
　　现场乱作一团。
　　阿哲抱着主机往器材车里冲，小李把反光板往箱子里塞，所有人淋着雨各跑各的。

　　江照舒离器材车最远。
　　她扯掉耳麦线，弯腰去拎脚边的器材包。
　　她双手一提，正要迈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也握住了器材包的提手。

　　江照舒抬头，谢屿一站在她面前。
　　“我来。”他说。
　　江照舒没松手：“不用，我拿得动。”
　　谢屿一没再争，手也没松。

　　他看着她，眼睛里沉沉的。
　　江照舒的手先卸了劲。
　　她松手的那一刻，谢屿一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头顶上，掌心覆上来，替她挡了劈头盖脸的雨水。
　　江照舒怔住了，只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上车去。”
　　他说完已经转身，大步走向器材车，把包递给阿哲，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照舒终于迈开步子。钻进车里时，她的心还在胸腔里钝钝地跳。

　　她用纸巾擦着脸，眼睛望着车窗外面。
　　周诚时撑了把伞过来接他，他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车灯在雨幕里变成两团模糊的光。

　　她收回视线。

　　当天夜里，台风“银杏”正式登陆。
　　江照舒到家时，窗外风雨大作。她冲了热水澡，披着毯子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发件人是周诚时。
　　“江老师，谢总让我确认一下，你们栏目组今天有没有人受伤或器材损坏。”

　　江照舒盯了屏幕几秒，慢慢打字：“谢谢谢总，人员安全，器材也没损失。今天多亏你们帮忙。”
　　周诚时回得很快：“那就好。谢总说之后天气好转再碰路线。江老师早点休息。”

　　江照舒没有再回。
　　窗外的风把雨一阵一阵拍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