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活人是空气，死人是猎物 豪门家主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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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浓郁的玫瑰香气常年弥漫其中，虞家山庄已经被这股死亡气息笼罩多日。
卧室里的空气黏稠异常，宽大的红木床榻上，虞法兰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满屋子的子孙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了四排，泣不成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虞法兰的眼睛直勾勾地向上望着，在这最终时刻，这双灰蓝色眸子一扫阴霾，似有某种精神被灌入其中，变得明亮有神。似乎是在盯住床头上的画，却是穿透了画布，在虚空中极度渴切地寻找着什么。
稍大胆些的人，也不时地悄悄抬起一些头，将视线迅速在画像上扫视一番。
那不过就是一副普通的肖像人物油画，黄铜的画框，暗底色的背景中，端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白人少女，她已经挂这里近四十年了，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这生死交替的当口，那扇紧闭的卧室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手持纯金手柄手杖、穿着考究的男人，从容不迫地踏入了这间生死之门。
黑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无人能够看清他的样貌，只是从其挺拔的体型，轻盈、潇洒的步伐，约莫猜测是个年轻的贵公子。
他无视满屋子错愕、惊恐、甚至带着几分恼怒的子孙们，带着满身浓郁的花香，径直穿过低矮的人群，越过那道绘着繁复花纹的屏风，走到带有四根立足的大床前。
跪在床前的大女儿虞蔓塔，猛地站起身，想要张口，厉声呵斥这个不速之客，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人停下脚步，伸出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掀开了那条金线绣满团纹寿字的黑色丝绸被单。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具已经彻底死去的、散发着臭气的枯骨。清晰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敬畏，也没有嘲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伤与怜悯。
"我来带你回家。"
他对着这具新鲜的尸体说道。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万年的玄冰砸进了深潭，精准地刺入了每一个子孙的心脏，让满屋子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微微昂起头，看向那张悬挂在尸体头顶的巨大油画，阴影之下，冷酷的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活人，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现在谁是家主，我要找他谈谈。"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句话震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是谁，敢在虞家叫嚣！"
三十多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被齐齐掐断。虞微光是唯一一个没有失态的人。作为虞法兰的第三子、虞氏集团的执行副总裁，他早已学会如何在风暴中心保持沉默。他垂着眼，手指一寸寸收拢，将那枚纯银打火机握得极紧，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白色的骨相。
"来几个人，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给我带出去！"微光向往常那样，用不怒自威的语气对房门外叫道。
一阵沉默。许久没有出现任何走动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回应。
帽檐下的西恩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屏风与红木床的阴影交界处，将右手轻轻抬起，在空中打出了一个极其清脆的响指。
"啪——"
就在响指落下的瞬间，卧室里原本通明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闪烁。一股阴冷、仿佛来自极地冰川的寒气，顺着门和窗户的缝隙疯狂地倒灌进来，将落地窗帘吹得喧哗作响。
微光刚迈出半步的腿瞬间僵在了半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不只是他，满屋子刚才还泣不成声的子孙们，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一直忍着悲痛和愤怒的张玉芬，此刻正瘫坐在摆在西窗下的罗汉床上，她因为上了年纪，体力不支，在哀哭中几次险些晕厥。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红肿的双眼充满了畏惧，死死地盯着陌生人的身后，喉咙里发出像是破风箱般嘶哑的咯咯声。
"你……你身后……"
西恩没有回头。只是极其优雅地、向侧后方退出了半步，给众人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视线。
顺着张玉芬那几乎要凸出眼眶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越过西恩的侧影，落在那张红木床与屏风之间的阴影里。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灰色粗呢西装的男人。正谦卑地、深深地弓着背，仿佛生前习惯了向所有人低头。他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特有的青灰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空空洞洞，没有丝毫活人的生气。
是虞法兰。
他的状态令虞家所有人大跌眼镜，跟平常那种说一不二、一家之主的霸气简直大相径庭。那个刚刚还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头子，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
"啊——！！！"
靠得最近的蔓塔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她双腿一软，身体侧倾，直接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可是，虞法兰的鬼魂根本没有看向室内任何一个瑟瑟发抖的子孙后代。他双脚离地飘荡在半空中，那双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了瘫坐在罗汉床上的张玉芬。
他们足足做了一辈子的夫妻，可以说，是两人携手一起将虞家山庄和虞氏集团从无到有地打造出来。他们是虞家的两根擎天柱，现如今，一柱已经轰然倒下了。
紧接着，在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中，虞法兰那张风干蜡黄、扭曲变形的脸，开始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牵动着发黑的嘴唇。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嘴唇开合的弧度，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太太张玉芬，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无声地做着两个奇怪的口型。
终于，张玉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四十六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被背叛的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比恐惧更为猛烈的癫狂。体力已经达到极限的她，眼下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几个踉跄，向前跌在床下的长脚凳上，将刚刚站起身的大女儿一把推到一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般指着那个鬼魂破口大骂：
"你这个鬼东西……骗子！你死都死了还在怨我？！是谁，她是谁！！"
她的眼泪再次决堤般涌出，混合着极度的怨愤，恨不能将这半生的血泪全部都在他的面前发泄出来。
自打跟他结婚以来，张玉芬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丈夫忠贞的猜忌。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虞法兰的确相貌出众，而且财底雄厚，整个人无论是软件还是硬件方面都非常地惹人注目；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种种怪异的、且始终不能使人理解的行为，譬如，他从不会跟任何人交代，自己按时赴约的对象是谁，面对外界流传有私生子的传闻也从不辟谣，固执地要在自己床头挂上一位身份不明的少女画像……
四十七年来，张玉芬没有一次真实地抓到过他虞法兰出轨的把柄，也就是说，她一辈子都只是陷入在无法得到证实的幻想之中。可是现在，他却对着自己不停地说出两个字，那只能是名字，却肯定不是自己的名字，同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们的子女，所以她才如此抓狂。
众人目瞪口呆，卧室里的空气更是令人窒息，几乎就要凝固成冰。
西恩·拉斯特曼对于人类一切的行为和状态早已司空见惯，一颦一笑也好，一惊一乍也罢，无论再柔情、或者是再突兀的举动，也不能够引起他的兴趣和情绪上的波澜。
多年来，他几次面对心爱之人那凄切的哀求，不得不违心地降下神格而出手，替眼下的这个女人处理几桩俗务。那并非不屑，而是一种神明对蝼蚁无可奈何的、带着蔑视的施舍。但是对这个女人本身，他从来全无好感。
在西恩看来，女人的诸多弱点都集中在了张玉芬的身上，而优点呢，却是寥寥无几。即便是在年轻的时候长得赏心悦目，这对于神明而言是永恒的，可是对于青春短暂的人类而言，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更何况，性格的缺陷并没有随着阅历的增长而被填充，反而是越来越大，越发地叫人不可理喻。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听着张玉芬歇斯底里的咒骂，直到她的声音因为缺氧而逐渐微弱。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西窗的方向，从俯视的角度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张玉芬。
他微微倾下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道：
"虞太太，你骂错人了。"
西恩的目光越过张玉芬的肩膀，余光瞥向身后那个依然谦卑弓着背、还在无声做着口型的鬼魂，对他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骤然戛然而止，一动不动地飘荡在原地。
"他根本不是在怨你。他只是在向我求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活人是空气，死人是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