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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七月的江州 ...

  •   七月的江州热得像有人把整座城扣进了一只透明蒸笼里。

      沈知蘅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显示三十八度,她觉得那软件多少有点保守。从地铁站到江州市中心医院行政楼不过七百米,她走到一半,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层,白色短袖贴在肩胛骨上,风吹过来没有半点凉意,只把路边香樟树上那点可怜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医院门口永远像一个独立于城市之外的交通枢纽。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停下,病人扶着家属下车,穿蓝色工作服的护工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急救车闪着灯从侧门进去。门诊楼电子屏上滚动着当日专家停诊信息,人群像水一样不断涌进玻璃门,又从另一个方向流出来。

      沈知蘅站在斑马线这边,低头确认了一遍通知。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新生报到地点:行政楼二层。

      没有走错。

      她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过马路。

      行政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脚踏进去,她先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二楼已经挤满人。

      这个年纪的人其实很好认。真正的医院职工从走廊里经过时通常步子很快,胸牌挂得歪七扭八,有的人白大褂袖口已经洗得发毛,口袋里塞着听诊器、折过几次的A4纸和不知道从哪个病区顺来的圆珠笔;而今天来报到的人不一样,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刚拆封似的整齐。

      毕业证、学位证、身份证复印件按照通知要求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照片剪好,背面写了名字,有人甚至连胸牌上的保护膜都还没舍得撕。

      沈知蘅排到队尾。

      她前面站着一个男生和他的父母。

      母亲一手拎着包,一手帮儿子翻材料。

      “照片是不是两寸的?我就说让你多洗一版,你爸非说不用。”

      男生显然已经听了一早上,压着声音:“妈,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订书机都没带。”

      父亲在旁边劝:“你妈也是怕你缺东西。”

      “这里又不是高考报名。”

      “医院报到怎么就不能认真点?”

      一家三口吵得很熟练,甚至听得出已经重复过很多年。

      沈知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袋。

      身份证复印件五份。

      毕业证、学位证各三份。

      四级证书一份。

      医学院成绩单两份。

      银行卡复印件。

      一寸照片十二张,两寸照片八张。

      一卷透明胶。

      一个固体胶。

      一个小号订书机。

      两个黑色签字笔。

      她昨晚睡前按照群通知从第一项到第二十七项重新数了两遍,把并没有明确要求携带的材料也塞了进去。

      不是因为她特别细心。

      她只是讨厌“缺东西”。

      缺东西就意味着要重新跑一趟,重新排队,重新麻烦人。

      这些在很多人看来不过是小事,但沈知蘅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小事是最容易让生活失控的东西。

      比如水电费忘了交。

      比如父亲的车突然坏了。

      比如家里谁生病,多出八百块钱检查费。

      再比如复试名单出来那天,她发现自己排在录取线外。

      人生真正要命的事情发生之前通常不会提前敲锣打鼓,它们只是很安静地出现在某个普通下午,然后告诉你:

      哦,对不起。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同学。”

      前面的男生忽然回头。

      沈知蘅抬起眼。

      “你有胶水吗?”

      “有。”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能真问到。

      “真的?”

      沈知蘅从文件袋夹层里把固体胶拿出来。

      男生接过去的时候神情甚至有点肃然起敬:“谢谢。”

      他妈立刻看了一眼沈知蘅。

      “你看人家准备得多齐。”

      男生闭了闭眼。

      “妈。”

      沈知蘅开始后悔刚才回答得太快。

      早知道应该说没有。

      男生蹲到旁边粘照片,嘴里还在解释:“我本来有双面胶,早上不知道放哪去了。”

      母亲:“你看你。”

      “……”

      “东西永远乱放。”

      “……”

      “以后上班也是这样怎么办?”

      男生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对沈知蘅露出一个很短暂、很复杂的表情。

      沈知蘅从那个表情里读出了一个意思:

      救我。

      她移开视线。

      爱莫能助。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母亲发消息问:

      【到了吗?】

      沈知蘅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答应过到了医院说一声。

      【到了,在排队。】

      那边很快回复。

      【人多不多?】

      【多。】

      【热吗?】

      【楼里有空调。】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衣服领到了拍给妈看看。】

      沈知蘅盯着最后那个“妈”字两秒,把手机锁了。

      队伍往前挪了两个位置。

      借胶水的男生已经到了窗口。

      里面的老师问:“住培专业?”

      “急诊医学。”

      沈知蘅抬起头。

      男生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也是?”

      “嗯。”

      “这么巧。”

      “同学,先签字。”

      窗口里的老师敲了敲桌面。

      男生赶紧转回去。

      两分钟以后,他抱着两件白大褂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却没有走,而是站到旁边。

      沈知蘅走上前。

      窗口里的老师伸手。

      “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体检报告。”

      她一样一样递进去。

      老师扫了一眼电脑。

      “沈知蘅?”

      “对。”

      “急诊医学专业基地,社会人员?”

      “对。”

      “应届本科?”

      “嗯。”

      “考研没上?”

      沈知蘅顿了一下。

      “嗯。”

      旁边那男生原本还站着,听到这句以后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的劳动合同,好像上面突然出现了一篇值得逐字阅读的古代碑文。

      这个问题她最近两个月已经回答过很多遍。

      毕业饭的时候同学问。

      亲戚问。

      租房时房东问。

      连她父亲,一个根本不知道初试复试怎么回事的人,都在喝完半瓶啤酒以后问过一句:“不是过线了吗?过线了为什么学校还不要?”

      最开始沈知蘅会解释。

      初试过了。

      复试被刷。

      差几分。

      今年报考的人多。

      自己发挥得也不好。

      后来发现没意义。

      “没上”两个字非常节省时间。

      它能把初试、复试、调剂、名额、分数,以及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学校操场走的十一圈全都省略掉。

      老师也果然没兴趣追问,只把一摞纸推到她面前。

      “社会化住培,劳动合同三年,培训协议三年。培训期间按照基地要求参加轮转和考核,按规定发放待遇。三年以后参加结业考核。这里、这里,最后一页,签名字。”

      沈知蘅接过笔。

      她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页是甲方。

      江州市中心医院。

      乙方。

      沈知蘅。

      期限。

      三年。

      她的笔落到签名栏上,忽然问:“三年以后呢?”

      老师没有听清:“什么?”

      “培训结束以后。”

      “结束以后自主择业。”

      沈知蘅的笔停住。

      “医院不留吗?”

      老师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个很短的眼神。

      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大概只是每年报到的时候都会听见几遍同样的问题。

      “住培不等于留院。你们社会人合同就是培训期,三年以后要看医院当年的招聘计划,有岗位你就参加招聘,没有岗位就自己找。”

      后面有人往前靠了一步。

      “老师,麻烦快一点,我等下还要去培训楼。”

      窗口老师点点合同:“先签。”

      沈知蘅低头。

      沈。

      知。

      蘅。

      最后一个字的末笔稍微重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三年”这个词很奇怪。

      考研失败以后,她一直拿它安慰自己。

      三年而已。

      规培三年。

      有工资。

      有社保。

      不用再伸手问父母拿生活费。

      三年以后拿到住培合格证,临床也练出来了,总能找份工作。

      仿佛人生是一条走廊,三年后的地方有一扇门,她已经看见门框,只要老老实实往前走就行。

      现在有人很平静地告诉她:

      门后面还是走廊。

      “下一位。”

      她抱着白大褂和材料往旁边让。

      刚才的男生还在。

      他等她走远一点才开口:“你也不知道?”

      “什么?”

      “三年以后不一定留。”

      “嗯。”

      “我也是刚知道。”

      两个人沉默两秒。

      男生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沈知蘅看他:“什么算了?”

      “至少还有三年再焦虑。”

      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男生伸出手:“陈嘉树,急诊基地,社会人,一战失败,拒绝二战,目前人生理想是活到结业。”

      沈知蘅怀里全是东西,没法握。

      陈嘉树也发现了,很自然地把手收回来。

      “仪式到了就行。”

      “沈知蘅。”

      “我知道。”

      “?”

      “窗口刚叫过。”

      “哦。”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白大褂,又看自己的。

      “穿一下?”

      “干嘛?”

      “拍照。”

      “有什么好拍的。”

      陈嘉树举起手机:“我妈已经催第三遍了。”

      沈知蘅顿了顿。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把手机拿出来。

      陈嘉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不是因为多好笑。

      只是这一层楼里,大概有一半的人,手机那头都坐着一个等他们穿白大褂的人。

      行政楼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

      陈嘉树先套上。

      尺码明显大了一号。

      “我妈非让我拿大一点,说冬天里面要穿毛衣。”

      沈知蘅:“医院里不是有暖气吗?”

      陈嘉树沉默。

      “有道理。”

      “你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沈知蘅没再说话。

      她把自己的白大褂展开。

      新洗过的布料有一种很硬的气味,袖口平整,左胸绣着医院的标志,下面是深蓝色的小字:

      江州市中心医院。

      她穿上。

      袖子正好。

      镜子里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

      白大褂是一种很奇怪的衣服。

      穿在医学生身上的时候,它像校服。

      穿在真正的医生身上,它又像盔甲。

      沈知蘅不知道自己现在属于哪一种。

      她低头,把胸牌夹好。

      照片是毕业前统一拍的。

      名字下面一行: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医师。

      陈嘉树已经摆好姿势:“拍吗?”

      “不用。”

      “那你穿干嘛?”

      “我妈要看。”

      “哦。”

      沈知蘅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没有拍全脸。

      只有白大褂和胸牌。

      发过去。

      不到十秒,母亲回复。

      【真好看。】

      紧接着:

      【我闺女终于当医生了。】

      后面三个拇指。

      沈知蘅看着“医生”两个字。

      打了一行:

      【还在培训。】

      发送。

      母亲回:

      【培训也是医生。】

      她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她确实毕业了。

      以后会接病人。

      会写病历。

      会值班。

      会有人叫她医生。

      可如果现在真的有一个人倒在她面前,她能做什么?

      教科书里的心肺复苏流程她能背。

      技能中心的模拟人胸口她按过几十次。

      真正的胸口是什么触感?

      她不知道。

      急性胸痛的鉴别诊断她能从心脏背到肺再背到食管。

      可如果一个病人自己走进来,说“医生,我就是有点胃不舒服”,她能不能发现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

      “你怎么了?”

      陈嘉树问。

      “没怎么。”

      “表情跟签了卖身契一样。”

      “合同三年。”

      “所以?”

      “买不了三年。”

      陈嘉树愣了一秒,笑出声。

      “行。”

      “什么?”

      “你挺幽默。”

      “没有。”

      “你刚才那句挺好笑。”

      “我认真的。”

      “那更好笑了。”

      沈知蘅把白大褂脱下来。

      陈嘉树还在笑。

      她开始怀疑这个人的笑点是不是比正常人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母亲。

      父亲发来一句:

      【发工资了吗?】

      沈知蘅看着那行字。

      今天只是报到。

      她甚至还不知道工资具体哪天发。

      隔了十几秒,她回:

      【还没。】

      父亲没再说话。

      她把手机锁屏。

      陈嘉树正低头往档案袋里塞合同。

      他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没有问。

      这让沈知蘅对他稍微多了一点好感。

      不是每一句话都接,是成年人非常难得的一种礼貌。

      新生培训一共两天。

      第一天讲制度。

      第二天讲院感、病历规范、核心制度、消防和职业暴露。

      台上的老师一个接一个换。

      台下的人从上午认真拍PPT,到下午已经开始集体低头。

      陈嘉树就坐在沈知蘅旁边。

      他的自律大概只维持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以后,手机被他架在矿泉水瓶后面。

      沈知蘅看见他把培训群备注改成了:

      三年有期徒刑交流群。

      她扫了一眼。

      陈嘉树迅速把手机扣过去。

      “你什么都没看见。”

      “哦。”

      “你不会举报我吧?”

      “举报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不会。”

      陈嘉树肃然起敬。

      “你这个思考方式我喜欢。”

      前排一个女孩转过头。

      “能不能小声一点?”

      她梳着很利落的低马尾,胸牌端端正正夹在左侧,桌面上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旁边三支笔,黑、蓝、红,平行摆着。

      陈嘉树立刻闭嘴。

      三分钟后,他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沈知蘅。

      【这个是周沅。】

      沈知蘅看他。

      他继续打。

      【专硕。听说初试四百多。】

      沈知蘅把手机推回去。

      陈嘉树:

      【你不好奇?】

      她打:

      【你为什么知道?】

      陈嘉树低头迅速回复:

      【我已经加了新生群里三十七个人。】

      沈知蘅:

      【报到半天?】

      【社交是我的临床优势。】

      沈知蘅:

      【还没临床。】

      陈嘉树沉默。

      然后把手机收了。

      台上的老师正在讲年度考核。

      沈知蘅重新看PPT。

      她其实知道周沅。

      今年考研成绩出来的时候,学校各个群里有人转过拟录取名单。周沅不是她们学校的,但那所医科大学分数高,在考研论坛里出现过很多次。

      沈知蘅以前会认真研究这些名字。

      谁多少分。

      谁本科哪里。

      谁报什么导师。

      她总觉得只要把信息搜得足够全,人生就会变成一道可以计算的题。

      后来才发现,题目会改。

      培训结束前,老师通知第二天下午分专业基地见面。

      第二天两点,急诊基地六个人到了培训中心小会议室。

      除了沈知蘅、陈嘉树和周沅,还有另外三人。

      罗静坐在最后。

      她二十七岁。

      看上去其实不显年纪,只是和几个刚毕业的人坐在一起时,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不同。

      她没有新人的那种紧。

      白大褂没熨,胸牌也不是第一天领到的那种新塑料壳,而是她原单位自己的证件套。培训办老师介绍,说她原来在云河县人民医院工作,两年后由单位送来参加住培。

      陈嘉树悄悄问:“这算有编吗?”

      罗静听见了。

      “没有。”

      陈嘉树:“那也有单位。”

      “嗯。”

      “那你三年以后直接回去?”

      “合同上是。”

      陈嘉树一脸羡慕:“真好。”

      罗静看他一眼。

      “你干两个月再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说一半很吓人。”

      “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嘉树还想问,被周沅打断。

      “老师来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培训办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白大褂没扣最上面的扣子,胸前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她没有任何“领导进场”的气势。

      甚至看起来有点累。

      她推门以后扫了六个人一眼。

      “急诊基地的?”

      大家站起来。

      “是。”

      “坐。”

      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

      杯子往桌上一放。

      沈知蘅闻到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味。

      “孟素秋。”

      女人说,“急诊副主任医师,基地带教老师之一。以后你们轮急诊的时候,应该会经常看到我。”

      陈嘉树非常轻地吸了口气。

      沈知蘅不知道他为什么。

      孟素秋已经低头看名单。

      “周沅。”

      “到。”

      “陈嘉树。”

      “到。”

      “沈知蘅。”

      “到。”

      “罗静。”

      “到。”

      另外两个人也应了。

      孟素秋抬头:“以前干过临床的举手。”

      罗静举手。

      其他人没动。

      周沅说:“实习算吗?”

      “不算。”

      她把手放下。

      陈嘉树试图活跃气氛:“那我们基本都一样。”

      孟素秋看他:“不一样。”

      陈嘉树一顿。

      “哪里不一样?”

      “过一个月你就知道谁胆子大,谁胆子小,谁爱装会,谁真的会。”

      会议室一下安静。

      陈嘉树闭嘴。

      孟素秋继续:“急诊跟你们实习不一样。以前你站在老师后面,看错了没人找你。以后有人会叫你沈医生、陈医生、周医生,你们可能会觉得自己真的会了。”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别信。”

      没人笑。

      “第一年最重要的不是你能独立处理多少病人,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自己处理。”

      她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不会,可以问。没看懂,可以再看。不确定,可以叫上级。唯一不能干的,是怕别人觉得你笨,所以装懂。”

      沈知蘅下意识抬眼。

      孟素秋的目光已经移开。

      “明天七点半,急诊办公室。”

      陈嘉树小声嘀咕:“七点半。”

      孟素秋听见了。

      “嫌早?”

      “不敢。”

      “以后还有更早的。”

      “……”

      “还有问题吗?”

      没人出声。

      “没有就散。”

      从她进门到出去,一共十二分钟。

      陈嘉树目送门关上,过了好几秒才说:“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

      罗静:“她还不认识你。”

      “那更可怕了。”

      周沅开始整理笔记。

      陈嘉树看她:“你刚才记什么了?”

      “重点。”

      “她就说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没有重点?”

      “……”

      周沅把本子合上。

      陈嘉树看了沈知蘅一眼:“你记了吗?”

      “没。”

      “终于有一个正常人。”

      沈知蘅:“我录音了。”

      陈嘉树:“……”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录音界面停在十二分零七秒。

      陈嘉树缓慢点头。

      “当我没说。”

      罗静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这是沈知蘅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二。

      六个人全部到了急诊。

      陈嘉树最后一个冲进来,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

      七点二十三。

      “我就说没迟到。”

      周沅皱眉:“你边走边吃?”

      “不然呢?”

      “医院里——”

      “我还没进诊区。”

      罗静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塑料袋。

      “先扔垃圾。”

      “罗姐,我还剩半个。”

      “你已经吃完了。”

      “我嘴里——”

      “那半个自己咽。”

      沈知蘅低头换鞋。

      她昨天六点设的闹钟。

      五点五十八醒。

      醒来以后躺了两分钟,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困,而是:

      今天不能迟到。

      六点二十出门。

      地铁甚至比预计早了一班。

      她七点零五就到了。

      到了以后又觉得太早,于是在一楼便利店绕了两圈,最后买了一瓶水。

      现在,她跟着其他人走进急诊工作区。

      外面候诊大厅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

      叫号机不断响。

      “请A017号患者到三号诊室就诊。”

      “请B009号患者到二号诊室就诊。”

      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家属说话的声音,孩子哭,咳嗽,手机铃声,广播声混在一起。

      一个护士快步从他们身边过去。

      没看他们。

      另一个医生边走边打电话:“你让家属先别喂水,我现在过去看。”

      陈嘉树站在走廊边,突然安静了。

      昨天培训室里最能说的人,今天一句话也没有。

      沈知蘅看见抢救室门口有人推着担架冲进来。

      监护仪的报警声隔着门响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

      孟素秋从办公室出来。

      今天没有咖啡。

      手里夹着几张纸。

      她看了一眼六个人。

      “都到了?”

      “到了。”

      “先跟我走一圈。”

      六个人跟上。

      孟素秋走得很快。

      陈嘉树本能地也加快。

      他压着声音对罗静说:“她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第一次来?”

      罗静头也不回。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走这么快?”

      “因为急诊没人等你。”

      陈嘉树闭嘴了。

      走到抢救区门口,孟素秋突然停下。

      后面的人差点撞成一团。

      她回头。

      “进去之前先记一件事。”

      六个人看她。

      “以后不管你们学了多少病,不管你背了多少指南,急诊第一件事都不是猜诊断。”

      她抬手,指了指里面。

      “先看人。”

      “什么意思?”

      陈嘉树问。

      孟素秋看他。

      “看看谁快死了。”

      门在她身后打开。

      一个护士推着抢救车出来,差一点撞上陈嘉树。

      “借过!”

      六个人齐刷刷往两边让。

      孟素秋已经走进去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半秒。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她没看。

      跟了进去。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反复想起孟素秋刚才那句话。

      不是因为它多么高深。

      恰恰因为它听起来太简单。

      先看人。

      看看谁快死了。

      五年医学院,没有一门课的考试题会这样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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