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用听他的 今天是 ...
-
今天是出发去龙湖的日子。
贺洛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人往椅背里一靠。
屏幕上那个“去”字还亮着，他没再看第二眼。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手掌放在在桌沿上，抽回时不小心磕了两下。
烦躁，说不上来由的。
他划开短信夹，翻到最底下那条存了两年没有署名的消息，信息就一句话。
他看了两秒，锁屏后起了身。
行李箱摊在床尾，助理的行程单发过来了，三条备选路线，末尾缀着一行小字：“如需要加派随行人员，请随时通知。”
他的拇指在“加派随行人员”上停了一秒，把那条消息删了。
删完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行李清单拉到最后，他拿上了名单上没有写的那一项：胃药。
收拾到一半，他拉开抽屉最底层。
那张合照边角卷了，塑封起了泡，是两年前他们那批实习生刚来时随手拍的。江总抱着一沓方案站在人群边上，照片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他还记得那天，江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耐全压在眉心里。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关上了。
车准时停在门口，贺洛汀坐进后座，隔着车窗看见江总站在别墅区的门口，双肩包带子勒进肩膀，一身灰蓝色薄外套，站得笔直。一只手还捏着几页打印纸，像等着进考场的高中生。
江总上了车，屁股刚挨座就开始汇报：“贺总，这次考察重点是东岸和西岸两片区域，国庆开放前必须完成模块测试。我昨晚把资料过了一遍，有几个点位可能需要……”
“不急。”贺洛汀打断他，“把你昨晚看的东西，到地方之前整理成三版。做不到，就回去。”
江总的话头被掐断，张了张嘴，把手里那几页纸拢进包里：“收到。”
车出了市区，上了高速，道路两边的楼房一层层矮下去。江总抱着平板改方案，改着改着，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椅背上睡过去了。平板从他手里滑到腿上，手指头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他偏头看江总。
阳光斜进来，落在江总的侧脸上。那两撮早上被压下去的呆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车身一颠，它们便跟着轻轻抖一下。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冷风顺着缝隙落下来，把江总额前的碎发掀得一掀一掀，身体也不自觉的往里蜷缩。
贺洛汀抬手，指尖碰到出风口的叶片。
他手停住，温度确实有点低。
他收回手，敲了敲司机的座椅靠背：“师傅，温度调高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贺总冷了？”
“嗯。”他应完，便闭上了眼。
收回手的瞬间，他自己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深想，转头望向窗外。
下高速，导航的电子音提示前方右转。
“走左边。”江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右边路刚修好，人估计很多。。”
司机迟疑着看向后视镜。
贺洛汀淡淡开口：“听他的吧。”
车拐进沿湖公路。湖面从树缝里一点一点露出来，水面平得像被人细细抚过，风掠过湖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纹路。
岸边的树栽得整齐，午后的日光斜斜落下来，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江总没再说话，从下高速开始，他开口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此刻彻底闭了嘴，目光一直黏在窗外。
车进镇口，在加油站停了一次。
江总推门下去买水，他也跟着下了车。
小卖部门口挂着厚重的塑料门帘，江总掀帘进去，拎了两瓶水出来，结账时，老板在拿能找零的硬币，抬头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老板眯起眼打量，“你是……江家老大？”
江总递钱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不过半秒的停顿，他迅速将水换到另一只手里，嘴角勉强扬起弧度，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认错了。”
老板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掀帘走出小店。
江总拧开水瓶递到贺洛汀手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走吧。”
贺洛汀接过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车门合上，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车往前开了几公里，一块界碑从窗外缓缓掠过，白底红字，清晰落目：龙湖。
预订的民宿是临湖改造的老式院落，白墙灰瓦，清净雅致。车还没停稳，淡淡的花香先顺着风灌进车窗。
前台姑娘翻着订单，忍不住抬眼多看了贺洛汀一眼。
“两位订的是两间对吧？”
贺洛汀应声：“嗯。”
姑娘低头快速登记，笔尖不停：“只剩这两间了，阳台是通的。”
贺洛汀眉心微微拢起：“朝湖太潮，阳台相通也不合规范，换两间不临湖的。”
“帅哥，刚来了一个旅行团，现在真没空余房间了。”姑娘把笔搁下，面露难色。
江总在一旁轻声开口：“贺总，我都可以。”
贺洛汀侧头看他一眼，脸色沉了几分。
半晌，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登记吧。”
两枚铜钥匙哐当一声落在台面上。
两人各自回房。贺洛汀将行李箱立在墙角，拉开阳台推拉门。门轨有些涩，拉到底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湖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水腥气。隔壁的阳台门也应声轻响，他侧头望去，江总站在对面，手还扶在门把上。
两人隔着一段露台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湖面静谧辽阔，远处零星泊着几艘小船，突突的马达声传过来，已经轻得近乎模糊。
江总背对着他，手扶栏杆静静望湖，脊背绷得笔直，透着一股难以松弛的僵硬。
贺洛汀靠在门框上，片刻后，听见隔壁手机铃声响起。
江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指尖骤然顿住。他没有立刻接听，先转过身，彻底背向阳台，才划开接听键。
“喂。”
江总的声音压得极低。
贺洛汀本无意偷听，可晚风恰好携着细碎语句飘过来。
“我知道了……我这几天在这边办事，不回去……钱我下个月打过去。不用，别告诉他们。”
江总语速极快，字句紧凑，像是拼命赶在被人听见之前匆匆说完。
电话挂断，他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屏幕，沉默几秒，才缓缓转过身。
两人依旧隔着相对的阳台，静静相望。
他不知道江总在瞒着谁，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天色缓缓擦黑，湖对岸的灯火逐一亮起，光影落进湖面，被层层波纹揉碎、晃散。
俩人一起吃完饭后江总开启了工作，说完便拉上阳台玻璃门。一层玻璃隔出两个寂静的空间，他透过玻璃，看见江总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点开台灯，低头对着电脑改方案。
屏幕光标闪烁，停停走走，删删打打。江总出神凝滞的间隙，远比敲字的时间更长。
贺洛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实地考察。
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指定江总一同前来。
他只是隐隐察觉——
眼前的江总，和他记忆里、耿耿于怀两年的那个人，好像彻底不一样了。
手机轻轻震动一下，助理发来次日行程确认，末尾依旧备注，可随时调整行程和调换人员。
【还有，贺老说您没必要亲自考察。】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回复五个字。
“不用听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