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番外:苦海难为舟11 真实的静寄 ...
-
十一、消寒图
冬至前几天,瓦夏弄了张九九消寒图回来。
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一张粗糙的红纸,上面印着九个空心大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字九笔,九个字八十一笔,从冬至那天起每天填一笔,八十一天填满,九尽花开,便是开春。这是大靖的习俗,瓦兰没有这个,瓦夏不知道从哪个杂役嘴里听来的,觉得新鲜,宝贝似的捧回来贴在堂屋墙上。
贴的位置很讲究——瓦夏踩着凳子比划了半天,最终贴在堂屋东墙正中,日头从窗棂照进来恰好落在纸上的位置。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怀珵坐在廊下,隔着窗棂看他忙活,没说话。
瓦夏每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填消寒图。他研墨的手艺不怎么样,墨磨得时浓时淡,浓的时候写上去一团黑,淡的时候笔画发灰像没吃饱。他握笔的姿势是握斧子的姿势,一把攥住笔杆中段,写出来的笔画粗重笨拙,横不平竖不直,还老写出格。第一天填"庭"字的头一笔,点写得像只趴着的蜘蛛。第二天那一横歪成了斜坡。第三天更离谱,一撇甩出去半寸远,差点连到旁边的字上。
怀珵每天从廊下挪到堂屋去吃早饭,经过那面墙的时候目光会扫一下。九个字在红纸上张牙舞爪,瓦夏填的那些笔画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虫子在纸上爬。他看完就走,从来没停过脚,也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瓦夏也不介意。他每天乐颠颠地填,填完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手笔,自顾自嘿嘿笑两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冬至前一天夜里变了天。北风呜呜地刮了一整夜,窗纸被吹得啪啪响。瓦夏白天洗了头没干透就跑出去收衣服,受了风寒,后半夜开始发烧,脸红得像块炭,嘴唇干得起皮,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乔安娜给他灌了一碗姜汤,骂了他两句,让他躺着别起来。
第二天瓦夏没起来。
冬至。全年白天最短的一天。日头懒懒散散地挂在天上,光比往常淡了几分,像没睡醒。莱文在瓦夏屋里守着,乔安娜熬了药给他灌下去,塞缪尔在厨房里盯着煮冬至的饺子——大靖的节气,老管家觉得该过的还是要过。
堂屋里没人。
怀珵一个人坐在廊下,白毡铺在藤椅上,毯子盖着腿。日头照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海棠枝影子拉得很长,地上还残着前几天没化净的雪,结成薄冰,在太阳底下反着微弱的光。堂屋的门半开着,他能看见墙上那张红纸。红纸上"庭前垂柳"四个字已经填了七七八八,瓦夏那些歪扭的笔画趴在纸上,最上头那一笔——今天该填的那一笔——空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太医让他多走。乔安娜也说多走,说腿上的筋不能老缩着,得活动。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堂屋挪。右腿还是僵,弯不到底,但比秋天时好多了,能使上三分劲,不再是那条完全不听使唤的木头。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消寒图贴在东墙上。他扶着墙根慢慢挪过去,一步,一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挪到墙边,他站住了。
案就在墙根底下。笔搁在笔架上,墨锭躺在砚台旁边,砚台里的墨干了,结了一层灰黑色的痂。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方干砚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
停了。
他站在堂屋当中,背对着消寒图,手搭在墙边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日头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光移到他脚边,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他站了几息。
又转了回去。
挪回案边,他伸手拿起笔。笔杆是竹的,被瓦夏攥得发亮,握上去还带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汗浸出来的油润。他在砚台上掭了掭——干墨硬邦邦的,掭不动。他往砚台里滴了几滴壶里的剩茶,拿着墨锭慢慢磨了几圈。墨汁一点点化开来,由淡转浓,在砚台里汪出一小洼黑亮的光。
他掭了笔。
手腕悬起来,肘沉下去,指实掌虚——这是握了几十年笔的姿势,从小跟着沈承砚在宫内学的,在北境中军帐里写军报文书,从来没有变过。笔锋在砚台边刮去余墨,他抬起手,在那个空着的笔画上落了笔。
是"垂"字的一撇。
笔尖触到红纸的瞬间有极轻微的涩,像脚踏进薄雪里。他的手有一点抖,这具身体还虚着,久不提笔,臂力跟不上眼里的准头。但这一抖只在起笔处晃了一分,行到中段便稳了,笔锋铺开又收拢,撇出去的那一截有棱有角,收笔时微微一顿,锋棱利落。
一笔。
他搁下笔。
墨迹在红纸上慢慢地洇开一点边缘,但笔锋的骨架在那里,撇是撇,捺是捺,有起有收,有藏有露。跟瓦夏那些歪歪扭扭、粗头乱服的笔画挤在同一个字上,像一群土鸡里站了一只鹤。
他扶着墙挪回藤椅上坐下,毯子盖好,把书扣在胸口,闭上了眼。日头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院子里有麻雀在枯枝上叫,唧唧喳喳的。他呼吸匀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瓦夏第三天退了烧。他裹着被子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消寒图填了没有。莱文给他端粥,没搭理他。他急了,趿拉着鞋跑到堂屋,抬头一看——
这两天的已经填上了。
墨迹干透了,黑亮黑亮的,在红纸上沉着。他凑近了看,越看越糊涂。这一撇一横都不是他写的。他写字什么样他自己清楚,歪歪扭扭,粗得像柴棍。这一撇一横不一样。起笔有顿,行笔有提,收笔有锋,拐弯的地方手腕是转过来的,不是硬折的。这是练过几十年字的人才写得出来的笔画。
他回头看廊下。
怀珵坐在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毯子盖到胸口,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一只三花猫蹲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尾巴卷着爪子,黄眼睛半眯着。
瓦夏张了张嘴。
他想问,又没问。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研了墨,拿起笔,在第三天的空笔上填了一笔。他的手还是笨,笔画还是歪,那一竖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比平时多了三分小心。
三笔挤在同一个字上。两笔有锋,一笔歪扭,像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各走各的,谁也没看谁,路是同一条。
瓦夏填完,退后两步看了看。他没有再看廊下,把笔搁回案上,轻手轻脚地出了堂屋。
那天是冬至。过了冬至,白日一天比一天长。这件事谁都知道,谁也没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