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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番外:海棠账 津海卫行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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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算账
怀珵是在海棠树底下,发现自己这笔账不对劲的。
那天午后他坐累了,靠着椅背打盹,海棠的叶子沙沙地响,海风从东面来,带着一点咸。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在心里把"这辈子最想要、却一直没要到的东西"列了张单子:
头一件,让父皇不再防着他。第二件,让朝野别把他当个好看的玩意儿。第三件,让身边人真心实意待他好,而不是看他有用、看他无害。第四件,他想要一点旁人不设防的、热腾腾的暖。第五件,让那些害过他、害过他至亲的人,都偿了命——这一件他不求谁,早自己动手,一样一样讨回来了,便不在这笔账上算。
他列到第五件,愣住了。
前四件,他求了小半辈子,一件都没要到。可这一个来月,他躺在床上连地都下不利索,四件玩意儿居然到得齐齐整整——父皇不那么防备他了,改当他为"要紧的人",黄金千两、锦衣卫都塞过来了;塔莉熬药、瓦夏烙饼、连那个成日骂他混蛋的乔安娜都端着蜂蜜水喊他"乖"。
他认真地想了想。
结论很朴素:早知道"快死"这么管用,他八岁就该让人绑了去,省得白白捱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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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圣眷的实用价值
那三道诏书是连着到的。
第一道,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蜀锦百匹、苏绣五十件、珠宝若干,衣食住行皆按亲王最高规制。
怀珵把赏单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蜀锦百匹。"他说。他躺在榻上连门都出不了,给他一百匹蜀锦,干什么用?
"给殿下做衣裳。"瓦夏答得理直气壮,"做一百件,一天换一件。"
"我一天走不到一百步。"
"那正好,省着穿。"
"……"
第二日,等那些锦缎实在没处放,怀珵便让人裁了几匹垫在桌角、盖在汤婆子上头。苏绣他舍不得,留了两件压箱底,剩下的搭在窗台,给海棠叶子遮太阳。
菲尼克斯进来撞见,眉头拧成一个结:"殿下,那是圣上赏的。"
"圣上也没说不能垫桌角。"
"苏绣是贡品。"
"贡品也凉嗖嗖。垫上是给它们暖着。"
菲尼克斯还想劝,怀珵已经把一锭金元宝压在镇纸旁边,压药方。金灿灿一锭,配着墨迹未干的方子,意外地顺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夸了一句:"这买卖,细想是笔拿命换的亏本账。"
"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夸父皇大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可惜,大方得晚了点——早三年给我这些,我也用不着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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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一手软禁,一手给刀
第一道诏书里那句最要紧的话,是"着襄王在津海卫行宫安心养病,无召不必回京"。
无召不必回京。说得体面,翻译过来就是: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回来添乱。
可第三道诏书又是"洞鉴司统领周铭改任锦衣卫总使,统领锦衣卫。锦衣卫听襄王调遣"。
怀珵听完,躺在榻上沉默很久。
瓦夏蹲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好了半个递过去,忍不住问:"殿下想什么呢?"
"我在想,"怀珵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是该谢他,还是该先跳河。"
瓦夏手一抖,削掉的果皮断在半空。"殿下——那是圣上。"
"是啊。"怀珵嚼着苹果,"所以我才拿不准。"
他慢慢咽下去,望着帐顶:"关我的门,又没关紧;让我无召不要回京,又把锦衣卫塞我手里。他要真怕我,不会给刀;他要真疼我,不会只给药。我越病,他越放心;他越放心——"他停了一下,"算了。反正我现在连海都下不去。"
"那锦衣卫到底管什么?"瓦夏问。
"管我不许痴心妄想。"怀珵说,"管着别让我去海边捡贝壳,怕我捡够了贝壳就想回家。"
瓦夏没听懂,又不敢问,只好把削好的苹果整个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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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两位神医
行宫里如今坐镇两位非正统"神医",各执一脉,互不统属。
塔莉,北地巫医,信奉"苦的才能治病"。瓦夏,王府厨子出身,信奉"甜的才能养人"。
一个管药,一个管饼;一个治,一个养;一个说你太虚得补,一个说你太瘦得吃。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又谁也离不开谁,一旦腾出手来,就要互拆一台。
清早,塔莉端来一碗乌黑的药。"喝。"
午间,瓦夏端来一碟刚出锅的松饼。"吃。"
午后,塔莉再来一碗。晚间,瓦夏再来两碟。
"塔莉,您那药,能不能不那么苦?"
"不能。你那点心,能不能不那么甜?"
"不能。"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怀珵夹在两人中间,像一只被两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搓的面团。他今日好不容易觉得胃口好些,能多喝两碗粥,塔莉的第三碗药就跟上来,把他那点好胃口原封不动地压回去;他今日忍着苦把药灌了,瓦夏的蜜饯又递到嘴边,甜得牙根发酸。
他终于忍无可忍,在又一次两位神医各自端着碗碟、一左一右候在他榻前时,举起自己那颗"咚-沙沙咚"的心,诚恳地请求:
"你们二位,能不能留一位?"
塔莉和瓦夏同时看他。
"就留一位。"怀珵说,"让我死得痛快一点,也是功德一件。"
两位神医互瞪一眼,谁也没退。半晌,塔莉冷冷道:"他这身板,光靠你那几块甜饼,活不过今年冬天。"
瓦夏回敬:"他这身板,光灌您那几碗苦水,先一步就没胃口了。"
"苦口。"
"甜心。"
"治本。"
"养人。"
怀珵闭上眼,把被子一拉,盖过头顶。他听见外头两个人还在你来我往,越说越大声,最后竟开始研究"拿蜂蜜兑药"和"拿药和面"哪种吃法不死人。
他在被子里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为他的身体,吵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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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乖
乔安娜来给他复诊那天,他正坐在海棠树下喝粥。
她蹲下来,三指搭上他的脉,指尖凉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手背上。半天,她皱起眉:"跳得还是乱。有时候快,有时候停一拍。你自己不觉得?"
"不觉得。"
"不觉得不代表没事。"
"嗯。"
乔安娜站起来,回屋端了一碗药过来,颜色浅,气味也不冲。"我调的,加了蜂蜜,不苦。"
怀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愣了一下,又喝一口。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好。"乔安娜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小孩擦嘴,"进屋去吧。外面风大。"
"嗯。"
他站起来,乖乖进了屋。走到门口忽又回了头,看着那个立在廊下、背着光的姑娘。
她已经转过头,像是在看海。
怀珵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还是这个乔安娜,一边给他缝合伤口一边骂他混蛋,骂得毫不留情。那时候她手里有刀,眼里有火星子,恨不能把他按在病床上骂醒。
如今她端的是蜂蜜水,喊的是"乖"。
他想:我这一辈子的甜,是不是都攒着这几天,一下子发出来了。
可他不敢问。怕一问,那甜就撤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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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收不收
夜里他睡得早,却睡得并不实。
后半夜海风大起来,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忽然被一个念头钉住了,睡意全消——塔莉的苦药、瓦夏的甜饼、乔安娜的"乖"、父皇的黄金和锦衣卫,这些东西,全是在"他快死了"这个前提底下,才一样一样到齐的。
他要是好得太快呢?
他要是健步如飞、上山下海、能吃三碗饭呢?
那些靠"快死"押来的好,是不是会马上一件一件从他这儿撤回去?
他躺在枕上,望着帐顶,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凉。他支起半个身子,认真地盘算:那要不要,把病养得慢一点?
——只要他一日不好利索,塔莉就一日给他熬苦药,瓦夏就一日给他烙甜饼,乔安娜就一日喊他"乖",父皇的圣眷就一日不敢撤。
他病一天,这些人就多疼他一天。
他刚要坐起来,去跟塔莉说"药还可以更苦一点",忽然又停住了。
堂堂大靖襄王,瓦兰玉剑将军,冰狼谷里烧过北虏的粮,刀口上真真切切轧滚过的人,如今要靠装病、赖病、把身子拖垮,来换那几句哄孩子的温言软语——传出去,比死还难看。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重新躺平,闭眼。
可他刚闭上眼,那颗心偏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一下一下,轻轻的、空空的——
咚,沙沙,咚。
像在替他应了一声。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不装一回病,是要不到的。
怀珵拿被角蒙住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再算那笔账,只是听着那一下一下、仿佛随时要漏拍的心跳,忽然觉得——行啊。
这笔账,先记着。
等他把身子养好了,再一本一本的算清楚。
海棠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瓦夏又在廊下探进半个脑袋,见他还醒着,轻声道:"殿下,粥好了。趁热。"
"——嗯。"
他应了一声,拢了拢身上那块垫过桌角的蜀锦,掀被坐起来,走到灯下。
窗台上那架海棠,在月影里安安静静地,抽了新苞。
*(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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