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17、路 第二天。他

　　第二天。他站起来。

　　她站在洞口。看他。他背上药袋。腰上挂兽骨串。青蛇盘在右腕。赤蛇缠在左腕。

　　他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我走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她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

　　她抱着他。手臂绕过去。在他背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没说话。抱了一会儿。

　　他不动。他站着。很直。很硬。他低头。看她。看她的头顶。看她的头发。她头发上有味道。香的。不是草药。不是盐泉。不是山里的味道。他闻过山里的味道。草药。树。水。土。蛇。魂。他没见过这个味道。她身上的。他没见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胸口。

　　“子玄。走不通就回来。遇到危险就回来。受伤就回来。”

　　他低头。看她。

　　“好。”

　　“你答应我。”

　　“好。”

　　“你答应我什么。”

　　“走不通回来。有危险回来。受伤回来。”

　　“嗯。”

　　她松开他。退了一步。看他。

　　“你一个人。山里。蛇。狼。虎。你躲着走。”

　　“好。”

　　“你疼了。没人知道。你回来。我在这。”

　　“好。”

　　“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脑后的银簪。蝴蝶。翅膀薄薄的。

　　“这个。戴着。”

　　他看她。

　　“戴着。”

　　“对。戴着。你看到它。就像我在。”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

　　“你在。”

　　“我在这。你回来。我在这。”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好。”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洞口。看他。他走在山道上。没声音。很快。树挡住他。看不见了。

　　第一天。

　　她坐在洞口。看外面。盐泉。山。灰蒙蒙的。她等。天亮了。天暗了。他没回来。

　　她回洞里。躺在草席上。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起来。走到洞口。外面黑。有声音。虫叫。风。她退回洞里。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等天亮。

　　第二天。

　　她坐在洞口。看外面。她数。一天。两天。她站起来。走到盐泉边。又走回来。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她看山道。没人。她看林子。没人。她看天。灰蓝色的。天亮。天暗。

　　她想起他说的话。走不通回来。有危险回来。受伤回来。她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第三天。

　　她坐在洞口。看外面。她数。三天。她站起来。走到盐泉边。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流进池子。她看水。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他站在这里。采药。她站在旁边。喘气。脚疼。他采药的时候很安静。很认真。

　　她回洞里。坐下来。她看见罐子。她想起他。他打开罐子。药味。苦的。她问什么东西。他说药。

　　她看见石壁上的兽骨。她想起他。他说骨。记数用的。记日子。

　　她看见角落里那堆石头。整整齐齐。像在排队。她想起他。他说石子。问灵用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他。他说她的手。热的。蛇是冷的。他碰过蛇。冷的。冰的。她的手。热的。

　　她想起他。他写字。他拿树枝。在土上画。子玄。他画完。看她。她说对了。他记住了。

　　她想起他。她念山鬼。他听着。他说薜荔。女萝。石兰。杜衡。辛夷。三秀。杜若。都是草药。他认得。

　　她想起他。她给他束发。她碰他头发。他僵。他说没被人碰过。

　　她想起他。他叫她杜若。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他在叫她。

　　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她看洞口。外面。盐泉。山。她等。

　　第四天。

　　她没坐洞口了。她躺在草席上。看着洞顶。石头。凹凸不平的。湿的。有水珠挂着。她看。看了一会儿。她起来。走到洞口。看外面。没人。她回去。坐下来。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洞口。看外面。她张嘴。叫了一声。

　　“子玄。”

　　声音出去。山道。林子。盐泉。没人应。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来。

　　她等。

　　第五天。

　　她坐在洞口。看外面。她数。五天。她站起来。走到盐泉边。又走回来。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她看山道。没人。她看林子。没人。她看天。灰蓝色的。天亮。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洞口。看外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去。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他。他说她的手。热的。蛇是冷的。他的手。在她手上。热的。他说你在这。她说我在。

　　她坐了一会儿。她起来。走到洞口。她看外面。山道。林子。盐泉。没人。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顺着水走。

　　山道往下。水往下。他跟着水。水从盐泉出来。往下流。流进林子。他跟着。没声音。青蛇盘在他右腕。赤蛇缠在他左腕。都醒着。

　　他走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他走。他看。他记住了路。石头多。树多。水多。他记住了。

　　他坐在石头上。歇。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蝴蝶形。翅膀薄薄的。上面有点翠。他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他想起她。她给他束发。她手指穿过他的发。从指缝里滑下去。她说你的头发。很长。很多。很好看。像女孩子。他说不是女子。她笑了。她说我知道。我在夸你。

　　他想起她。她说子玄。一个人。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因为名字是你的。你爹给你起的。你姓子。你叫玄。你是巫咸国少主。这些都在你的名字里。你得会写。你得知道怎么写。

　　他想起她。她念山鬼。她一句一句地念。他一句一句地听。他认识的。薜荔。女萝。石兰。杜衡。辛夷。三秀。杜若。都是草药。他都认得。她说山鬼是你。你穿草药。你住山里。你右手青蛇。左手赤蛇。你接灵。你见魂。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

　　他看手里的簪子。蝴蝶。他见过。山里有。活的。飞的。黄的。白的。在盐泉边。在花上。春天多。夏天多。秋天也有。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旁边有花。花上有一只蝴蝶。黄的。活的。在飞。翅膀动。一下。一下。从花上飞到另一朵花上。又飞回来。

　　他看那只蝴蝶。又看手里的。手里的不会动。翅膀薄薄的。硬的。凉的。不会飞。

　　他看了一会儿。把簪子放回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他顺着水走。往下。往下。往下。水还在流。山还在。他走。他看。他记住了路。

　　他走了五天。他记住了路。

　　他往回走。

　　他走到山脊。他停了一下。他看下面。山道。林子。盐泉。洞口。远远的。很小。他看见她站在洞口。很小。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他走了。他还没到。但他看见了。她在那。

　　他走。

　　她在洞口。站着。看着山道。看着林子。看着盐泉。看着天。

　　天暗了。

　　她没回去。她站在洞口。站着。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