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与猫》春之禾木

16、吃饭 暮色漫

　　暮色漫过教学楼深灰的楼檐，一天的课程悄然落幕。夕阳把天边层层叠叠的云晕成温暖的橘色，淡粉的霞光顺着玻璃窗淌进走廊。四月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裹着操场边上晚樱残留的淡香。同学们伴着黄昏柔光，三三两两背着书包，说笑打闹着走出校门，脚步声与喧闹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
　　初柳收拾着桌肚里散落的课本，心里默默盘算：今天轮到自己值日，估摸着傍晚应该碰不到陈之涵了。
　　“伊朵，我要留下来值日，你要先走吗？”初柳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整理书包的伊朵，眉眼带着询问。
　　伊朵将拉链拉好，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轻轻摇头：“嗯……我等你打扫完，咱们一起走吧。”
　　“OK。”初柳应声，迅速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与簸箕，动作干脆利落，不想让伊朵久等。地板上散落着橡皮屑、碎纸屑，她弯下腰，一点点清扫。
　　“我去手机保险箱把你的手机取出来。”伊朵开口说道，转身朝着班级前面走去。
　　“好。”初柳应了一声，继续挥动扫帚。
　　窗外的落日一点点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教室的地砖。没过多久，初柳便打扫完毕，将清洁工具放回储物角落。她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尘，和等候在一旁的伊朵并肩踏出校门。
　　校门口的小吃街人声鼎沸，整条街巷挤满放学的学生与来往行人。黄昏的风裹着各色饭菜香气，烤肠的油脂香、甜饼的麦香混杂在一起，在拥挤的街巷里四处飘荡。路边小摊亮起暖黄的灯泡，一盏盏连成细碎星河。
　　“伊朵，要不要尝尝红豆饼？我请你，这家摊子的饼馅料超足，特别好吃。”初柳抬起手，指尖指向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小摊，眼底亮晶晶的。
　　“好呀好呀，刚好现在人不多。”伊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鼻尖已经嗅到甜丝丝的红豆香气，笑着答应。
　　两人走上前，初柳朝着摊主大声喊道：“老板，要两个红豆饼！”
　　“好嘞！一共5块钱。”大叔的声音依旧热忱爽朗，油锅里的饼滋滋作响，金黄的外皮慢慢鼓起。
　　很快，热乎乎的红豆饼被装进纸袋递到手里，温热透过薄纸传到掌心。二人迫不及待各咬一口，滚烫绵密的内馅烫到舌尖，她们下意识眯起眼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被咬开的饼皮里，甜润的红豆馅满满地溢出来，甜而不腻，口感恰到好处。
　　“太好吃啦！”伊朵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初柳，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发现这家宝藏小摊的？”
　　“对吧，好吃咱们以后常来。哈哈，不够还能再买一个，你住这附近，过来也方便。”初柳咬着饼，嘴角扬起轻快的笑意，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吃完小吃，两人就此道别。伊朵家离得近，步行便可回去；初柳独自走向地铁站，晚风一路伴随。地铁车厢里人来人往，初柳靠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里还回味着红豆饼的甜香。
　　初柳回到小区时，落日已经沉到楼宇之间，淡紫的暮色笼罩着绿化带。道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柔和光晕落在灌木丛的叶片上。一只沾着少许灰尘的白色长毛猫，从浓密灌木丛一跃而出，拦在她面前，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慢悠悠扫过地面。
　　初柳停下脚步，望着小猫，心里软了一块。她想像往常一样拿出随身带的猫粮投喂，手伸向书包侧袋，摸索半天，才想起今早出门匆忙，忘记带上。
　　“别乱跑好不好，我上楼拿吃的，很快就下来喂你。”初柳放轻语调，弯腰，指尖轻轻摸了摸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她才转身快步跑上楼。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她打开家门，玄关还残留晚饭淡淡的烟火气息。她迅速找出塑料袋与空水瓶，水瓶里装好清水，袋子装入猫粮和猫罐头，匆匆下楼，生怕小猫等不及离开。
　　楼下绿化带静悄悄的，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初柳提着食物，放轻脚步，轻声呼唤：“咪咪、咪咪……”
　　走近才看见，小猫身旁站着一个男生，正蹲下身，给它投喂食物。昏黄路灯落在他肩头，初柳凑近一看，心底了然：原来是陈之涵。她心头微微一颤，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陈之涵！”初柳放轻脚步，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刻意压低音量，怕高声惊扰到脚边的猫咪。没想到这个小动作反倒吓了陈之涵一跳，肩膀猛地绷紧。
　　“那个……不好意思，我没想吓到你。”初柳望着他，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唇。
　　“没事。”陈之涵回过头看向初柳，夜色里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在喂它吃东西吗？喂的什么呀？”初柳弯腰看向地上掰成小块的食物。
　　“我刚从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回来路上看见它蹲在路边，看着很饿，就撕了一点面包喂它。”陈之涵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面包碎，声音淡淡的。
　　“啊？面包啊，猫咪不太适合吃这个。我刚上楼拿了猫粮、罐头还有水，换这个喂它吧。”初柳蹲下身，轻轻收起地上剩下的面包碎屑，拆开罐头，拿出自带的食物放在小猫面前。
　　小猫立刻凑过来埋头进食，耳朵轻轻晃动。“你看！它吃得多香。”初柳站起身，扬起灿烂的笑容看向陈之涵，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陈之涵望着她的笑脸，一瞬间有些失神。晚风掀起初柳的发丝，在暮色里格外柔和，他怔怔地看着，短暂忘了回话。
　　“嗯？”初柳歪着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陈之涵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收回目光：“咳……我喂之前查过手机，说不能多喂，我只拿了一点点。”
　　这时吃饱的小猫慢悠悠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陈之涵的裤腿，喉咙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全然放下戒备。
　　“你看！它多喜欢你！要不你收养它吧，哈哈。”初柳看着猫咪亲昵的模样，笑着打趣。
　　陈之涵心底其实怜惜这只流浪小猫，目光落在白猫身上思索片刻，还是低声回答：“不了，没什么时间照顾。”
　　就在这时，初柳妈妈提着鼓鼓的菜袋买菜归来，远远看见初柳正和一个男生站在绿化带边说话，便快步走上前来。
　　“初柳，放学怎么待在楼下，不回家？”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男生，带着温和的好奇，“这位是？好像没在小区见过。”
　　“噢，妈妈，他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刚搬到咱们小区。我下楼喂流浪猫，刚好碰到他。”初柳伸手指着陈之涵，连忙向妈妈解释。
　　“原来是这样。你吃过晚饭了吗？阿姨刚买菜回来，正要做饭，要不要上楼一起吃？”初柳妈妈走到陈之涵面前，眉眼温和，热情地发出邀请。
　　“妈妈……”初柳在一旁无奈看着妈妈，悄悄扯了扯妈妈的衣袖，心里暗暗发愁。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我刚买了面包和牛奶，回家吃这个就好。”陈之涵微微躬身，礼貌地婉拒。
　　“你看你看，人家都说不用啦。”初柳连忙接话，想帮陈之涵解围。
　　初柳妈妈看向他手里提着的面包牛奶，连连摇头：“这怎么行，晚上只吃这些太不健康了，跟阿姨上楼尝尝我的手艺。”说着便自然地挽住陈之涵的胳膊，把他往单元门里带，力道亲切，让人不好推脱。
　　陈之涵看向初柳，眼神带着求助，压低声音：“怎么办？”
　　初柳小声叹气：“唉，还能怎么办，上去呗。我妈妈一旦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她太了解妈妈的热心，此刻只能无奈摊手。
　　三人乘着电梯上楼，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灯光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果香。初柳妈妈吩咐道：“初柳，洗点水果招待同学。”
　　“是～”初柳带着几分不情愿，转身走向厨房，清洗好一盘苹果与草莓，端到客厅，轻轻放在陈之涵面前的茶几上。
　　陈之涵坐在沙发边缘，脊背微微挺直，坐得有些拘谨，指尖拿起一块水果慢慢吃着，目光悄悄打量这间温馨的屋子。墙上挂着初柳的绘画作品，还有一家人出游的合照，处处都是生活气息。
　　没过多久，门锁转动，初柳爸爸下班回家。他弯腰换鞋，抬眼看见沙发上的客人，开口问道：“家里来客人啦？这位是？”
　　厨房里传来妈妈洗菜的水声，伴随着她的声音：“这是初柳班里新转来的同学，楼下碰到，还没吃饭，我就拉上来了。”
　　爸爸看向局促坐着的陈之涵，笑着说：“哦哦，同学，别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哈哈哈。等会儿我也去厨房露一手！”
　　“那就谢谢叔叔了。”陈之涵轻声道谢。
　　初柳换完宽松的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听见这话，鼓起小嘴闹起小脾气：“爸爸～平时在家都不做给我吃，同学一来就大展厨艺，哼！”
　　“哪有，不许乱说，哈哈哈。”爸爸被她逗笑。
　　“好了老头子，快去洗手，来厨房搭把手。”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催促道。
　　“你有口福咯，我爸爸做饭超级好吃。”初柳抱着胳膊，带着一点小醋意看向陈之涵，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是吗？那我待会儿可要多吃一点。”陈之涵淡淡勾起唇角。
　　陈之涵静静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家人，听着厨房里两人说笑交谈，屋子里渐渐飘起饭菜香气，暖意充盈整个房间。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冷清空旷的家，偌大房子只有他一个人，推开门回去永远只有一片沉寂。初柳一回家就能吃上家人亲手做的热饭，这种烟火气，这份他一直向往的生活，此刻真切展现在眼前。陈之涵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信初柳，你的家人真好……”陈之涵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油烟里。
　　“嗯？你说什么？”正在擦拭餐桌的初柳没有听清，侧过头看向他。
　　“没什么。我也来帮忙。”说完陈之涵挽起袖子，起身走向厨房。
　　“诶呦，你是客人，哪能让你进厨房，乖乖回沙发坐着。”初柳妈妈看见他进来连忙说道，手上还沾着水珠。
　　“没事阿姨，让我帮您和伯父打下手吧。”陈之涵轻声坚持。
　　“真不用啦。你要是实在想帮忙，等饭菜做好，和初柳一起端菜就好。”初柳妈妈笑着把陈之涵推出厨房。
　　“还是回沙发坐会儿吧，饭很快就好。”初柳看着被妈妈“赶”出来的陈之涵，忍不住轻笑。
　　片刻后，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厨房涌出来，填满整个屋子。妈妈在厨房高声喊道：“初柳，之涵！饭好了，过来帮忙端菜！”
　　“来啦！”两人异口同声应答，不约而同起身走向厨房。
　　一盘盘菜肴陆续摆上餐桌：色泽鲜亮的糖醋里脊、油润的可乐鸡翅、白灼水煮虾、清蒸鲜鱼，还有一盘红黄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最后初柳端上蒸腾热气的白米饭，热气模糊了灯光。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初柳看着满桌菜肴眼睛发亮：“哇塞，全是我爱吃的！爸爸，你故意诱惑我长胖吧哈哈。”
　　“多吃点！你吃得开心爸爸就高兴！”爸爸笑着，给初柳碗里夹了一块可乐鸡翅。
　　“闺女多吃些，看你瘦的，你爸都心疼。”妈妈温柔开口。
　　陈之涵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的外人，心头微微发涩，不由得低下头，指尖轻轻捏着筷子。
　　“之涵，快吃呀，不合胃口吗？”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初柳妈妈。她说着，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
　　之涵瞥见那只红亮的大虾，仿佛阿姨看穿了他心底的局促，想告诉他不必觉得格格不入。
　　紧接着爸爸又往他碗里放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尝尝这个鱼，是我的拿手菜！”
　　陈之涵抬起头，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谢谢叔叔阿姨！”
　　初柳连忙开口：“好啦好啦，大家快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筷子起落之间，满满一桌饭菜很快见底。初柳靠在椅背上，饱饱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脸颊微微鼓起。
　　“你看看你，女孩子一点仪态都没有，学学人家之涵，多斯文。”妈妈打趣初柳。
　　“切～”初柳撇撇嘴，一脸不服气。
　　爸爸开口问道：“吃饱了吗？饭菜合口味不？”
　　“谢谢叔叔阿姨，我吃饱了，饭菜特别好吃。”陈之涵放下筷子，认真道谢。
　　“哎呀，刚刚没仔细看，小伙子皮肤白净，比初柳爸爸年轻的时候还要帅呢。”初柳妈妈笑着打量陈之涵。
　　“哈哈没有没有，谢谢阿姨。”陈之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热。
　　“诶呦这小伙子长得很白净……”初柳故意拖长语调，学着妈妈的话阴阳怪气，眼底藏着调皮。
　　“你这孩子，吃饱了就动一动，把碗筷拿到洗碗池，去刷碗。”妈妈吩咐道。
　　“我也来帮忙。”陈之涵起身端起餐盘。
　　“好。”初柳点头，两人一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流淌，泡沫浮在碗碟上，水声伴着低声说笑。
　　收拾完毕，几人坐在沙发闲谈。陈之涵看向墙上的时钟，夜色已经很深，他开口道别：“叔叔阿姨，时间不早，我先回家了。”
　　两人送到门口：“好，要不要你叔叔送你？”
　　“不用，我家就在隔壁楼。”陈之涵轻轻摇头。
　　“那有空常来家里坐坐。”陈之涵和叔叔阿姨挥手告别，初柳站在门边，目送他走进楼道。晚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初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泛起淡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