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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救救营部吧,裴翻译!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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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营部临时设立的简易办事处里乱成了一团。
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一场令人头疼的混乱正在上演。一对穿着破旧粗布衣裳的法国老夫妇正堵在桌前,那位老农挥舞着手里的烟斗,用一种语速极快且带着浓重乡音的法语,神色激动地大声控诉着什么。
情报官路易斯·尼克森靠在那张粗糙的木桌边缘,疲惫地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作为一名出身于富裕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军官,他当然能够听懂法语。可是,要在应对一堆刚刚缴获的德军文件的同时,再去安抚一对因为奶牛受惊和水渠被吉普车碾坏而处于崩溃边缘的当地村民,这实在是耗尽了他今日最后的一丝耐心。
更糟糕的是,办事处里唯一能帮他处理这些繁杂外语文件的军士,今天早上因为吃坏了肚子,此刻正躺在医疗帐篷里根本爬不起来。
就在尼克森陷入烦躁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外正陪着老护士长玛格丽特搬运物资的裴秋。
这位情报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他大步走到门边,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裴小姐!请等一下!”
听到呼唤,裴秋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了身。
“我听鲁兹提过,你是特批过来协助营区做临时翻译和救护的。”尼克森指了指身后那个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的屋子,“进来帮我个忙吧。我这里的翻译员倒下了,而我现在正陷入了一场双重包围的灾难里。”
裴秋看了看身旁的玛格丽特,老护士长善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只管去帮忙。
裴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将大衣的领口理了理,随后便跟着尼克森走进了那间喧闹的木棚。
“需要我做些什么,上尉?”
“左边那对老夫妻,我们的吉普车似乎弄坏了他们的农田,他们现在的情绪非常激动,我必须去和他们一点点核对赔偿的细节。”尼克森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又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散落的纸张,“右边那些,是刚送来的德军遗留文件,国防军和党卫军的名册全混在了一起。这个你能搞定吗,裴?”
裴秋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缓步走到了那一堆杂乱无章的德军档案前坐下,纤细的手指迅速翻过一张张带有鹰徽印章的纸张。
她看了几眼,从旁边抽出白纸,用流利的英文将德军士兵的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编号以及伤病记录分类标注,甚至连一些德军随军医生的潦草手写批注都精准地翻译了出来。
作为一个从小就拥有私人法国女家教、并且在十岁那年还在法国居住过一整年的东海岸富家子弟,尼克森当然能够毫不费力地说出一口正宗的法语。然而路易斯·尼克森,这位在整个伞降步兵团里都以精明干练著称的情报官,显然低估了那对法国老夫妇的状态。
“请听我说,夫人,关于那些因为受到惊吓而跑丢了的奶牛……”尼克森试图去解释些什么,但他的声音立刻就被那位老农更高亢的嗓门给完完全全地盖了过去。
眼看着这场混乱即将走向失控,那个原本安静地坐在木桌一角、正有条不紊地将手中文件转译成英文的东方女孩,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那支钢笔。
裴秋看了看那个被烦躁折磨的情报官,又看了看那对焦急万分的法国村民。她沉思了一下,决定放下了手里那份属于党卫军的阵亡名册,走到了那对老夫妇的面前。
“您好,先生。还有这位夫人。”
当那个声音在木棚里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尼克森不由得微微挑起了眉毛。裴秋扶住了那位正在抹眼泪的老妇人,温和地继续说道:“请您慢慢说,我们尼克森上尉会非常认真地听取您的诉求。”
有了裴秋的安抚,那两位老人的情绪终于一点一点地稳定了下来,他们开始不再那么歇斯底里,而是有条理地陈述起自己的遭遇。
而那位终于从一场灾难中解脱出来的情报官,则趁机将这件麻烦事重新接管了过来。
在裴秋的从旁协助下,尼克森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他适时地松了一口气,对着那对老夫妇说道:“我们会立刻安排最专业的工程兵去修缮那条被吉普车压坏了的水渠,并开具一份物资补偿凭证。你们可以拿着那张凭证,随时去后勤处兑换所需要的法郎或者等价的配给。”
当那对老夫妇离开这间办事处时,那位老农甚至摘下了他那顶破旧的帽子,十分感激地朝尼克森和裴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天,这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尼克森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指了指那一叠杂乱的档案,“现在,我亲爱的翻译员,能继续帮我看看这堆见鬼的东西吗?”
“当然。”
裴秋重新坐回了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再次在一张张纸页间翻动起来。
尼克森凑近看了两眼,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那张木桌的边缘,笑了起来:“要是迪克知道我从红十字会那里截胡了这么优秀的翻译员,他绝对会嫉妒我的。”
裴秋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轻声复述了一个词:“迪克?”
“是温特斯,你俩之前打过照面的。”尼克森笑眯眯地靠在桌沿上。
“我知道,但……”裴秋有些不解,她不太明白自己顺手整理的一份德军后勤档案,为什么会和那位军官扯上关系。
“那家伙是个完美主义者,对能力出众、做事有条理的人总是很欣赏。”尼克森随口抛出了一个借口,“如果他的手下能像你这样干练,看到这么整齐的情报,他保准会高兴。”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干净的铝制小杯,用热水冲开了一包速溶咖啡。虽然只是军需配给的粗糙货色,但在前线的帐篷里,这股焦苦的热气依然称得上奢侈。
“来,喝口热的润润嗓子。”尼克森把咖啡推到裴秋手边,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姿态十分放松,“剩下的文件不着急,让外面那群连舌头都捋不直的参谋们多等一会儿。我倒是很好奇,像你这样年轻的东方姑娘,为什么会在诺曼底呆着?”
“在战争爆发之前,我一直在法国念书。巴黎沦陷之后,我没能走掉。后来兜兜转转,我就加入了当地的红十字会。”她轻声叙述着过往,“至于德语……家里有长辈在德国做生意定居,来法国前,我都是和他们居住在一起。”
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裴秋微微垂下了她的眼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掠过了一抹让人感到心碎的黯淡,连带着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轻了下去:“只是,从一九四一年开始,德国那边就彻底断了音讯。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们了。”
在这个被战火覆盖的时代,德国的局势有多么排外与恐怖,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华人在那边的处境更是向来不容乐观,更何况是已经失联了整整三年的亲人。
想到这里,尼克森略带歉意地叹了口气:“在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哪天,你就能找到关于他们的线索了。”
“借您吉言,上尉。”裴秋勉强牵起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咖啡,继续低头核对起下一份名册。
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帐篷那厚重的帆布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尼克,你看到营部刚发下来的那份换防——”
那个属于迪克·温特斯的声音,在看清了帐篷里的景象时,他的声音不自然地戛然而止了。
这位年轻的上尉正站在门口。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散落的德语档案以及那个正坐在桌前的女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尼克森的脸上。
温特斯的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又在搞什么鬼?
尼克森夸张地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无辜的耸肩动作。随后,他拼命地用眼神去暗示桌上那些令人头疼的德文名册,试图向自己这位严谨的好友证明:老天作证,我叫她来真的是为了处理这堆烂摊子,绝不是单纯为了给你牵线搭桥。
“已经整理好了,您看一下。”裴秋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手里那叠对标好的翻译稿整理得平平整整,递向了尼克森。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温特斯上尉,”裴秋的语气里透着真挚的轻快,仿佛只是在向一位熟识的长官表达善意,“上午听佩妮说,您今天正式晋升了。恭喜您。”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眸上时,温特斯原本紧绷着神色竟是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下来。他摘下头盔,微微颔首道:“谢谢。”
尼克森笑嘻嘻地接过了那厚厚一沓翻译稿,随便翻了两页,立刻像看宝贝一样啧啧称奇:“太干练了,裴小姐。”
说到这儿,这位情报官的话锋突然一转。他的眼睛在温特斯和裴秋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故意扬起声音问道:“顺便替营区里那群成天嗷嗷叫的单身汉们打听一句——裴,你有男朋友吗?”
裴秋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长官。”
“那就好办了!”尼克森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营区里的小伙子们私底下可是都很喜欢你。要是你在营地里看上了谁,不管他是哪个连的,随时来告诉我。我保证把他的祖宗三代都替你查得清清楚楚。”
温特斯终于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开口打断了好友这越发离谱的发言:“行了,尼克。”
他大步走进来,顺手从尼克森的桌上抽走了自己需要的那份路线图,然后转过头,看向了裴秋。
帐篷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夜空中,偶尔会闪过几道微弱的火光。
“天色不早了。”温特斯将那份地图折好,妥帖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安全起见,我送你回去吧。”
“那就麻烦您了。”
裴秋也没有推辞,她拿起了自己的外套,跟在这个高大男人的身后,走出了这间闷热的办事处。
而在他们的身后,靠在门框上的尼克森,看着那两个渐渐融入夜色中的背影,吹出了一声轻快而婉转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