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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小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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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英国第30军的谢尔曼坦克履带碾过泥泞的街道,维格海尔与于登之间那条被切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公路,终于重新通车了。
被困在维格海尔南部的506团主力车队缓缓开进于登小镇。
然而,当这支疲惫不堪的车队与于登镇里的守军汇合时,想象中那种热泪盈眶的战友重逢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泥泞街道上爆发的一阵充满荒诞感的争吵。
“嘿,胡布勒,你打算一直挖到地球另一边去吗?”
瓜奈若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半根烟卷。他站在街道边,拿出一副十足的大爷做派,居高临下地看着刚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正挥舞着工兵铲疯狂刨地的胡布勒。
在瓜奈若的脚边,只有一个深度甚至不到六英寸、连脚脖子都挡不住的小浅坑。而胡布勒脚下的那个坑,仅仅几分钟就已经挖了快两英尺深,甚至还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往下掘。
“去你的,瓜奈若!”胡布勒满脸黑灰,头也不抬地骂道,“有种你站着别动!等德国人的88毫米高射炮像下雨一样砸在你头顶上的时候,你这六英寸的坑就只能当个现成的骨灰盒!”
“高射炮?”瓜奈若挑了挑眉毛,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我们在镇子里连德国人的毛都没看见!连长让我们到处点火,假装有一整个团在这儿驻扎。你们在南边到底经历了什么?打算挖个井出来洗澡吗?”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胡布勒手里的铲子猛地停住了。不仅是他,旁边几个刚从维格海尔炮火地狱里熬出来的伞/兵也全都愣在了原地。
在过去的两天里,一边是虚张声势的烤火取暖,另一边则是趴在泥水里挨重炮轰炸。两拨人面面相觑了足足五秒钟,在确认了彼此居然都还囫囵个儿地活着之后,那些夹杂着粗口的咒骂与劫后余生的大笑,终于在这条泥泞的街道上彻底炸开。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享受这种重逢的喜悦。
“韦伯斯特。”
皮科克少尉冷硬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他精准地叫住了刚刚才从泥水里爬出来、连头盔上都还挂着烂树叶的大卫·韦伯斯特。“带上你的装备。去把酒窖上方的那间军官宿舍打扫出来,动作快点。”
当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韦伯斯特攥着M1加兰德步枪的手背上立刻暴起了青筋。他站在原地,看着皮科克少尉转身离开的背影,并没有说出任何违抗军令的话,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来。
可他的心里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凭什么?我刚刚才从炮火地狱里爬出来,我浑身上下都是泥浆和死人的味道,而你这个在后方躲了两天的军官,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让我去给你扫地?我是一个在哈佛大学念过书的人,我究竟为什么要跑到这见鬼的欧洲烂泥地里,来接受这种毫无尊严的使唤?'
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韦伯斯特总是试图用一种旁观者的客观来记录这场战争,可此刻,那种巨大的疲惫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咬紧了牙关,在心底冷酷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这场战争还能结束,他宁愿去做一个在波士顿街头饿死的乞丐,也绝不在这该死的军队里多当一秒钟的二等兵!
就在韦伯斯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酒窖时,营部的吉普车在街道转角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的瞬间,佩妮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不顾一切地跳下车,踩着满地的稀泥扑进了那个名叫杜克曼的高大士兵怀里。
裴秋也从车上走了下来。几乎是同一时间,理查德·温特斯从两辆坦克的间隙中走了过来。
这位E连连长此刻浑身都是灰土,那双经历了长时间巡逻的伞/兵靴满是泥泞。他停在距离裴秋两步远的地方,用那双蓝眼睛快速却仔细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在确信她毫发无损之后,温特斯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你脸上的泥快赶上排里的新兵了,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简直像只掉进泥坑里的小花猫。”
听到这句带着调侃的问候,裴秋愣了一下,随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也弯出了笑意。她并没有去擦脸上的泥点,而是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至少只是泥巴。我们在地窖里躲了两天,只要炮弹一响,头顶的灰土就像下雪一样往下掉。”裴秋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在维格海尔的遭遇,转而问道,“听说你在北边唱了一出空城计,靠着几堆篝火就把对面的德国人唬住了?”
“是的,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没敢推进。”温特斯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我也刚听说了你们的事。你同辛克上校核对的情报非常及时。德国装甲师断油了,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们反扑的履带。”
“这两天,维格海尔的地窖里连墙皮都在震。外面的公路被切断的时候,他们甚至在打赌于登还能守多久。”
温特斯看着她,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接话道:“你没有参与打赌。”
“当然没有。我知道你在这里。只要你还活着,于登的防线就不会退。所以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那些88毫米高射炮下活下来,然后等公路打通。”
这句话让温特斯的目光微微停滞了一瞬。
“这两天,我也常常听着南边的炮声。幸好,弟兄们挖坑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在泥泞与硝烟中分享着这片刻的安宁。
然而,战争从不吝啬它的残忍。这种宁静仅仅只维持到了当晚。
当积雨云再次压低整个荷兰的天空时,506团临时指挥部的大门被推开了。情报官尼克森上尉摘下正在往下滴水的头盔,带着一身冰冷的秋雨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战术桌前,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扔在了辛克上校的地图上。他的动作并不粗暴,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峻。
“长官,看来我们得收回下午对英国装甲部队的赞美了。”
尼克森用手指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向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异常锐利,“下午英国人的坦克虽然打通了公路,但那只是德军的战术性后撤。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从维格海尔西南方集结了全部的残余装甲力量,对公路发起了反扑。”
“英国人的坦克呢?”旁边的一名参谋忍不住出声问道,“他们就不能掉头再把路蹚平一次吗?”
“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堵在公路上排成一条直线的谢尔曼,那恐怕指望不上。”尼克松森将铅笔扔回桌上,发出一声带着些许冷嘲的叹息,“那条公路窄得像根面条。只要他们的履带敢开下路肩半米,坦克就会立刻陷进烂泥里变成废铁。他们现在动都动不了。”
最致命的问题其实还不在于此。
往北六十英里外的安海姆,英国第1空降师正被党卫军死死围困,阿纳姆大桥也已经失守。一旦维格海尔这边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整个盟军北部战线将面临一场全军覆没的灾难。市场花园行动,眼看就要变成一场屠杀。
辛克上校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尼克森刚刚圈出来的红圈。仅仅过了两秒钟,他抬起头,看向了温特斯。
“迪克。”
“在,长官。”温特斯立刻上前一步。
“既然英国人的铁疙瘩推不动,那就只能靠我们步兵的两条腿了。”辛克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与果决,“我要你把这个突出部给我硬生生拔掉。”
“几点出发?”
“连夜。”
“明白。”
温特斯拿起桌上的头盔,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推开大门的瞬间,冰冷的秋雨伴随着远处沉闷的炮声扑面而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刚刚才合上眼休息的连队弟兄们,提高了音量。
“利普顿,叫醒所有人!带上全部弹药,立刻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