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未完成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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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红十字会俱乐部的斗殴事件，最终以参与者全员被关禁闭、扣除半个月津贴告终。
裴秋左手腕上的那道划伤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这期间，温特斯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只是连部送往红十字会的物资清单上，不知不觉多了一些防水绷带，还有额外的医用酒精。
而E连的大兵们正在为诺曼底的挑食付出惨痛的代价。在卡朗唐的灌木丛里，几乎所有人都把K口粮里那种酸得发苦的柠檬粉包扔进了泥地。如今过去了一个月，缺乏维生素C的恶果在营地里全面爆发了。
乔治·鲁兹捂着腮帮子，在营房的台阶上痛骂军需处；比尔·瓜奈若连抽烟都得歪着嘴，生怕烟雾刺激到发炎的牙龈；连一向注重形象的克里斯坦森，这两天也总是皱着眉头揉搓下巴。
但整个连队里，情况最糟糕的是理查德·温特斯。
疼痛像一把生锈的钢锥，顺着右侧的牙髓直直钉进脑神经。他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去团部找了军医“滑头”费勒。
那是一场堪比中世纪刑讯逼供的灾难。费勒踩着那个老旧的脚踏板驱动钻头，机械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随着钻头在臼齿上强行开出一个洞，费勒信誓旦旦地保证：“这能释放牙髓里的压力，长官，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结果转天晚上，钻孔的地方开始发炎，温特斯疼的好几个整宿都没办法正常入睡。
巴恩斯太太家的二楼卧室里，温特斯坐在木椅上看着桌上的法国空投区地图，他的左手死死攥着桌沿，右手则虚扶着疼痛的下颌。
哈里·韦尔什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啤。作为连队里少数几个逃过牙痛劫难的幸运儿，他看着温特斯额头上密布的冷汗，皱了皱眉。
“去趟村里的诊所吧，迪克。”哈里喝了一口啤酒，“巴恩斯太太在楼下急得想给你灌丁香油。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指挥战斗，连咬断一根火柴都费劲。”
温特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地图的等高线上。
“针对巴黎的空降计划随时会下达。”温特斯的声音因为强忍剧痛而显得有气无力，“如果我现在去看病，他们会立刻给我戴上L.O.B（退出战斗）的标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连队丢下。”
哈里看着他执拗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啤酒杯转身下了楼。
八月十六日，任务代号“Transfigure”正式启动。下午，E连坐上运兵卡车，前往奥尔德本外围的蒙伯利飞机场。作为后勤医疗保障的一部分，裴秋所在的红十字会小队也接到了转移命令。
夜幕降临，巨大的C-47运输机群像一排排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蒙伯利飞机场的跑道上。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油的味道。
晚上十一点，裴秋拿着手电筒和硬纸板夹，在跑道边缘的一辆十轮卡车旁核对最后一批血浆的编号。为了将沉重的木箱往里推，她左手下意识地用了点力，手腕处刚长好的新肉被粗糙的木刺刮擦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最近别用那只手去推重物。”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吉普车的阴影里传来。
裴秋转过身。温特斯从暗处走出来，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借着跑道边缘微弱的探照灯光，裴秋清晰地看到他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般的苍白，额前的金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你看起来糟透了。”裴秋关掉手电筒，视线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她想起下午在营地里的见闻，立刻猜到了原因，“鲁兹和马拉其今天下午捂着嘴叫唤了半天。别告诉我，你也把K口粮里的柠檬粉全扔了。”
温特斯没有否认，钢盔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透了出来。
裴秋转身从卡车驾驶室拎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温的淡盐水。”她说，“含一口，别咽。”
温特斯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温热的盐水漫过红肿的牙龈，刺痛过后是短暂的麻木。他偏头吐掉，紧绷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些。
“手腕还疼么？”他把水壶递还，视线却落在她袖口边缘那道结痂的划痕上。
裴秋微微一怔，垂下眼：“已经结痂了，不影响工作。”
温特斯没接话。
身后停机坪上的C-47运输机像一排沉默的铁疙瘩。明天天亮，这群人又要被塞进机舱，扔向未知的防线。
温特斯向前迈了半步，抬起右手。带着枪茧的粗糙指腹，贴上了裴秋被风吹凉的脸颊。
裴秋的睫毛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短暂的僵硬后，她没有躲开温特斯的手，而是偏过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那只宽大的手掌，连带着嘴唇若有似无的轻抚着掌根。
温特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视线从裴秋的眼睛落到嘴唇上。正当温特斯微微偏过头，身体准备跟着前倾下去时，一阵刺耳的吉普车刹车声在几十码外响起。
“温特斯上尉！”传令兵扯着嗓子大喊，“营部紧急会议！斯特雷耶长官让你马上过去确认坐标！”
温特斯前倾的动作悬停在半空。
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将一口冷风吸进肺里。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收敛。
他收回手，手指在半空蜷缩了一下，随后落在裴秋的大衣肩头，隔着厚重的布料沉沉按了按。
“注意安全。”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
……
八月十七日，计划空降的清晨。
就在E连列队完毕，准备登机时，营部的通讯兵挥舞着电报，像疯子一样从指挥塔冲了出来。巴顿的第三集团军坦克昨天夜里推进了三十英里，已经占领了沙特尔的空降地带，任务推迟。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钟，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大兵们把沉重的降落伞包狠狠砸在地上，互相拥抱，放声大笑。
十九日下午，E连坐着来时的巴士，原路返回了奥尔德本。
红十字会的临时物资站里，佩妮正把一箱退回来的纱布重重地搁在木桌上。
“活该他们受罪。”佩妮一边在清点表上划勾，一边幸灾乐祸地跟裴秋八卦，“你真该去看看克里斯坦森现在的样子，他今天连最喜欢的薄荷口香糖都嚼不动了，脸肿得像个塞满松果的松鼠。谁让他们在诺曼底把维他命全扔在泥巴里？”
裴秋正在整理手里的药品报表，听到这话，她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昨晚在蒙伯利机场，某个同样被牙痛折磨得冷汗直冒的温特斯。
与此同时，奥尔德本街道尽头的一家本地牙医诊所外。
温特斯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嘴里咬着一块止血纱布，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的低气压。
尼克森正靠在门口的吉普车引擎盖上抽烟。看到温特斯出来，他挑起眉毛，吐出一口白烟。
“看来战神也战胜不了蛀牙。”尼克森走上前，打量着好友明显有些凹陷的右脸颊，“怎么样？那位本地医生保住它们了吗？”
温特斯把嘴里的纱布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因为刚拔了两颗牙而显得有些漏风。
温特斯盯着吉普车的挡风玻璃，语气里压抑着罕见的火气：“他告诉我，上一个医生切掉了那两颗臼齿的神经，它们本来长得非常好。如果回到哈罗兹堡，他可以把它们保住。但是考虑我随时有可能投入战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拔掉。”
尼克森听完，肩膀耸动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我发誓。”温特斯咬着字音，像是在下达某项绝密作战指令，“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去找‘滑头’费勒。我也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外号叫‘滑头’的医生碰我一根指头。”
“明智的决定。”尼克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地往营区走，“作为庆祝，炊事班今晚熬了燕麦糊糊，专门给你们这些扔柠檬粉的家伙准备的。听说里面还加了煮烂的卷心菜，刚好适合你现在的咀嚼能力。”
温特斯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跟上了尼克森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未完成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