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修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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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坊间多热闹，皇城里的官署永远安静而秩序井然。
景玦第二次来工部已经驾轻就熟，许是其他五部也得知了消息，去工部的路上不少人跟他致礼，甚至还有远远的就站在原地等着给他行礼的，他冷着脸一一颔首。
进了工部院，工部的所有同僚也都在院子里等他，以服紫的杜谨言为首，服绯的刘耀和其他四分司长官站在他身后，其余的官员就随性站了，绿袍青衫映衬着，倒也有一番别样的和谐。
景玦走至院子中程杜谨言就迎上来行礼：“拜见卫王殿下。”身后的官员亦然。
杜谨言已经年过六十，十分精瘦，他是本朝有名的实干派，官署的椅子坐不住，时不时就往田间地头上跑，跑了四十多年给自己跑成一身酱色皮肤，像百年老树的树皮。
景玦亲手将他扶起，道：“杜尚书不必多礼。”说完也让其他人都起来。
刘耀已经跟杜谨言说过他前几日带着卫王将工部目前的所有差事都熟悉了一遍，现在杜谨言只带着他将院内服绯的官员认一遍，服绿服青的官员中特别得力的也点了出来。
景玦一一颔首。
介绍完人，一众官员自动让开中间的道路，目送卫王和几位长官入正堂，而后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正堂明间是官员议事之所，左次间是杜谨言和刘耀的值房，右次间则归属其他四位分司郎中，而今景玦到任，刘耀主动让出自己的值房供他使用，他自己搬去了杜谨言的值房和师傅一起——在杜谨言的影响下，工部所有官员都趋向于讲求实际，不会出现因为谁独占一个值房，谁和谁分享值房这种推诿扯皮的事，他们重视的唯有是否把陛下和国家的政令执行好。
理事、认人、明方位，带景玦认清楚在哪里可以找到哪位官员后，众人回到明间落座，景玦坐堂上，其余按官品分坐左右。很快有人来奉茶。
上任第一天，要说一来就视事其实不太现实，鉴于此，杜谨言便特意给自己空了一个上午出来陪景玦——武成帝之前把他召了去，意思很清楚，说他这个儿子哪哪都好，就是耐性不足，要他带着磨一磨。
但是话说回来，皇帝的旨意是一回事，把皇帝的旨意推行到百姓身上去是另外一回事，何况这个百姓还是皇帝的儿子。所以与其说杜谨言是花一个上午陪景玦，不如说是他自己需要了解景玦的脾性。
杜谨言喝茶，在升腾而上的氤氲雾气中用余光看景玦。凭心而论，对于这位在外征战多年的久不逢面的卫王殿下，他了解不多。
他知道他是当朝可称专宠的温贵妃的长子，金尊玉贵，从小极受武成帝喜爱；他知道他在用兵一道上师从梁国公，曾擒贼擒王为大周奠定胜局，为武成帝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江山一统立下汗马功劳。此即他知道的所有，也是几乎所有上京人都知道的事。而经验告诉杜谨言，人无完人，这种天资极佳且小小年纪就已经立功的人有一个通病，自傲，甚至是自大。
杜谨言在官场混迹多年，经验告诉他，处理政务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与人共事时不同脾性不同对待，尤其是对这些皇亲贵胄，更得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武成帝要他帮他历练儿子，可也得看景玦本人是否愿意，如果谦逊，愿意，他一定诚恳相待，如果自傲，不愿意，他也好早做安排，做能让两位上司——武成帝和卫王——都满意的安排。
思及此，杜谨言道：“陛下嘱托臣带殿下在工部视事，臣不胜荣幸。”先谢恩，接着继续：“刘耀说殿下已经基本了解过工部四司所负责的事项，不知殿下对哪一桩感兴趣？”不管景玦秉性如何，做臣下的将主动权交归给主上应该不会错。
景玦不回反问：“本王刚来，只是听说，还不甚了解。杜尚书可有建议？”
杜谨言稍微思忖：“不如就从本部司开始。工部司的其余工程都已行至中途或即将结束，殿下此时加入恐怕所获不丰。陛下刚刚下旨要为福慧公主筹建公主府，工部司才开始选址，殿下加入正合适。”
福慧公主，名景珌，是武成帝和刘皇后的幼女，太子景琨之妹，马上十七岁。
在大周，公主出嫁前都是住在宫里，开府便成为一个信号，意味着她将要议亲或者已经议完亲事即将成亲。
福慧要成亲了？驸马是谁？
景玦压下疑惑，说自己的想法：“福慧公主深受帝后宠爱，其府邸必定超品而建，由经验丰富之臣负责更为妥当，本王就不去添乱了。”
杜谨言错愕。由景玦出任公主府的营造使是他一早便想好的提议，也是他认为不论景玦可教与否，都不会出错的决定。先把营造使的名头挂上去，如果景玦确实想做些实事，磨磨性子，他就带着他做，完成之后既磨了里子又得了面子；如果不想，事情让底下人去做，最后的功劳仍然在他头上，说出去名号响当当，他既不得罪景玦，也好对武成帝交差，总之可进可退。可是景玦拒绝了，连营造使的名头都不要。
六十多岁的杜谨言有点看不懂二十出头的卫王殿下在想什么。
其实景玦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营造使总监建造公主府的全部事宜，大到施工方案、劳工调度，小到设计图纸、建材质量统统都得把关，而把关的前提是懂行，如果不懂，被底下人敷衍愚弄事小，耽误工期或交付时质量不过关事大。
退一步讲，哪怕底下人十分尽心，景玦仍然不可能做营造使，因为事情还没到他这儿，底下人就解决完了，于他无任何进益。武成帝说他耐性不好，他只想对症下药，去磨最小最杂碎的事情，争取药到病除。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小事做好才可谈大事，他当年随军出征，也是从最小的骑兵做起。
杜谨言觉得景玦有备而来，问：“那殿下想从哪里开始？”
景玦：“西市的桥不是塌了吗，本王去修桥。”
杜谨言和刘耀双双瞠目，万万没想到他会挑这芝麻大点的差事。
景玦：“尚书不同意？”
杜谨言连忙起身：“岂敢。”他摸到了景玦的几分脾气，实事求是，不喜欢华而不实，一时既高兴，又为自己之前的胡乱揣测而脸红，说了一句“殿下稍等”后走进值房。
不久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官碟和一枚铜符，前者是将修桥一事划归给景玦负责的文书，后者用于调遣将作监、少府监等处的劳工。
景玦接过两件东西，道了声谢：“那本王就先走了。”
杜谨言和刘耀送到门口。
西市位于朱雀大街以西的宁安县，南北尽二坊之地。与靠近三内，周围都是勋贵官僚宅邸的东市不同，西市没有政治上的种种限制，三百六十行驻扎于此，有实力的坐庄开店，实力没积攒到家的则摆摊设点，除此之外还吸引了许多来自他国的胡商，林林总总算起来有商户七万三千余家。
每天早上，西域来的宝石香料、岭南来的蔬菜瓜果还有江南来的绫罗绸缎纷纷汇集于此，上京城内的百姓也从四面八方赶来采集自个儿的生活所需，如果说官署永远安静清幽，那西市则是永远热火朝天。
可是今天，西市北边的一条丝绸街却安静得格格不入，而那儿正是残桥之所在。
“这桥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一直好好的就没人管，没成想突然就塌了，幸好是在晚上，若是在白天，来往百姓恁多，不知道会带走多少呢！”宁安县廨的士曹参军庆幸道。
景玦走到河边，昔日的长桥不见，修筑在河岸两边的桥基陡然拱立着，桥下河水滔滔，把一块块石料推向下游，只剩一块刻着桥名的石碑歪斜在淤泥里，上面刻着“启灵桥”。
“前朝修这桥花了多久？”他突然问。
士曹参军略微思索，道：“三月。”
他在沿岸到处边走边看，转头问起另一边来评估重建所需费用的计史来：
“原先的桥是什么尺寸？”
“三十二尺长，十二尺宽。”
“需要什么用料？”
“木材、石材、灰、铁、杂项。”
“预计所费的数目？”
“一千六百余贯。”
景玦一边问，一边凭着绝佳的目力看远处的百姓。
启灵桥垮塌后，想来这条街采买的人只能绕原路去走与其有百余步之隔的通济桥或汇锦桥，若驾着车马便连这二桥都走不得，需要绕更远的路去走更宽阔的远津桥。交通不便必然影响百姓生活和商贾贸易，为了大局着想，启灵桥的重建不仅不能拖，还必须加班加点地完成。
而且，景玦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已经是三月，很快就要迎来四月丰水期，越拖重修的难度就越大，损失和耗费的人力物力就越多。
得在丰水期来临之前把桥修好，也就是四十日之内。也就是说，最少需要三倍人马轮换，日夜赶工，他叫来计吏，道：“你先去户部批钱，要两千贯。”时间短任务重，多拿点钱出来补给劳工们。
计吏领命后便往户部跑。
景玦又吩咐另一边候着的士曹参军：“你回县廨找闲着的人去上游截留，先把河底的残石清理出来，再把现场收拾干净，方便日后重建。来干活儿的人都有赏。”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景玦便不喜欢耽搁，等批完款项再找人开始动工无疑会浪费许多时间，他决定同步推进。
士曹参军领命。
景玦吩咐完一切，上马勒缰回工部找人商讨重建细则。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