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望》芯芯向源

4、昆仑仙门 芜望在城外

　　芜望在城外一座废弃山神庙落脚。

　　破庙屋顶漏着风，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双目轻阖，掌心摊开，一缕橘红色星火在掌心跳动。

　　方才街角那一缕怨毒戾气，至今想起来依旧令她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将星火压入经脉深处，便可万无一失。可人间怨气如同潮水，无孔不入。哪怕她只是路过一条寻常街巷，那些藏在市井深处的苦恨、嫉妒、不甘，都会化作丝丝缕缕的暗潮，悄悄叩击她神魂的门扉。

　　稍不留意，便会被勾动本源。

　　芜望深吸一口气，指尖火苗猛地一胀，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不行。”她低声自语，额角渗出细汗，“照这个法子，不出三日，我便会被人间戾气逼得失控。”

　　万年来在洗心涯，玄宸布下的结界替她隔绝了外界一切情绪洪流。她从未觉得那层结界是保护，只当是囚笼。可如今亲身踏入凡尘，才懂那道无形的墙，替她挡了多少暗流。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破庙斑驳的神像。

　　泥塑的神祇低眉垂目，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冷眼旁观人间众生。

　　“你也在看我笑话么。”芜望轻轻扯了扯唇角，低声喃喃，“看我终于挣脱囚笼，却连街边一点怨气都挡不住。”

　　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曳。

　　她正欲再行入定，忽然，远处天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凌厉，迅捷，带着明显的杀意。

　　芜望猛地抬眼。

　　破庙之外，夜空被三道清冷剑光划破。来人速度极快，转瞬便落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三道身影，皆着素白道袍，腰悬长剑，胸口绣着云纹——那是昆仑仙门的标识。

　　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直穿透破庙残破的木门，落在芜望身上。

　　“混沌星火，果然在此。”

　　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寒意。

　　芜望缓缓站起身，墨色衣袂在夜风中微动。她没有催动星火，只是平静地望着门外三人。

　　“昆仑仙门，倒是消息灵通。”

　　那为首之人踏前一步，长剑半出鞘，寒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芜望，万年前星火肆虐，涂炭生灵。玄宸师尊私藏祸根万年，如今结界一破，三界惶惶。我等奉掌教之命，前来带你回昆仑封印，以安众生。”

　　“封印？”芜望挑眉，眼底桀骜的火一点一点燃起来，“你们凭什么？”

　　“凭你本源乃是灭世星火！”

　　“我从未伤过一人。”

　　“今日未伤，不代表明日不犯。”为首之人语气冰冷，“妖邪之性，本就难以捉摸。我等岂敢放任你在人间游荡，重演万年前浩劫？”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名弟子已经拔剑，呈扇形合围过来。

　　剑气森冷，划破夜空。

　　芜望站在原地，掌心不受控制地泛起橘红色微光。她能感觉到，那三人身上浓烈的戒备与敌意，如同三柄无形的刀，正在一点点撬动她神魂深处的本源。

　　星火在经脉中躁动，渴望冲破她的压制。

　　“别逼我。”她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想动手。”

　　“妖言惑众。”

　　为首之人不再多言，长剑直指，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银白色剑光交织成网，朝芜望当头罩下。这是昆仑的锁仙阵，专为擒拿邪祟所设，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芜望瞳孔微缩。

　　她不能躲。
　　破庙外不远，便是那座小城。剑光若溢出去，城中凡人必将死伤惨重。

　　她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抬起。

　　橘红色的星火从她掌心轰然涌出，化作一道火墙，硬生生挡住落下的剑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星火与剑气交击的地方，空气扭曲，地面龟裂。

　　芜望被震得后退数步，喉间一甜，一丝血迹从唇角溢出。她修行万年，修为本不在这三人之下，可此刻她不敢全力催动星火——她怕一旦失控，这满墙的烈焰，便会化为焚城之火。

　　为首之人见状，眼中厉色更甚。

　　“果然是妖邪！刚一交手便显露星火本性！”

　　他长剑一振，从腰间解下一枚黑色玉简。玉简之上刻满繁复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锁妖令！”

　　芜望脸色骤变。

　　她在藏书阁古籍中见过这东西。昆仑锁妖令，专克天下邪祟，一旦催动，可将被封印者灵力尽数封禁，化作凡人。

　　这哪里是带她回去封印，分明是要直接废了她。

　　黑色玉简悬空而起，符文一道一道亮起，化作巨大的黑色光罩，朝芜望当头罩下。

　　光罩落下的瞬间，芜望只觉得浑身经脉被一股巨力死死勒住，星火在体内疯狂冲撞，却被一层层压制。

　　她单膝跪地，指尖撑着冰冷的地面，指节泛白。

　　“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破庙外传来。

　　是白天那个被她救下的布衣少年。他不知为何跟踪至此，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中还拎着一个药罐。

　　为首昆仑弟子眼角余光扫到他，眉头一蹙，随手一道剑气挥出——

　　凡人蝼蚁，杀了便杀了。

　　“不要——！”

　　芜望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她体内积压万年的星火本源，骤然冲破了所有束缚。

　　橘红色的火光如同火山喷发，从她周身轰然炸开。滚烫的气浪将三名昆仑弟子齐齐掀飞，锁妖令的黑色光罩在烈火中寸寸碎裂。

　　芜望缓缓站起身。

　　她的双瞳已经被橘红色火光填满。墨色长发在热浪中肆意飞舞，周身星火如同活物般盘旋升腾。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火苗在掌心跳动，温顺，却又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道挥向少年的剑气，已经在星火中化为虚无。

　　少年瘫坐在地上，药罐滚落，草药撒了一地。他看着眼前被火光环绕的少女，吓得浑身发抖，连逃跑都忘了。

　　芜望缓缓转头，望向被震退的三名昆仑弟子。

　　为首之人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你果然要失控……”

　　芜望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蛊惑她。

　　——烧了他们。
　　——这些人要废了你，你何必手下留情。
　　——烧了这座城，烧了这天地，谁还敢把你当妖孽。

　　火焰在她眼底越烧越旺。

　　少年的哭声、昆仑弟子的惊怒、人间满城熟睡的凡人，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她只觉得浑身滚烫，灵力在经脉中狂奔，想要冲破一切束缚。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遥远天际，穿透火光，稳稳落进她耳中。

　　“芜望。”

　　是玄宸。

　　她浑身一震。

　　“守住本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冰水浇下。

　　芜望猛地闭上眼。

　　万千星火在她周身疯狂翻涌，可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将那些即将脱缰的力量，重新按回体内。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自己，守住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周身橘红色火光缓缓收敛。火星子如同熄灭的余烬，一点一点飘落地面。

　　芜望重新睁开眼。双瞳恢复了清澈的墨色，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吓得连哭都忘了。

　　芜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没事了。”

　　少年嘴唇颤抖，半天挤出一句：“姑……姑娘，你……”

　　“我是妖么？”芜望忽然问。

　　少年愣住。

　　芜望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疲惫。她没有等少年回答，转身看向另外一边——

　　三名昆仑弟子已经不见踪影。
　　方才那一场星火爆发，显然将他们吓得不敢再留，早已经御剑逃遁。

　　夜风重新吹进破庙。

　　芜望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还在微微冒烟的衣角。

　　她知道，今夜过后，“混沌星火现身人间”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三界。

　　更多的人，更多的剑，更多的锁妖令，将会接踵而至。

　　而她，刚刚在失控边缘，走了一遭。

　　少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姑娘，你……你不是妖怪。你方才救了我。”

　　芜望抬眼，望着满天星斗。

　　“救了你，又如何。”她轻声说，“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颗随时会焚天灭地的星火。”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可我偏要让他们看看。”

　　“星火，也可以不烧人。”

　　夜风吹过残破的山神庙。

　　远方天际，一道白衣身影立在云层之上，遥遥望着人间方向。

　　玄宸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方才几乎要出手。
　　差一步，便要踏破岐山与人间的界限，强行将她带回。

　　可他终究忍住了。

　　他要信她。
　　信她能在烈焰之中，自己走回来。

　　老槐树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顺着他袖中那一片槐叶传来，苍老而沉重：“仙尊，昆仑已经发下仙令，三月之后，会盟昆仑，共商诛邪之事。”

　　玄宸闭上眼。

　　风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缕白衣。

　　“我知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人间那一点微光之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月之后，我去昆仑。”

　　“这一次，我不再把她锁起来。”

　　“我陪她，站到三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