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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掀桌子的人 ...
"凤丫头从东府,抬了两箱子东西回自己屋里。"
邢夫人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王熙凤正端着茶,给老太太续水。水是碧螺春,滚热的,她提壶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可满屋子的空气,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嗡"地一声,凝住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端茶的不端了。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钉在她身上。
老太太屋里今日摆酒,合府上下都在上房凑趣。王熙凤正伺候着老太太喝茶,邢夫人忽然笑着开了口:"老太太今儿高兴,媳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什么话,神神秘秘的。"
王熙凤端着茶盏,没动。可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从旺儿把那份假契书递出去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邢夫人什么时候沉不住气。她算过邢夫人会在什么时候发作,算过她会拿什么话说,甚至算过她会在老太太面前摆什么表情。
可她没想到,邢夫人选在摆酒这天。
摆酒人多。满屋子的人,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这时候被人当众揭短,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前世她吃过这个亏——邢夫人那次当众说她"太过伶俐",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可底下的人传了半个月。这一世,她不能再吃第二回。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茶盏搁在桌上,等着邢夫人往下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邢夫人说着,眼睛却瞟向王熙凤,"就是凤丫头协理宁国府那阵子,我听人说,凤丫头从东府,抬了两箱子东西回自己屋里。媳妇想着,凤丫头是咱们家的当家奶奶,要是真有什么……进项,怕是要跟老太太说一声的。"
屋里静了一瞬。
王熙凤心里冷笑:来了。
可冷笑归冷笑,她后背的衣裳,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嘴里发苦。
她飞快地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邢夫人说的"两箱子东西",是王善保家的从旺儿手里拿到的消息。旺儿递出去的那份假契书上,她没写什么"两箱子银子"——可旺儿自己会添油加醋。旺儿知道她从东府抬过东西,知道那两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为了讨好邢夫人,把"体己"说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她没算到的。她算到了契书,没算到旺儿会另加料。
可她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
她放下茶盏,笑道:"老祖宗,这事孙媳妇正要跟您说呢。那两口箱子,是孙媳妇的体己——可不是东府抬回来的,是孙媳妇嫁妆里带来的。孙媳妇这些日子,见府里用度紧,原想着把体己变卖些,贴补家用。既然大太太问起来了——"
她说着,转向平儿:"去,把那两口箱子抬来,当着老祖宗和大太太的面,打开瞧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可她知道,平儿去抬箱子的这一路上,她每一刻都在受刑。万一箱子里的东西不对呢?万一她前世从东府抬回来的什么东西,被混进了那两口箱子呢?她前世确实从东府拿过东西——不是银子,是几件可卿生前的旧衣裳。她当时念着可卿的好,留了个念想。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一世,她重生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烧了。烧的时候,她手是稳的。可烧完了,她坐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不是舍不得。是怕——怕万一没烧干净,怕万一有人看见灰烬,怕万一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平儿应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箱子进来,放在当屋。
邢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听王善保家的说,那是两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是凤丫头从东府顺回来的。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箱子一开,满屋子的银光,老太太脸上挂不住,凤丫头这管家奶奶,就算当到头了。
王熙凤亲自上前,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满满两箱——旧衣裳,旧被子,半旧的银器,还有几匹压箱底的料子。料子是好料子,可都是几年前的老花色;银器是好银器,可都旧了,边角都磨亮了。
她掀开箱盖的那一瞬,连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了——最底下压着一件石青色的小夹袄。那是她自己的,不是可卿的。她这才把那口气,悄悄吐了出来。
"老祖宗瞧,"王熙凤笑道,"孙媳妇的体己,就是这些。孙媳妇原想着,变卖了给府里添补些,又怕大太太多心,就没敢动。今儿大太太问起来,正好,当着老祖宗的面,孙媳妇就把话说明白——这些个东西,大太太要是看得上,拿去用便是。"
邢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那两口箱子,装的是旧物。跟她听到的"两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熙凤看着邢夫人那张脸,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出了一半。她看见邢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看见她的手攥紧了帕子,看见她眼里那点得意,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唰"地灭了。
痛快。
这才是她要的。不是赢——是看着那个以为自己赢定了的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一点一点变成白,变成红,变成猪肝色。前世她在邢夫人手里吃了多少亏?邢夫人借着贾赦的势,给她穿了多少小鞋?这一世,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邢夫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你——"邢夫人强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大太太随口一问,孙媳妇可得认真回。"王熙凤不紧不慢道,"不然,府里人人都说孙媳妇中饱私囊,孙媳妇这管家奶奶,还怎么做人?"
老太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邢夫人:"老大媳妇,你也是的。凤丫头辛辛苦苦管着家,你不说帮衬,倒来拆台。那两口箱子的事,你打哪儿听来的?"
邢夫人噎住:"是……是王善保家的说的。"
"王善保家的?"王熙凤在旁边轻轻接了话,"老祖宗,孙媳妇倒是想起来了——王善保家的前些日子,往账房支了八十两银子,说是替大太太采买。可账房查过,那八十两,有一半没落到东西上。孙媳妇本想着过几日跟大太太说一声,既然今儿话说到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邢夫人:"大太太,这是账房的账。您瞧瞧,王善保家的这笔银子,采买的单子,对不对得上?"
邢夫人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王善保家的贪墨的账,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经谁的手、买了什么、少了多少。账房的字,错不了。
王熙凤看着邢夫人的手在抖,心里那股痛快又添了一分。这才叫请君入瓮。她以为她来掀桌子,没想到桌子底下埋着的,是她自己人的账。她拿别人的错处来攻她,结果自己先露了底。
前世她哪有这个脑子?前世邢夫人说她一句,她就急赤白脸地辩解,越描越黑。这一世她不辩解了——她直接把证据拍在你脸上,让你自己看。
"这……这不可能!"邢夫人涨红了脸。
"大太太别急。"王熙凤笑道,"孙媳妇也知道,这多半是王善保家的背着大太太干的。可府里的规矩,银钱的事,经手的人,都得有个说法。大太太要是不信,明儿把王善保家的叫来,当面对质便是。"
邢夫人那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老大媳妇也是上了年纪,耳根子软。凤丫头受委屈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王熙凤笑着应了,正要俯身给老太太斟茶,老太太却忽然转过头,多看了她一眼。
"凤丫头,"老太太慢悠悠道,"你这当家人,倒是当得仔细。大太太房里的丫鬟,往账房支了几两银子,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王熙凤斟茶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瞬。
就一瞬。可她心里"咯噔"一声,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老太太这话,听着是夸她能干。可满屋子的人,谁听不出来这底下的另一层意思——凤丫头连大房的丫鬟支了多少银子都在查,那她王熙凤,到底替这府里查着多少人的账?她今天能把王善保家的账拍在邢夫人脸上,明天就能把别人的账,拍在别人脸上。满屋子那些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防备。
她刚把邢夫人按下去,老太太这一句"你当家人倒是仔细",就等于当着满屋子的人,给她王熙凤挂了一块招牌:这只手,伸得比你们想的都长。
她这才明白过来——赢邢夫人,她是赢了。可赢完之后,她自己的底子,也露了。
"老祖宗夸的是。"她赔着笑,把茶盏递过去,"孙媳妇管着家,不仔细些,怎么对得起老祖宗的信任。"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王熙凤知道,这一关,她虽然过了,却过得分外险。她退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比哭还累。
出了老太太的院门,那笑才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她走得很快,平儿在后面跟着,不敢说话。走到半道,王熙凤忽然站住,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
不是喘不上气——是那口气憋了太久,现在才敢吐出来。痛快归痛快,后怕也跟着来了。她刚才在老太太屋里,要是箱子里真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要是老太太多看两眼,要是邢夫人再追问一句——她今天这关,就过不去。更别说老太太最后那一句问话,像一根小针,扎在她心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赢了,可赢得心惊肉跳。
平儿紧走两步:"奶奶!"
"没事。"王熙凤摆摆手,直起腰来,"走,回屋。"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才真的松了下来。不是松了一口气——是整个人像散了架,瘫在椅子上,连端茶的力气都没有。可那散架里头,裹着一层痛快——邢夫人那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平儿才忍不住道:"奶奶,您怎么知道王善保家的那八十两的事?"
"我协理宁国府的时候,顺手查的。"王熙凤道,"这府里的账,就没有查不出来的。王善保家的贪了三年,我早就记在心里了——等的就是今天。"
"那邢夫人回去,还不得把王善保家的撕了?"
"撕了最好。"王熙凤道,"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左膀右臂,撕了她,邢夫人就少一只手。往后她再想咬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还有几张牌。"
她说着,正要歇下,平儿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奶奶,还有件事——太太那边,今儿晌午,叫了旺儿进去,说了好一会儿话。"
王熙凤的手,在灯下停住了。
邢夫人这边刚掀完桌子,王夫人那边,就动了。
她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才慢慢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旺儿进了王夫人的屋——这说明,王夫人已经不看邢夫人这个炮灰的脸色了,她要亲自下场了。
王夫人可不像邢夫人那么好对付。邢夫人是明枪,明枪她挡得住——今天这场,她不就挡下来了么?可王夫人是暗箭。王夫人沉得住气,手里捏着的东西,只怕比邢夫人多十倍。她不声不响地把旺儿叫去,说了什么?旺儿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最吓人的。
她想起前世抄家那天,王夫人当着钦差的面说"这些事都是凤丫头管的,我不知情"。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王夫人平时吃斋念佛,一副慈悲心肠,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比谁都推得干净。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老太太屋里那一幕——王夫人今天坐在老太太旁边,从头到尾,拨着一串佛珠,没说一句话。邢夫人发难的时候,她在拨珠子;她开箱子的时候,她在拨珠子;她把王善保家的账拍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拨珠子。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和邢夫人斗法,只有王夫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个局外人。
可现在想来,王夫人哪里是局外人。她是坐在台下,看她和邢夫人互相撕咬的那个人。邢夫人撕累了,她王熙凤也撕累了,王夫人这才轻轻把佛珠一搁,叫旺儿进去——她要看看,这两只斗累了的鸡,谁的毛先被拔光。
王熙凤忽然想起一件事,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邢夫人今天发难,挑的是摆酒这天,拿的是"两箱银子"这个由头。邢夫人是个没脑子的,她从哪儿打听来的"两箱银子"?是旺儿递的话。可旺儿为什么早不递、晚不递,偏偏赶在她交了大观园权、烧了利钱账、运了契书出城之后,才把这话递出去?这三步棋走完,她王熙凤在这府里,已经把自己从"当家奶奶"悄悄往"抽身事外"挪了一步。邢夫人这个时候跳出来咬她,咬的是"中饱私囊"——正好把她重新按回"管家奶奶"那个位子上,让她接着当这府里的出头椽子。
这一手,真的只是邢夫人自己的主意么?
正想着,贾琏掀帘进来了。他今天在老太太屋里,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出。
"你今儿,可真出风头。"他往椅上一坐,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王熙凤抬眼看他:"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贾琏端起茶喝了一口,"大太太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你,你倒好,当场翻出王善保家的账来。老太太是夸你了,可大太太回去,心里能舒服?"
"她舒不舒服,跟我有什么相干?"王熙凤道,"她要不是先来惹我,我至于还手么?二爷,这府里的事,你在外头应酬不知道——大太太今儿要是得手了,我这管家奶奶,明儿就当到头了。我不还手,难道等着她把我赶下台?"
贾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赞许,是一种权衡。他在权衡什么?权衡她王熙凤今天这一手,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在前面挡风遮雨,他在后面掂量得失。前世她以为他是在坐享其成,这一世她才明白——他不是坐享其成,他是随时准备扔下她,自己跑。
"行吧。"贾琏站起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完就走了。
他走后,王熙凤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贾琏今天的态度,比邢夫人的发难还让她心凉。她今天在老太太屋里替自己辩白,等于替整个荣国府挡了一刀。贾琏不说一句心疼的话,反倒来怪她"出风头"。
好。很好。这一世,她再不指望这个男人了。
"平儿,"王熙凤沉默片刻,道,"从明儿起,咱们屋里,夜里别熄灯。旺儿递进来的每一句话,都先记下来——一字不落。"
"是。"
"还有,"王熙凤道,"过几日,你出趟门,替我去看看刘姥姥。"
平儿一愣:"刘姥姥?那个庄户人家?"
王熙凤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她没有立时开口,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她家住在城外,家里有两个孙子。你去告诉她,就说凤二奶奶记着她当年的情分,如今想走动走动。让她得了空,进城来坐坐。"
平儿虽不明白这位奶奶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庄户婆子,还是应了。
王熙凤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王夫人要下场了。旺儿在她手里,甄恕在她手里,说不定连她放利钱的老底,王夫人也已经摸到了边。
她必须赶在王夫人动手之前,把该布的棋,都布下去。
第一步,是刘姥姥。
第二步——她想起那封火漆信,想起可卿入殓时腕上不见的玉镯。
第三步,她要去查一桩前世她到死都没查的旧案: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百子图。那些娃娃笑态可掬,可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在想:王夫人叫旺儿去,到底说了什么?旺儿会不会把她烧账的事说了?会不会把她转移契书的事说了?如果王夫人知道了这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怕。怕也没用。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布一颗子,就布一颗子。
可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老太太屋里那一桌酒。邢夫人掀了桌子,她以为自己站着;老太太那句"你当家人倒是仔细",她以为自己也站着;贾琏那句"你可真出风头",她以为自己还站着。可此刻躺在这帐子里,她忽然不确定——今天这场桌子掀完,满地杯盘狼藉,她王熙凤,真的是那个站着的人么?
还是说,从邢夫人开口那一刻起,桌子就已经不在她脚下了?真正的那个掀桌子的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拨着佛珠,等她和邢夫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窗外的更鼓,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她不知道这一夜,王夫人是不是也没睡。
第十章完。下章预告:王夫人的第一刀,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而且,直直扎向她的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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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掀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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