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狱神庙里的明白人 狱神庙里, ...


  •   狱神庙里,没有人来。

      王熙凤靠在墙角的破席上,等了一日一夜,也没等到贾琏的休书。

      前世她死时,是旺儿家的来递的休书,一口一个"别拖累府上"。这一世——她盯着那扇破门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过来:不是旺儿家的来晚了。是她王熙凤,已经不配让贾府再费一张纸、动一个人了。

      她被扔在这里,像一件用坏了的家伙什,连扔,都懒得好好扔。

      她本该恨。恨贾琏薄情,恨尤二姐阴魂不散,恨老太太一走,满府再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

      可她靠在墙上,把这一辈子的账,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

      铁槛寺那三千两银子,是她贪的么?是。老尼净虚来求,她一句话,两条人命。可那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一半孝敬了上头,一半填了府里的亏空。她经手十年,替荣国府填了多少窟窿,自己又落了多少?那些年放印子钱,利滚利,一半是府里的"公中"在使,一半是各房太太奶奶们明里暗里伸手来借。她替她们担了名声,她们花着银子,转过脸来,个个都是干净的。

      尤二姐是她逼死的么?是。可她一个"琏二奶奶",要是不收拾尤二姐,贾琏外头养的外室,明儿就能骑到她头上来。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看着,谁不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动手,是妒;她不动手,是软弱。这个家,从来只认一个道理:不是你把别人踩下去,就是别人把你踩下去。

      她替贾府当刀。刀砍出去,血是别人的;刀上的锈、背上的骂名,全是她一个人扛。

      如今贾府抄了。她才知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当过家。

      她只是个管账的。荣国府这台机关,荣华富贵是它转出来的,脏污也是它转出来的。她是机关里转得最欢的那根轴,替它背了十年的骂名,到头来,机关一停,第一个被卸下来的,就是她。

      "好一个贾府。"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好一架……好机关。"

      她望着梁上结的蛛网,忽然极不甘心。

      若有来生,她不想报仇。她只想先弄明白一件事:这台机关,到底是怎么转的?每一两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每一桩人命,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最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要知道。

      她要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然后,是刺目的光。

      红烛,菱花镜,熏笼里暖融融的安息香。身上盖的是她未出阁时绣的百子千孙被。

      王熙凤猛地坐起,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奶奶!"平儿端着一碗药跑进来,眼睛通红,"你可算醒了!都昏过去两天了,可吓死我了!"

      王熙凤盯着她,盯着这间年轻的、还鲜亮着的屋子,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平儿,今年是哪一年?"

      "奶奶睡糊涂了?东府蓉大奶奶昨儿夜里没了,珍大爷一早都来请了两趟,就等奶奶过去呢。"

      秦可卿。协理宁国府。

      她这辈子最风光的起点——前世她听到这信儿,欢喜得一宿没睡,连夜就要杀过去,让全京城看看她王熙凤的本事。

      这一世,她没有动。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然后看着平儿,一字一句:

      "去,把咱们这两年的体己账,一笔一笔理出来。哪笔是放出去的印子钱,哪笔是老太太私下赏的,哪笔是经我手、见不得光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最后进了谁的口袋,都给我写清楚。"

      平儿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差点没端住。

      外头,贾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是那副惯有的盘算腔调:"你醒了?东府的事,老太太的意思,还得你辛苦一趟。你手脚向来利落,可别叫人看了咱们荣国府的笑话。"

      和前世一字不差。

      王熙凤没接话。她慢条斯理地理着鬓发,等贾琏说完了,才从镜子里乜了他一眼:"东府的事,我应。"

      她站起身,接过平儿手里那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披上它的时候,她的指尖从领口一路抚到下摆——前世,她就是披着这件衣裳冲进宁国府,一头扎进那摊烂泥里,再没出来。

      这一回,她迈步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半辈子的院子。

      前世她以为,那是她的家。

      这一世她知道,那只是机关上的一枚机括。

      宁国府的灵棚搭得很高,白幔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贾珍在灵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口一个"我这可卿,怎么就舍得抛下我去了"。贾蓉跪在一旁,白着脸,一个字不敢多说。尤氏躲在后面,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却始终没上前来。

      王熙凤站在灵前,没急着说话,也没急着哭。

      她先看账。

      前世她协理宁国府,第一件事是立规矩、点卯、杀鸡儆猴——她要的是"凤奶奶办事利落"的名声。

      这一世,她先看那本烂账。

      账面亏空,人头对不上,库房该有的东西少了一半,不该有的多了几样。她看着看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前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一件事,此刻忽然冒了出来:秦可卿入殓那日,是她亲手给可卿换的寿衣。那腕上,该有一只祖传的羊脂玉镯。可那只镯子,入殓时就不在。

      前世她只当是下人们手脚不干净,骂了一顿,没深究。

      这一世,她盯着那口棺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想起贾珍方才那哭。哭得那么真,那么痛。可一个做公公的,对着儿媳妇的灵,哭得比儿子的亲爹还伤心——

      王熙凤在灵前站了很久。

      久到贾珍都忘了哭,抬头看她。

      她忽然笑了笑,走到贾珍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灵棚里的人都听见:"珍大哥节哀。可卿的事,妹妹既应了这差事,就一准替您料理得妥妥帖帖。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贾珍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宁国府的账,我得先查。"

      贾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凉意,一寸一寸漫上来。

      前世她只当自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用铁腕压下去就是了。这一世她才明白——她接手的,不是烂摊子。是一台吃人的机关。可卿是它吃的第一个人。她王熙凤,是它准备吃的第二个。

      她这一世,不打算逃。

      她打算走进这台机关里,一笔一笔,把它吃人的账,全算清楚。

      门外,荣国府的飞檐在晨光里金碧辉煌,像一头蹲伏着、随时会塌下来的巨兽。

      王熙凤披着那件灰鼠披风,一步跨进宁国府。

      前世她替这台机关当刀,当到死。

      这一世,她要当那个算账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狱神庙里的明白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