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夏天》还乡河

1、红包与晚安 蓝蓝习惯在

　　蓝蓝习惯在晚上十点以后打游戏。

　　深圳的夏天闷得人透不过气，租来的单间里空调嗡嗡响着，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整个人缩进电竞椅里，膝盖抵着桌沿，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姿势。白天在广告公司跟甲方来回改方案，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一下她心里就紧一下，只有这个时间，屏幕里那个世界是她说了算的。

　　游戏群里三百多号人，消息刷得飞快。她刚打完一局排位，战绩不差，但队友配合稀碎，她顺手在群里发了句“有没有人一起”，等了几秒，有人回了：“我。”

　　头像是一只橘猫，ID叫“黄sir不加班”。蓝蓝对这个ID没什么印象，翻了翻群成员列表，进群时间比她晚，也没怎么冒过泡。

　　她拉了他进房间。第一局她选了拿手的射手，他锁了个带控制的硬辅。开局他帮中路清完线就往她这边靠，对面打野第一次来抓的时候，他从草丛里提前卡好位置，一个控制把对面顶开，蓝蓝残血撤出来，回头点了他一下。

　　第二波对面中野联动绕后，蓝蓝走位稍微激进了一点，被对面辅助先手控住，眼看就要被秒，黄sir闪现上来给控，把对面的突进顶走，自己吃了两个技能，血条掉到一格，蓝蓝反手点死对面射手。

　　“你刚才那个闪顶太帅了。”她在语音里说。

　　“你活着就行，我死了无所谓。”他的声音很平，不像是邀功，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蓝蓝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信任我？”

　　“那当然，你可是艾琳大王。你拿MVP我也有面子。”

　　那局赢了，蓝蓝拿了MVP。她正准备再开一局，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黄sir发的专属红包，备注写着：“给艾琳大王的见面礼。”

　　蓝蓝愣了一下。群里人都叫她艾琳，或者大王，有时候有人打趣叫她“艾琳姐”，但从没有人把“艾琳大王”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叫过。那是她游戏ID的全称，一个又中二又认真的名字，她自己起的，没指望别人当回事。

　　她点开红包。六十六块。群里随手发的红包都是几毛几块，六十六这个数字太整了，整得像是提前想好的。

　　蓝蓝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黄sir回：“刚才那局你打得挺好，加个好友？”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两人又打了四局，赢了四把。蓝蓝拿了两把MVP，有一把惜败，黄sir在结算界面发了一句“我的，最后一波没保住你”。蓝蓝看了眼他的战绩，1-7-19，参团率全队最高，死了七次有五次是替她挡的。

　　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死那么多次是我的错。”

　　他回：“本来就是，你不浪我就不会死。”

　　蓝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挺有意思，明明是护着你的，嘴上偏要怪你。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说了句“下了，明天还要开会”，就下了。

　　蓝蓝看着他的头像灰掉，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从那以后，两人几乎每晚都一起打游戏。黄sir的工作好像挺忙，白天消息回得慢，有时候早上发的消息，下午两三点才回。但到了晚上九点以后，他的头像一定会亮起来。蓝蓝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是做项目管理的，最近在赶季度收尾，天天开会。蓝蓝说那你还有时间打游戏，他说：“打游戏是唯一能放松的时候，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没什么。上号。”

　　蓝蓝没追问。她发现黄sir这个人，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是常有的事。不是刻意卖关子，更像是觉得后半句没必要说出来。她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学会不追问，就等着他自己哪次不小心漏出来。

　　黄sir打辅助是真的有一套。他不抢人头，不抢经济，视野做得滴水不漏，该扛的伤害从来不躲。蓝蓝手感好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视野、给控制、挡技能，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蓝蓝手感不好的时候，他会换一个保护性更强的辅助，全程寸步不离，对面来抓他挡，对面越塔他扛，有一回硬是把0-4开局的蓝蓝保到了8-4。

　　那局打完，蓝蓝看着结算界面他的战绩，2-6-21，参团率全队最高，KDA难看得很，但她的MVP稳稳的。

　　“你这也太夸张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辅助不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也不能一直死啊，死那么多次不难受？”

　　“能赢就行。”

　　蓝蓝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她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只是在那局结束后多送了他几朵游戏里的花，没说话，他也没提。

　　还有一次，蓝蓝手感差到离谱，0-8开局，队友开始在公屏上骂她。她本来想关掉局内文字，但还没点，就看见黄sir的辅助默默换了装备。他把辅助装卖了，换了输出装，然后整局游戏就做一件事——盯着那个骂蓝蓝的队友抓。那个人走到哪，黄sir就跟到哪，也不说话，就是一直抓，抓到那个人连野区都不敢进。蓝蓝在语音里说“你别这样，待会儿被举报了”，黄sir说“没事”。那局最后竟然翻盘了，蓝蓝后期捡了几个人头，数据从0-8变成了7-9，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赢了。

　　打完那局，黄sir才在公屏上打了一句：“骂我大王，你配吗。”

　　蓝蓝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也不爱凑热闹，但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他一步都不会退。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黄sir说要休年假出去旅行，去云南，一周。

　　蓝蓝说那你好好玩，游戏等你回来再打。他说了句“嗯”，没再多说。

　　结果他出去的第一天，从早上落地开始，消息就没断过。

　　“到昆明了，天气比深圳好。”

　　配图是一张机场外的天空，蓝得过分。

　　“在吃米线，辣得我怀疑人生。”

　　配图是一碗红油浮面的米线，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下午去滇池，给你拍海鸥。”

　　蓝蓝回他：“你旅行就旅行，老给我发消息干嘛。”

　　他说：“看到好看的想给你看啊。”

　　蓝蓝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手头的事。但那天下午她时不时就会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看他有没有发新的。

　　晚上十点多，他又发来一条：“回旅馆了，今天走了两万步，腿废了。晚安，蓝蓝大王。”

　　她回：“晚安，黄sir。”

　　那一周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报备行程。到了大理那天，他发了一张洱海的照片，配文：“这里很适合养老，以后退休了来开客栈。”

　　蓝蓝说：“你才多大就想退休。”

　　他说：“想退休怎么了，我又不是工作狂。”

　　蓝蓝说：“你天天加班到十点，还不算工作狂？”

　　他回了个捂脸的表情：“那不一样，加班是为了赚钱，退休是为了生活。”

　　蓝蓝发现，和他聊天很舒服。他说话不急不缓，有时候有点直男的笨拙，但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他会在她抱怨队友的时候跟着一起骂，也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说“那今天不打游戏了，你早点休息”。有一回蓝蓝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打开游戏发现他在线。

　　“这么晚还打？”

　　“等你啊，你不来我一个人打没意思。”

　　蓝蓝心跳快了一拍。她没说话，直接拉他进了房间。

　　那段时间蓝蓝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晚上九点以后。她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的游戏战绩，不想拖他后腿。有一局她发挥失常，0-8开局，队友开始骂她，黄sir直接在公屏打字：“别骂我大王，她只是今天状态不好。”

　　蓝蓝在语音里说：“你别帮我说话，怪丢人的。”

　　“丢什么人，谁没有菜的时候。”

　　游戏结束后她收到一条私聊：“别放心上，你平时打得比他好多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他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都在。”

　　蓝蓝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每天准时上线，每天说晚安，旅行的时候给她报备，打游戏永远把资源让给她，有人骂她他第一个护着。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过。没有暧昧的话，没有越界的举动，连“喜欢”两个字都从来没提过。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聊得来”而已。

　　直到有一天，群里有人在公屏上喊“蓝蓝大王cpdd”，蓝蓝还没回，又有两个人跟着起哄，说“大王跟我绑”“大王看看我”。蓝蓝平时在群里挺活跃，跟谁都能聊两句，这种玩笑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那天她看着满屏的“cpdd”，突然觉得有点烦。

　　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别喊了，我有cp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谁啊谁啊”“黄sir？是不是黄sir？”“我就说你们天天双排有问题”“黄sir出来挨打”。

　　黄sir没在群里说话。但蓝蓝看见他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亮着，显示在线。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私聊发来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认真的？”

　　蓝蓝回：“不然呢，你以为我闹着玩？”

　　他没再回。但那天晚上打游戏的时候，蓝蓝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辅助打得比平时更凶，有一波直接闪现开团，把对面三个人控住，蓝蓝跟输出拿了个三杀。

　　打完那波团，他在语音里说了句：“我大王真猛。”

　　蓝蓝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他说：“没什么。上号，再打一局。”

　　那天晚上打完游戏，蓝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微信，想问黄sir睡了没，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翻到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到那天的红包，翻到他旅行时发的那些报备，翻到他说的“看到好看的想给你看”。她想，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呢。她都当着群里那么多人的面说了“我有cp了”，他连个反应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晚上，黄sir上线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蓝蓝刚进房间，就看见他发来一条私聊：“亲密度到3了。”

　　蓝蓝点开关系页面看了一眼，果然到3级了。她说：“所以呢。”

　　他回：“所以，你要不要绑。”

　　蓝蓝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她打了一行字：“你这是在问我？”

　　他说：“嗯。”

　　她说：“那你先说清楚，绑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语音邀请弹了过来。蓝蓝接起来，听见他那边键盘响了一下，像是清了清嗓子，然后他说：“先绑姐妹关系吧，等亲密度到3再转情侣。你觉得呢？”

　　蓝蓝愣了一下。她其实想说“你直接绑情侣不就行了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你安排。”

　　挂了语音之后，蓝蓝看着屏幕上“姐妹关系绑定成功”的提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觉得这个人挺认真的，认真到有点笨拙。但笨拙得让人安心。

　　她躺在床上，看着微信里黄sir发来的“晚安，蓝蓝大王”，回了一句“晚安，黄sir”，然后关掉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是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蓝蓝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一些，也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