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62章 他说书已经烧了 周五下午, ...
-
周五下午,江映雪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条转述。
“今天出版社有人打电话找邱老师,他不在,我接的。”
“是个老头,声音挺哑,说‘告诉邱老师,那本书我烧了。烧了干净。’”
“我说我转告。”
“他停了一下,又说——‘小姑娘,你跟他讲,老钱不是吓大的。’”老钱说,书烧了。
顾绯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三楼查资料。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老钱在放风。
他说“烧了”,是烧给邱国栋听的,烧给苏晚晴听的,烧给所有找他要书的人听的。他在告诉他们——别找了,书没了。但顾绯知道,书没烧。
一个把书锁进保险柜三个月的人,不会舍得烧。他只是在试探——试探邱国栋那边,还有没有人惦记那本书。
“老钱不是吓大的。”
这句话,是说给邱国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壮胆。老钱怕的不是邱国栋。邱国栋只是个递话的。
老钱怕的是“用完”之后的那只手——清单一交,他在苏晚晴那儿就没了价值。
没了价值的人,在这行里,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忘掉,要么被“处理”掉。所以他留了书。书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投名状。顾绯给沈聿发了条消息:
“老钱在怕。”沈聿回得很快:
“我看出来了。昨天他锁门锁了两遍。”
“他怕的不是邱国栋。”顾绯打字,“他怕的是交完清单之后,自己没用了。做他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用完’。”
沈聿:“你想怎么办?”
顾绯:“我想见见他。”老钱不肯见。沈聿托人递了两次话,老钱都推了:
“我这边事儿多,改天,改天。”顾绯没有催。
沈聿说,老钱这两天气色不太好,眼底青了一片。
“他嘴上说‘改天’,可我看他,比谁都急着见你。”沈聿顿了顿,“他怕的不是你。他是怕自己再拿不定主意,就没主意可拿了。”
周六下午,她让沈聿给老钱带了一句话,就一句:
“我不要清单。我想要那本书。”
“告诉她,书烧了。”老钱说。
“老钱,你听我说完。”沈聿隔着电话,把话说得很慢,“那本书是你留着保命的。可现在它放在你手里,不是保命符,是催命符。”
“苏晚晴要的是‘这本书不存在’——你手里有这本书,你就是跟‘不存在’对着干。”
“你经手过的那批书,现在还活着几本,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天下午。”老钱说,“旧货市场后头,老李面馆。”
周日下午,老李面馆。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靠墙那桌坐着老钱。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显得有点郑重。顾绯在他对面坐下。
沈聿坐在门口那桌,低头吃面,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老钱上下打量顾绯一眼:
“你就是那个姓顾的姑娘?”
“是。”
“沈家那小子替你说话的时候,我还当他看上你了。”老钱说,“现在看,不像。”他顿了顿,“你们俩的眼神,不像谈恋爱,像查案。”顾绯没接话:
“老钱,书呢?”老钱低头吃了两口面,才说:
“书我没烧。但我也不会给你。”
“你回去跟那位朋友说,东西在我这儿,安稳。”
“安稳?”顾绯说,“前天夜里,有人翻过你的仓库。”老钱的筷子,停住了。
“沈晏看到的。”顾绯说,“凌晨一点,两个人,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在你仓库后墙那儿待了二十分钟。”
“没撬开锁,走了。”她顿了顿,“你没声张,是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那仓库里有东西吧。”
老钱低着头,指腹在碗沿上摩挲着,半天没吭声。顾绯也不催。
她看得出来,老钱今天叫她来,不是来听她说话的,是自己有话要说。
只是那话在肚子里攒了太久,一时不知从哪头起。老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那本书里,夹着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当年印刷厂的废单。”老钱说,“印了多少册、发到哪家店、经手的是谁,都记在上面。”
“书号、印次、签收,一样不少。”他抬起眼,“我做这行二十年——书可以烧,人烧不掉。”
“那张单子上,有活人的名字。”
“苏建国想擦书,擦得掉印出来的纸,擦不掉签过字的活人。”顾绯看着他:
“所以你想烧,又不敢烧。”
“烧了,我这二十年就等于白干。”老钱说,“不烧,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本书,你打算怎么处理?”老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有些鼓,边角磨得发白。他放到桌上,推向顾绯。
“清单的底。我留的那份。”老钱说,“原件我给邱国栋了,这一份,我从头到尾没跟人提过。”
“你拿着。”顾绯没有立刻接:
“你图什么?”
“我不要你的钱。”老钱说,“你让人带话带得明白——你是要查清楚这本书的人。”
“我跟你打个赌——将来真到了那天,查这个案子的人要是问起这批书,你替我说一句。”他顿了顿,“书是老钱收的,他没卖过一本,也没毁过一本。”
“他要烧的是纸,我留的是人。”顾绯看着那个旧信封,伸手拿了起来。很轻。一张纸的重量。
“我应你。”她说。老钱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敢应事。”
“书呢?”顾绯又问。
“锁在仓库保险柜里。”老钱说,“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这儿。”他顿了顿,“你听好——要是哪天我出了事,你让人去仓库后墙,第三块砖下面,压着一把钥匙。”
“保险柜密码,是那本书书号的最后四位。”
“你拿着书,跟这张单子对上,你就有你要的‘全部’了。”
顾绯把信封收进包里,跟扉页复印件放在一起。
“老钱,”她说,“你不会出事的。只要你手里的东西没到他们手里,你就安全。”老钱摇了摇头:
“你还不懂。”
“他们这种人,不是拿到了东西才动手。是‘可能拿到’,就动手。”顾绯看着他,没再劝。她起身要走,老钱忽然又叫住她:
“姑娘。”顾绯回过头。
“我年轻的时候,收过一本书,作者是个年轻人,写了三年,卖不出去。”老钱说,“后来那本书火了,作者跟出版社闹翻了,书下架,一版一版收回烧掉。”
“那个作者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书会死,人不会。可最怕的是,人活着,书没了,就没人记得他写过。’”他顿了顿,“我干这行二十年,没别的本事,就是记得住哪本书死在谁手里。”
“苏建国想让人忘了《偏偏宠你》——可我记着。”
“我不是帮他记的,我是替那些写在书里的人记的。”
老钱说“我记着”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卖惨的意思。
就像他说了二十年的“收书”两个字一样,平平常常。
顾绯忽然明白,老钱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安全。
他做这行二十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些书的最后一任保管员——书死在谁手里,他得有个数。顾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老钱这辈子,可能不是第一次“救”一本书。
“我知道了。”她说,“那本书,不会死。”
周一,盛华大学。
校园主干道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海报。毕业晚会·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不说再见红色的底,金色的字,在风里哗啦作响。顾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毕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学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手机震了一下。方旭阳的消息:
“绯姐,周六我请客,老地方。我要出国了,走之前聚一次,你叫上沈聿。”顾绯看着那条消息,停住脚步。方旭阳要走了。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何小满的:
“绯绯!!下周六晚上有空吗!!毕业晚会我要上台!!你一定要来看我啊!!!”三个感叹号。
顾绯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想起陆子衡上周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人啊,一眨眼就散场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海报上“我们不说再见”那六个字,慢慢打出一个“好”字,又删掉。重新打:
“下周六见。”风把海报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顾绯站在原地,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夏天结束之前,这个学校里的很多人,她都会见不到了。但有些账,得赶在散场之前,算清楚。
晚上,顾绯回到宿舍,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支录音笔,先前沈聿给的,里面录着苏晚晴父女的对话。
那张扉页复印件,今天下午从闻弦的信封里抽出来的,右下角一个铅笔写的“苏”字。
还有老钱给的清单底,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顾绯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条链子,终于开始有分量了。她拿出手机,给林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闻弦那盆绿萝,送对人了。”林晚棠回得很快:
“她走之前说,花会自己活,不用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