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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他要保的不是她 周四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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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是盛华最旧的一栋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阅览室靠窗那一排,是闻弦以前每次来都坐的位置。顾绯到的时候,下午两点还差几分钟。
她挑了个背对大门的位置,桌上摊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林晚棠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平静,走到顾绯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她让我给你的。”林晚棠说,“前天晚上送到我那儿,说今天下午这个点给你。”顾绯拿起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没有署名,封口订着两枚订书钉,边角被压得有些毛。不厚,里面像只有一两张纸。
“她人呢?”顾绯问。
“走了。”林晚棠说,“周三走的。她说以后不来学校了,有事让我传话。”她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看完不用回。东西你留着,将来用得着。”顾绯捏着信封,没有马上拆。
等林晚棠的时候,她余光扫见角落那桌,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低头写作业。她多看了两眼,确认是自己认错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自习学生。她垂下眼,把书翻过一页。
最近她看谁,都像在看她。
“她走得急吗?”
“不急。”林晚棠想了想,“她把该收的都收了,还把宿舍楼下那盆绿萝搬去给了阿姨。”
“不像是逃,像是……收拾干净了再走。”收拾干净了再走。顾绯心里动了一下。
闻弦不是怕了才走,她是把事情都安置好了,才走。她把信封翻过来。
信封背面,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看完了别声张,有人在你我身后。顾绯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她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正低头翻书,像是刻意不往这边看。顾绯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A4大小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那是原件的老旧,透过复印机留在纸上的痕迹。
纸上竖排印着四个大字,手写,墨色浓,复印出来之后发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偏偏宠你。顾绯的呼吸,轻了一瞬。她不认得书名的笔迹。
原主顾绯从没见过《偏偏宠你》的初稿,连出版后的实体书,她也只在图书馆的架子上见过几次。她继续往下看。
书名下面,原本该印着一行出版信息——出版社、年份、书号。但那一行,被人整整齐齐地涂黑了。
复印的黑块像一块焦疤,把所有能泄露来路的信息,都烧成了灰。右下角的空白处,还有一个字。铅笔写的。
落在扉页右下角,像书页原来的主人,顺手题了一个名。苏。顾绯的目光,钉在那个字上。
起笔重,“艹”字头写得宽,下面的“办”字最后一钩往上挑,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认得这个字。她太认得这个字了。
大一那年,学校办文化节,文艺部借了社团活动室誊海报。那是个下午,阳光斜着照进来。
苏晚晴蹲在地上,把半人高的红纸铺开,一笔一笔写。原主顾绯站在旁边看她,夸过一句:
“你‘苏’字写得真好看。”苏晚晴当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钩,才笑着说:
“我从小写到大,能不熟吗?”从小写到大。
原主当时只觉得这姑娘字好、人也好相处。现在顾绯才品出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一个人要把自己的姓写到“熟”,得写过多少遍?得在一摞一摞的纸页上,落过多少次款?
顾绯看着那个铅笔写的“苏”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这个字,是苏晚晴写的。
不是苏建国,不是叶承泽,不是任何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人。是苏晚晴的笔迹——
她们做了四年同学,原主见过她写这个字一百遍。而它,躺在《偏偏宠你》初稿的扉页上。
“能让‘这本书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写的’,变成一句供词。”
闻弦上周在图书馆说过的话,在顾绯脑子里炸开。她现在懂了。苏晚晴可以说:这本书不是我写的,我一个字都没写过。但扉页上,躺着她的字。
苏晚晴也可以说:我只写了一个字,算什么证据?
可一本扉页落着“苏”字的书,一本批注里写着“降智处理”的书,一本被苏建国动用出版资源印出来、又被叶承泽的资本拼命擦掉痕迹的书——它从头到尾,都姓苏。
一个“苏”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供词上。
“你看了一定认得。”闻弦说过这句话。是啊。
四个同学里,只有跟苏晚晴当了四年同学、亲眼见过她写这个字一百遍的顾绯,认得出来。闻弦不是随便把东西交给她的。闻弦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这所学校里,有一个人能在看见这个字的瞬间,就知道它出自谁的手。顾绯把复印件放回信封,手有一点抖。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下午——阳光、红纸、半人高的海报,苏晚晴笑着说“我从小写到大”。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同一个字,会在五年后,成为一本书的封皮上,唯一留下的署名。这个字的可怕之处在于——
它把苏晚晴,从“被利用的”,变成了“参与过的”。
苏晚晴对外的人设,是穷苦、无辜、被父亲牵连的姑娘。她可以指着苏建国说:那本书是他写的,跟我没关系。
可扉页上的“苏”字,是她的笔迹。她可以说:我就写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足以让所有人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落款?你爸写书,你落什么款?
“看完了别声张,有人在你我身后。”闻弦那句话,不是吓她。
苏建国的人在出版社打听“姓顾的女生”,锐驰的人跟她跟了三条街,闻弦的旧居被人烧过。这本书的每一页纸,都有人在拿命守着。
她把信封压平,放进书包内层,拉好拉链,又用一本专业课的书压在上面。和那支录音笔,放在同一层。闻弦走了。顾绯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学校里再没有那个会在图书馆角落递暗号的人。她手里的线索,会变成一根线,一头连着她,一头连着林晚棠,再通向不知道在哪里的闻弦。这根线细,但断不了。
林晚棠还在翻书,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绯绯,闻弦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确定你听到的,是他想让你听到的吗?”顾绯愣了一下。这不是闻弦在问她。这是闻弦在提醒她——
提醒她,苏晚晴说的话,苏建国递来的信息,甚至老钱那边传来的每一句话,都要先问一句:他想让我听到什么?
“我知道了。”顾绯说。她起身要走,手机震了。江映雪的消息,三个字:
“他出去了。”
顾绯回:“谁?”
“邱老师。下午两点走的,说去城北。走之前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城北。顾绯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老钱在城北旧货市场。
邱国栋下午去城北——去赴那场“周四下午,仓库见”的约。同一天。
闻弦让她来取“苏”字,邱国栋去城北取清单。两条线,同时收网。
顾绯忽然想起苏晚晴那句“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
苏晚晴把江映雪安进出版社盯邱国栋,以为那是她的人。她不知道,那双眼睛,已经借给了顾绯。
她费尽心机安进来的“眼睛”,是别人的。
“晚棠,我先走了。”林晚棠没问去哪,只点了点头:
“你小心。”顾绯走出图书馆。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打着转。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起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
“沈聿。老钱仓库今天下午有人去。我现在去城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在校门口。我送你去。”顾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邱国栋车里有我们的 GPS。”沈聿说,“上个月沈晏盯他的行程,趁他停车吃饭的空当装上去的。这步踩线,我知道——出了事,我担。”他顿了顿,“他今天下午两点出城北高速,我就料到,‘看仓库’的这一局,今天会开场。”
“你要去城北,不用你打给我,我也会把你接过去。”顾绯握着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再说。”沈聿挂了电话。顾绯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往校门口走。书包里,那张扉页复印件静静地躺着。
上面那个铅笔写的“苏”字,正对着她的后背——像一只眼睛,又像一句提醒。有人在看你。
从城北回来的当晚,顾绯把最近所有的线,摊开在床上,又看了一遍。名片,不知道放了多久。
扉页那个“苏”字,不知道写了多少年。
苏建国这个人,为了那本书,把经手过的编辑、印厂、发行,一个一个“安排”得干干净净——这不是疼女儿的父亲干的事。
这是一个围着同一本书转了好几年的人,在做大扫除。一个父亲,护女儿,用不着扫好几年。顾绯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一行:
“苏建国要保的不是苏晚晴。他拼了命在保的,是那本书背后的东西。”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个基金、一个父亲、一家出版社,都攥着它不撒手?她关了灯。这一根轴,越来越清楚了。剩下的,就是顺着它,挖到轴心。关灯之前,她又补了一行:
“同路人的材料——名片、字条、批注——从今天起,一律只当参考,不当证据。”
每一件都缺一角:关键页被撕,时间被涂黑,来源说不清。她想通了——
给你九分真、藏一分假的人,比全说谎的人更危险。别人递来的每一片纸,她都要自己验过,才敢往上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