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44、第44章 梧桐影里的快门 月光很白。

　　月光很白。
　　顾绯站在台阶下，沈聿站在台阶上。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三步台阶，谁也没往前走。
　　“她说，你对我有意思。”沈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想听听，你怎么说。”顾绯张了张嘴。
　　“没有”两个字，到了嘴边。这一次，她没有绕。
　　“没有。”她说，“一个字都不掺假的没有。”沈聿挑了下眉，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我拦你，”顾绯说，“跟‘有意思’没关系。我在原——”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原书”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我见过苏晚晴那种人是怎么用人的。她惯用的套路，就是先把一个体面的人架到‘深情’的位置上，再让他为了这份‘深情’，去做任何不体面的事。你现在天天拎着保温桶往医务室跑，在她眼里，你不是人，是快出炉的刀。”
　　“所以你拦的不是我。”沈聿说，“你拦的是那把刀。”
　　“对。”
　　沈聿看着她，忽然笑了：“顾绯，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被传这种话，要么急着解释，要么急着撇清。”他说，“你倒好，直接把‘没有’说死了，一点余地不留——你就不怕以后这话传出去，别人说你‘此地无银’？”
　　“怕什么。”顾绯说，“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需要余地。”沈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称一称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
　　“行。”他说，“那我也说句实话。我对你，也没有。我天天往医务室跑，不是探病，是钓她。同盟第三条，不许单独赴险——是我自己先破的例。这条我认。”顾绯一怔。
　　“从明天起，我换个钓法。”沈聿说，“再钓下去，鱼该发现有人在收竿了。我歇两天，让她自己蹦跶。”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苏晚晴？”“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沈聿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顾绯，同盟第一条，允许对方有秘密。你身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你为什么懂苏晚晴、你从哪儿知道的那些事——我不问，也不查。但等到哪一天，那件事大到你一个人扛不动了，记得同盟还有第二条。”
　　“哪一条？”
　　“情报共享。”他说完，走了。顾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忽然觉得轻松。
　　她一直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反复横跳在“拦他”和“躲他”之间，被人看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再把这盘本来干净的棋，搅成一盘烂账。现在话摊开了，路反而直了。
　　不是他有意思，也不是她有意思。是两个清醒的人，各揣着一个案子，恰好走在同一段路上。
　　“绯绯，你回来啦！”何小满扒着宿舍门框，探头探脑，“怎么样怎么样？沈聿说什么了？论坛都在传你们俩——”
　　“传什么？”顾绯进门，脱鞋，“今晚之后，没得传了。”
　　“啊？为什么？”
　　“我把话说死了。”顾绯坐到床边，“‘没有’。他也是。”
　　何小满“啊”了一声，一脸“小说烂尾”的失望，转头去看林晚棠。
　　林晚棠在顾绯旁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绯绯，我再问你一遍。你上蹿下跳地拦着他，图什么？学校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拦别人？”顾绯想了想，这次她没绕。
　　“因为我知道他后来会怎么样。”她说，“我知道那种被人架上去、再被人用完扔掉的剧本是什么样。我拦他，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那本剧本，赢过太多次了。我这一次，一次都不想让它赢。”
　　林晚棠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行。”她站起身，“救世主。睡觉。”第二天上午，沈聿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外的咖啡馆。苏建国这周的行踪记录，给你一份。”顾绯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顾绯到的时候，沈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给她点的美式，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坐下，翻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日期、时间、地点、车牌，最后三页，是这周的。
　　“他这周没来盛华。”沈聿说，“去了两次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登记簿上的公司名，是个我从没听过的文化公司。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纸箱子。”
　　“文化公司。”顾绯记下这个方向，“查得到来路吗？”
　　“在查。”沈聿端起杯子，“别急。同盟第四条，查实了再说。”顾绯捏着那几页纸，指尖有点凉。
　　她想起同路人那条批注式的私信——“那不是名片，是入场券。”
　　“你那边呢。”沈聿抬眼看她，“‘承泽’的底牌，该翻一张了吧。”
　　顾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是那张烫金名片的复印件，右下角“承泽基金·叶承泽”几个字，清清楚楚。
　　“档案室桌缝里抠出来的。”她说，“你来路不明的赞助款，和这个名片，是同一个姓。”
　　沈聿盯着“叶承泽”三个字看了很久，把复印件收进内袋。
　　“下一笔，”他说，“我查叶承泽的钱从哪儿来。你查这张名片为什么出现在档案室。”
　　“成交。”
　　两个人隔着桌子碰了一下杯子。玻璃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就在这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柔柔地披着。她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两个人，表情一僵，随即挤出笑，走过来：
　　“沈聿，好巧。你……和顾绯，在喝咖啡啊？”
　　她说着，很自然地往沈聿旁边一站，手轻轻搭上他的椅背：“我昨天说想复查，你不是说，要陪我去吗？我等了你一上午呢。”声音不大，但咖啡馆里几个人都听见了。顾绯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晴看向她，笑容很无辜：“顾绯，你别误会，我就是让沈聿陪我去趟医院，我自己一个人，有点怕。”“怕什么？”顾绯说，“我陪你。”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复查，我陪你。”顾绯语气平平，“正好，我还认识几个专家。你要是还怕，我多约两个。”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我让我妈陪我就行。”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聿，声音软下来：“沈聿，那我们说好了，下周——”“我下周有课。”沈聿说。苏晚晴：“……”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那、那你忙。”她说，“我不打扰你们……谈事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低下头，一个翻着纸袋里的打印纸，一个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谁都没看她。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走出咖啡馆，阳光照在脸上，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绯闻这条路，走不通了。顾绯把话说死了，沈聿接得比谁都快——这两个人之间，没有缝。
　　她站在街边，冷静地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先给顾绯发了一条消息：
　　“顾绯，我们谈谈。晚上八点，图书馆后门的梧桐树下。就我们两个人。”发完，她又给沈聿发了一条：
　　“沈聿，你昨天说的我爸的事——你，见过我爸？”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一计不成，就换一计。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不得不看着她。晚上八点，图书馆后门。
　　顾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等了十分钟，苏晚晴没有出现。手机忽然亮起来。是沈聿的电话。
　　“顾绯。”他的声音有点沉，“我明天想让你听一段东西。你来不来？”
　　“什么东西？”
　　“录音。”沈聿说，“我下午，在图书馆后门录的。”顾绯的心猛地一紧。图书馆后门。又是图书馆后门。
　　苏晚晴约她来的地方，和沈聿录音的地方——是同一个。
　　“你录到了什么？”
　　“一段电话。”沈聿说，“苏晚晴打给她爸的。电话里，提到了一个人——‘那个编辑’。”编辑。顾绯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闻弦。
　　“她爸说，‘她的事，你别管。书的事，更不要碰。’”沈聿的声音很低，“顾绯，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编辑’，是不是你昨天见的那个女人？”顾绯没有回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砸得很响。
　　“你现在，在哪儿？”沈聿忽然问。
　　“……图书馆后门。”
　　“你一个人？”“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站着别动。我过来。”电话挂了。
　　顾绯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抬脚，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咔嚓。”是快门声。顾绯猛地回头。
　　梧桐树的阴影里，一道白裙子的身影，一闪而过。苏晚晴。她一直在。
　　她根本没打算来赴约。她只是把顾绯钓到这里，让她站着，让她等着，然后躲在暗处，看她要等的人到底会不会来。顾绯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她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晚晴不是在跟她谈。苏晚晴是在跟所有人，演一场戏。而这场戏的观众——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