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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就写沈令仪 小时候舍不 ...
“闻舟——”
祝无忧睁开眼,盯着自家的窗纸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不应该呀。
她昨晚明明回家了,门也是自己闩的。郑家的声音,还没悦耳到余音绕梁的地步吧,怎么连她家的房梁也绕上了?
昨日从寺里回来,郑家又派人来请。说太太要见她,她说不去;说老爷还等着,她还是不去。后来连酬金另算都说出来了,她也没松口。爱财归爱财,祝无忧这回真长记性了。
那小厮临走,还在追问换一日行不行。她说,明日、后日、大后日,都不去。这几日的活早安排满了,她还得学写字呢,着实抽不开身。
难道“不去”说得太多,连梦里都有人来催了?
“闻舟。”
这一声比方才还近。
祝无忧将被角往肩头拉了拉,眉间却渐渐拧起来。看来今日还得找明寂大师念段经。上回听他念过,那双忽然睁开的眼睛便很少再往脑子里钻了。这回得多听两段,最好连郑家这一摊家务事也一道念出去。
院里忽然响起凳脚拖过石板的声音。
“换这张,那张腿松了。”
是祝槐生的声音,带着些晨起的沙哑。隔着屋门,祝无忧听见他又放缓了语气:“太太,您慢些。”
木凳笃地落了地,有人低声应着,随后是郑敬亭的声音。
“实在叨扰。她从昨夜便一直找,非说祝姑娘能把孩子带回来,我劝不住……”
祝无忧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好嘛,还真是郑闻舟的娘,找儿子找到她这儿来了。
她刚摸到床边的鞋,院里又有人问仙姑起了没有。祝无忧将鞋往脚上一套,隔着窗应声。
“起了,起了啊。仙姑也得先穿鞋、洗脸呀。”
阿满趴在窗外,压低声音问:“姐,是不是又要去做活?”
“不去。”
阿满嘴巴瘪了瘪,原先踮起的脚跟也落回地上。他回头望望院里,又转过脸来,小声道:“可他们来了。”
“看见了,也听见了。你先吃你的饭,你姐姐还没吃饭呢,饿得要死了,哪有力气干活。”
阿满听出姐姐语气不大好,扒着窗沿的手立刻收了回去,一溜烟往灶房跑。过门槛时鞋底磕了一下,险些将端粥的父亲撞着。祝槐生叫他慢些,朝屋里道:“粥在灶上,自己盛。”
祝无忧拿着梳子出了屋,几双眼下挂着乌青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她朝众人笑了笑,脚下却径直去了水盆边。
“您几位先坐,我收拾好就来。”
梳齿从发间滑下,沙沙几声,她将散发拢到脑后,挽好,用木簪穿稳。清水倒进盆里,哗地一响。她蘸了点青盐擦牙,含水漱过口,低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中,院里那一声声“闻舟”又响起来,她闭着眼摸到搭在盆沿的布巾,先将脸擦干,才回过身。
郑太太坐在石桌旁,肩上披着暗红薄袄。簪脚斜了,一缕散发落到耳边,丫鬟才替她掖好,她又抬手往后拢。
郑敬亭听见水声停了,便撑着桌沿起身。青灰长衫的领口仍整整齐齐,脸色却透着灰,眼皮微肿,眼白里牵着几道红丝。他站稳后朝她欠了欠身,勉强露出个笑,手里还握着妻子落在车上的帕子,早已揉得起了皱。
这世道,能用钱解决的事,倒还算简单。难的是想花钱,也寻不到个着落。耳边一声声“闻舟”还没停,祝无忧瞧着他手里那团皱帕子,心想,郑老爷怕是真没法子了,不然也不至于把人送到她这儿来。
祝无忧将布巾搭回盆沿,朝他弯了弯眼睛。
“老爷,好有缘呀,又见面了。”
“又来叨扰姑娘了。”他声音有些哑,“内人夜里找清婉,找不到,又问闻舟在哪里。说人在官署,转眼又叫人添碗筷。后来一直催我,说祝姑娘能将他们都带回来,一家人总得齐齐整整的。”
太太认出了祝无忧,扶着桌沿坐直些,将薄袄拢齐,随即抓住她的袖边,一口一个仙家,央她再把孩子们请回来。话还没说完,又摸起袖口,念叨给孩子留的衣裳,连大小也混在了一处。
祝无忧在她身旁蹲下,没去扯那截衣袖,脑海里却浮起顾清婉临去官署前的那句话:想吃团圆饭,来牢里找我们呀。
再这么折腾下去,谁也受不了。郑老爷要是哪日实在熬不住,没准真会带着太太到牢里找他们两个去。一家四口,齐齐整整。
郑敬亭替妻子拢好薄袄,顺着她的话劝了几句。太太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些,祝无忧便站起来,笑着朝灶房一扬下巴。
“府上那些精细早点,我这几日可没少吃。今日也让我回请一回?不过我家没那么多花样,灶上就一锅热粥,来一碗?”
“不用,不用。”郑敬亭忙摆了摆手,两名丫鬟也跟着婉谢。他望向祝无忧,眼下的倦色遮不住,声音又低了些,“郑某实在没了法子,才这样一早来扰。姑娘先用饭,我们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祝无忧点点头,也没有再让,去灶边盛粥。锅盖一揭,白汽带着米香扑上来,她舀了半碗,托着碗底吹了吹,站在灶房门边喝了两口。民以食为天,忙归忙,总不能让肚子跟着受累。
太太仍朝院门找孩子,听见外头脚步,便扶着桌沿探身。喊闻舟的声音忽然高了,祝无忧手里的勺子一停,轻轻磕在碗边。
门外的脚步慢下来。陈嫂的招呼声隔着院门传进来,问祝槐生今日来了什么客人。话音未落,近处又有人接着问。巷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几句低低的问话也跟着凑近了门口。
祝无忧端着粥,往门口瞟了一眼。看来,这下要热闹了。
祝槐生应了一声,走过去掩门。门轴吱呀一响,外头问话稍停,随即又响起低低的交谈。隔着木板,话听不全,门前的人却还没有走。
祝无忧朝刚掩上的院门看了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昨日街坊不过听说她去郑家做活,就缠着她问了一路。今日若再认出坐在她院里的正是郑太太,她和爹、阿满这三个人,怕是谁也别想过清闲日子了。
郑敬亭听见门外的议论,抬眼望向祝槐生,神色越发歉然,又朝他欠了欠身。
“今日不请神,也不做送别,劳姑娘陪她坐坐,哄她歇一歇。贸然带来,实在给二位添了麻烦。”
太太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伸手摸上石桌的灯架,指尖沿着竹条慢慢滑过去,问是不是还没糊好,要给孩子留哪一盏。阿满赶紧把自己的小架子抱在胸前,下巴搭着竹条,眼睛直往姐姐脸上瞅。祝槐生站在一旁,手里的碗还没搁下,也望着祝无忧。
门外卖鱼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从巷口传来。近处却有人压低了嗓子:“听说了吗?郑太太来祝家了。”另一人接了句“就在里头呢”。门前有人轻轻嘘了一声,余下的问话便压得更低了。
祝无忧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才喝了两口的粥,又抬头望向掩着的院门,好像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办法多少有点不厚道,可想来想去,也就栖云寺地方宽敞,还清静。她先前便觉得寺里养人,想让顾清婉去住几日。如今也可以换成太太,养谁不是养呢?
再同郑家商量着添些香火钱,寺里应该也愿意吧。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带着银子的笑脸人。明寂自己也说过,遇上絮絮叨叨的主顾,多说两句“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便成。问题不大。祝无忧在心里这么一合计,眉间那点愁意便散了。
她端着粥走回太太身旁,拢起裙摆蹲下来,眼尾微微弯着,笑盈盈地迎上太太的目光。开口时,她放慢了语气,声音又轻又柔,像平日哄阿满一样。
“上回呢,是请仙家上身,帮您寻孩子。这回儿子、媳妇都找不着了,光靠我一个,着实忙不过来呀。心诚则灵,栖云寺有位高僧,您见过的。咱们一起去烧烧香、拜拜佛,请佛祖、仙家一同保佑,我再替您问一问,看看孩子们怎样才愿意回来,好不好?”
“能叫孩子回来么?”
“咱们先去同他说说。”
她可不敢应下那句“请回来”。一没演儿子的,二没招魂的本事。照太太这股劲,她今日要是答应了,太太明日没准就抱着枕头被褥搬过来,跟她挤一张床,日夜守着她,等儿子。
太太扶着桌沿便要起身,肩上的薄袄跟着滑下来。祝无忧将粥碗搁到桌边空处,站起来托住她一侧的胳膊。
郑敬亭握住妻子的另一只手,等她站稳,才替她拢好薄袄,转向祝无忧:“我送你们过去。”
门边的小厮往里急急走了半步,鞋底轻轻蹭过门槛。
“老爷,官署那边派人来催了,铺里那几笔账也没核完。掌柜捎了两回话,说今日得给送货的结钱,但又有一笔账不清不楚的……”
他说到这里,瞧了瞧太太,声音低下去。郑敬亭听完,唇线渐渐抿直,仍扶着妻子没有动。
祝无忧将太太另一边的袖口理好,抬头道:“您去忙您的吧。有我陪着,寺里还有明寂大师,定会把太太好好照看着。午后您得空,再来接她。”
她朝小厮那边示意了一下。
“不过,还得劳您让人带些香火钱。咱们这样空着手去,叫寺里腾地方、劳大师照应,不大好。”
郑敬亭点头,叫小厮回府找账房。
“香火钱多备些。太太这几日的情形,少不得劳烦寺里。还有今日请祝姑娘照应的钱,也一并取来,先交到姑娘手里。”
他让两名丫鬟再查一遍帕子、薄毯和药,叮嘱路上掩好车帘,到时按时温药,不必等自己。丫鬟应下,他才转回祝无忧这边。
“寺里清净,又有大师在,她今日能在那里歇歇,我也放心。有劳姑娘了。”
祝无忧应下。郑敬亭又嘱咐车夫慢些走,送到后回府捎个话。
祝槐生往女儿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馒头。
“先把这个吃了,早上看你那碗粥也没喝两口。”
祝无忧接过,朝父亲眨眨眼:“您瞧,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好,活儿一桩接一桩。都不用出门找。”
“还笑。”祝槐生瞧着女儿,又往太太那边望了望,才道:“今日阿满先不送了。你那边还不知忙到什么时候。”
“行,今日我去庙里立地成佛,回来我教阿满。”
祝槐生瞪了她一眼:“净胡说八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寺里得给我安分点。”
小厮取钱回来,将香火钱另封好,今日的酬金先交到祝无忧手里。她收妥,才与丫鬟扶太太上车。
***
车停在寺门外,祝无忧向知客僧说明来意,将另封的香火钱交了,得了应允。
进门后,太太走得更慢了。池边一只龟正伏在石上晒背,她扶着丫鬟的手停下来,朝它喊了一声“闻舟”,等了等,又问孩子怎么不应。丫鬟轻轻劝着,才将她扶过池边;沿路见了空凳,她又要问孩子是不是在这里坐过。
晨光越过院墙,铺在青石地上,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横到阶前。一只黄猫倚着朱红的门扇晒太阳,后腿懒散地伸着,尾巴绕在身旁;有人经过,它也只眯着眼,耳尖转了转。明寂正将晒过的经册收回去,一声“闻舟”从廊外传来。他抬眼望向廊口,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便见祝无忧笑盈盈地从拐角走来,后面两名丫鬟扶着太太,她还不时回头,往空凳那边看。
祝无忧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明寂大师,早呀!”
“今日这么早?”明寂朝屋里示意。
昨日那叠纸还在窗下,一青一黄,用竹片压住了。祝无忧朝窗下瞧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大师,问您个事。”
他将经册搁稳,等着。
她往廊柱上一靠,笑嘻嘻地望着他。
“你们佛家是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句可不是佛家说的。”
“那先不论出处,意思到了就行。普渡众生总是你们家的吧?”
明寂望着她,眉梢轻轻抬了抬,一时没接话。随后往她身后看去,见两名丫鬟正扶着太太过来,便转回脸,朝她点了点头。
祝无忧从廊柱边站直了些,朝他扬扬眉。
“这就对了嘛,今日我给您带了位贵客。”
廊外恰好响起一声仙姑。
“来了,来了。”
祝无忧应声便回过头,快步迎到太太身旁,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我在这儿呢,您慢些。”她朝明寂偏了偏头,小声道:“哎,众生皆苦,来,请开始您今日的普渡吧。”
明寂笑着摇了摇头,将案前的凳子挪开,走过来同祝无忧一起扶着太太,在窗下的靠椅上坐稳。
窗棂的影子落在靠椅旁,太太的裙角沾着一小片日光。淡淡的焚香气随风绕进侧院,丫鬟将薄毯搭在她膝上,把茶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白汽从盏口升起来,到了光里,便散得轻淡了。
祝无忧等两位丫鬟安顿好,才同明寂退到廊柱旁。
“我这回真没贪财。”她解释,“昨日他们说给多少钱,我都说不去,也真没去。可今早一睁眼,‘闻舟’两个字又回到我耳边了。”
祝无忧抬起空着的手,朝院外一摊。
“那您说咋办嘛?您都不知道,今早我家门口跟菜市似的。光听声就知道,街坊又在说郑家的事。总不能都堵在我家呀,我这不想着寺里清静嘛。”
“您这儿要也不成,我就只能送太太去牢里团聚了,她找的儿子、儿媳都在里头。可牢里也不是我说进就能进的呀,我跟衙役,可没跟您这么亲。”
祝无忧说到末尾,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她偏着头,眼睛随着笑微微眯起,仍瞧着明寂,等他接下这句打趣。
“太太今早又怎么了?”明寂问。
祝无忧简略说了今早家里的事。窗下,太太还在摸膝上的薄毯,间或叫人替孩子添衣、留饭,儿子、儿媳与那小姑娘的旧事混着,丫鬟只能顺着应。
明寂给她取了软糕,将茶搁在一旁晾着。祝无忧趁这会儿吃完手里的馒头,也在旁边坐下。太太念叨一阵,渐渐歇了声,手里的帕子仍揉着。
明寂端来两盏茶,祝无忧接过,吹了吹,搁在案角。
***
窗旁一片纸轻轻翻起来,擦过竹片,簌地响了一声。
太太循声望去。
明寂起身压好翻起的彩纸,将窗下的竹架移到桌上。昨夜糊上的半边已经干了,另一边还空着,细竹条的影子横在纸面上。架底垫着一张试笔的纸,随他抬手露了出来。
“这是谁写的?”太太问。
“我写的。”
明寂将竹架放稳,拿起那张纸。祝无忧往前探了探。她认不全这几行写的是什么,却看出与他教阿满时写的很不一样。给孩子看的范字,笔画饱满,横竖都稳稳落住,一笔是一笔;这纸上却有几笔顺势连在一起,墨线转过弯,细下去,又轻轻舒展开。一个字写尽了,那点笔意还往下走。她看着倒像看一幅画,目光沿着浓淡相间的墨迹绕过去,字还没认出几个,先觉得这张纸好看。
“写的什么?念念,我也听。”
明寂便将纸展在窗下,念道:
“竹骨初成两翼轻,一庭秋色入空明。
谁将落叶裁云去,借得长风过远城。”
祝无忧听到落叶,朝院中瞧了瞧。一片红叶正贴着石缝滑,风住了,它也停在阶前。常听人说落叶归根,大师倒好,还要送它上天,顺道去远处的城里逛一逛。
“纸鸢?”
“嗯,还没题上去。”
太太没接话,目光沿着第三行慢慢移过,到了末尾,又折回“落叶”二字。她将帕子从膝头拿开,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一句默念了一遍。
“寓意是好。可前两句都叫人抬头看了,怎么到了第三句,又要低头去找叶子呢?”
明寂将第三句重新看了一遍。方才她的话总绕着孩子,这会儿竟然说起了诗。他将诗稿朝她面前递了递,松开纸角。
“我倒觉得,这一低头,前头的兴致便岔开了。”太太伸出手,停在第三句旁,“既已飞出去,何必再折回来。”
明寂拉过案边的凳子,在她对面坐下,稍稍向前倾身。窗光映着他的侧脸,长睫下的目光从诗稿上移开,落在太太脸上,等她把话说尽,才开口。
“那依您看,这一句该怎样接?”
太太从诗稿上看向他,唇边弯起,颊上浮出浅浅的笑纹。她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转头叫丫鬟拿笔来。
丫鬟愣了一瞬,才转身去看明寂。明寂已将砚台移过来,又添了一点清水。他挑了支笔,蘸妥,递到太太手边。
太太接过笔,抬手将袖口挽起。笔尖在纸上稍停,落下时墨色浓实,行到转折处却快了,细细的墨线牵着前后几笔,一气带过。她写完一行,提笔另起,腕下的笔锋仍走得流畅。沙沙声歇下,最后一笔已舒展地送出去,她看了一遍,才收回手。
云边不问谁牵线,自有春风送一程。
祝无忧又俯身看去。太太新添的两行,她也认不全,便仍当画看:明寂的墨线转得圆润,太太的几道长笔伸得更远,细处却又牵着,几个字连在一起,落到末尾才收住。
她从前见过女眷抄经,小楷一笔一画,字字排得齐整;眼前这两种笔迹,却都像在纸上走动,粗细相接,疏密有致。她顺着太太的字看到末尾,又回去看明寂的,竟有一点相似,两处的留白也接得自然,像两幅画落在了一张纸上。
太太把笔搁下,将纸推回他面前。
明寂将纸略略转过来,把太太新添的第三句与自己原先的末句连着念了一遍。
“云边不问谁牵线,借得长风过远城。”
他将诗稿递回她手边:“您听,这样接呢?”
太太低头看了看,指尖从云字慢慢移到远城,又回到那个借字上。
“你还是惦记着进城。”
“哪日真到了,再写一首。”
太太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我若年轻时遇上你,哪肯让你这么改。非得同你争个高下,饭凉了也顾不上。”
“那便再写。”明寂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案上,“天黑了,寺里也有灯。”
他将太太的第三句誊进去,末句仍用自己原先那一句。写好,他没急着递,将自己的原稿也一并摆在她面前。
太太看了一会儿,又伸指点点第四句。
“这个借字,是比送字好。”
她认得痛快,随后又道:“落叶那句,你自己留着。走远了,再翻出来看。”
明寂点头,将原稿压在砚旁。
“那自然是两张都留。”
他提起笔,又问:“您的名字怎么写?”
太太将纸角按平,望了望那行字旁的空处。
“算了,写闻舟的名字吧。我太久没写了。”
“为什么呀?”祝无忧问,“这两句是您方才写的。”
“外头如今认得的,都是他的名字。”
“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呢。”祝无忧笑着往案前凑了凑,“他今日又没在这儿,我好歹还陪着看了半晌。”
太太听得一笑,将纸往自己面前拢近些。
“给你可不成。这两句是我的。”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墨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沈令仪。就写沈令仪。”
她说了是哪几个字,明寂便在改过的第三句旁添了小小一行。祝无忧听着,心里也跟着念了一遍:沈令仪。来往了这么些日子,竟到这会儿,她才知道太太叫什么。先前人人都叫郑太太,自己也就跟着叫,倒从没问过。
祝无忧看着桌上并排的纸,终于将自己的茶端起来。
“原来一个纸鸢,还能讲究这么多。”她笑道,“我就光顾着看哪张纸好看了。”
太太笑着望向她。
“那你听着哪一句好?”
祝无忧想了想,将茶盏在掌中转了小半圈。
“太太那句,听着已经飞上去了。大师这个,我还想知道它最后落在哪儿。要我说,都好。就是以后得念慢些,我方才还找叶子呢,您二位都进城了。”
她端着茶转向明寂:“城里到底有谁呀,让大师这么惦记?寺里不好么?您想进城,我倒想进寺呢。”
窗外的黄猫从门边踱过来,挑了块暖和的地方,将尾巴绕在爪边。茶香和淡淡的墨气浮在案前,太太低头看着新添的字,手指仍按在纸角。
祝无忧捧着茶,忽然想到阿满。他还在一笔一画地写“二”,写完就惦记着去玩。哪日也能像明寂这样,把自己喜欢什么、想去哪里说得清楚,话又讲得妥帖,那该多好。她自己也得多认几个字,往后心里有了想说的,便能找着合适的字句,把那点意思好好说出来。也省得阿爹成天在后头念叨,说她嘴上没个把门的。
祝无忧将茶盏搁回案角,问道:“大师,您怎么还会写诗呀?寺里不都是学经书么?”
“藏经阁里的书很杂。”明寂道,“师父拿诗教我认字,后来得空,我就进去翻。诗集、游记,还有画屋舍、教人做器物的书。诗读得多了,便也试着写。”
他又道:“连狐鬼故事,也收着几册。”
“你们寺里还可以看这个?”
“可以看。小时候舍不得合书,师父在门外催睡,我就说书已经合上了,都快睡着了。烛都没吹,光还从门缝里透出去。”他把笔上的余墨轻轻拭去,“师父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只说,明早可别起迟了。”
明寂将笔放回架上,太太听着,笑了一声。
“闻舟小时候也是。烛火没灭,就说睡下了。我问他看到哪儿,他倒又能同我说半晌。”
祝无忧瞧着纸旁那行新添的小字,笑着转向太太。
“您方才还想署闻舟的名字。外头都夸他是才子,莫不是这些年的诗,都是您在后头替他写的?”
“当然不是。”太太将两张诗稿拢齐,“头一首是我教的。后来读得多,便有自己的意思了。”她点着第三句,“我说这里要改一改,他还不愿意。”
说着,她又向明寂看去,眼睛里还留着方才争字的兴致。
“同你倒有些像。”
街头巷尾都道郑闻舟学富五车,祝无忧今日才知,他母亲也是一位才女。
太太将新誊的那张摆在上头,低头又念了一遍。念到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角仍轻轻翘着;膝上的帕子松松搁在那里,半晌没再去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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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会顺V。 大概1-2周内回来开第二卷哈,第二卷依旧日更~很快很快~ 这几天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10月24日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