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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墟温昼景,浊渊安然风 几番血战落 ...

  •   经历陨落、伤残、防线破碎、战术革新,德墟众人的心底都压着一层浅浅的沉恸。只是这份沉恸不再是躁动的恨意与慌乱,而是沉淀下来的、让人愈发沉稳克制的力量。他们依旧轮班值守、规整巡查、打磨自身道韵、加固灵佩结界,却不再日夜紧绷、不眠不休,终于有片刻余裕,允许自己归于日常,归于松弛,归于烟火般平淡的朝夕。

      整片德墟最静、最沉、最容易让人落进回忆里的地方,是清疗堂后方的静养庭院。

      庭院广而疏朗,青石铺路,灵木成荫,四时不落枯败。常年氤氲着淡淡的温养灵气,风穿过枝叶,携着草木清甘,落在人身上,温软无声。这里是重伤修士休养之地,也是整座德墟最常独处、最常沉默的一隅。

      江俟安大半时日,都耗在此处。

      昔日执掌耐心之德,他本是七美德之中最稳、最沉、最耐得住寂寥的人。数十年修心守道,他惯常克制情绪、收敛心绪,遇事从容不迫,待人温和有度,无论战局多险、局势多乱,他永远是全队最能稳住阵脚、最能安抚人心、最能耐心筹算全局的存在。他极少失态,极少消沉,更不会任由情绪沉溺,耐心早已刻进他的道根,成为他骨血里不变的秉性。

      可唯独顾靡的离去,打碎了他半生静定。

      那场碎佩断援的死局,是所有人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痕,于江俟安而言,却是余生再也走不出的囚笼。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灵佩骤然碎裂、全员驰援断路的死寂,记得四面合围的绝境,记得漫天压落的罪浊戾气,记得顾靡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致命绝杀的背影。顾靡生性豁达坦荡,待人松弛温和,向来看得开生死、看得开胜负、看得开正邪博弈的沉重,唯独舍不得他孤身涉险、孤身承压、孤身守尽漫长孤寂。

      于是他替他死,替他守住残局,替他留住一身未碎的道根,让他得以活着回归德墟,活着守住这片他们并肩守护过千万次的清宁天地。

      如今江俟安右眼永久晦暗无光,视野只剩单侧一隅,世界天生缺了一半亮度。左臂经脉、骨血、灵根尽数损毁,彻底废去,袖管空空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永远空着一处曾经有人并肩、有人相携、有人相伴的位置。

      肉身的伤可以靠灵膏温养、靠灵气固稳,不再剧痛刺骨,可心底的缺口,永远无法填补。

      白日天光正好,他依旧独坐庭院石凳。

      身姿依旧端正挺拔,脊背不曾半分佝偻,哪怕身负重伤、心载沉恸,刻入道根的自持与端正,从未崩塌。他微微抬首,仅存的左眼静静望着天边流云,目光放空,思绪沉远,长久不动,不言不语,一坐便是半个白昼。

      旁人看来,他只是安静休养、静坐调息,唯有熟知他的人才知晓,他大半神志都沉落在过往的细碎光阴里。

      从前德墟日常安稳、战事稀少的年月,他们常像这样并肩静坐。顾靡闲不住,却唯独愿意陪他久坐,会絮絮叨叨同他说些细碎琐事,会打趣他太过紧绷、太过寡淡、太过不懂松弛,会随手摘一片灵叶递到他手边,会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会在他沉默良久时轻声告诉他,不必事事独扛、不必永远自持、不必把所有疲惫都藏在心底。

      顾靡的豁达,恰好能温柔中和他与生俱来的克制沉敛;顾靡的松弛,恰好能托住他常年紧绷的心绪。两人相伴岁岁年年,早已是彼此最默契、最安稳、最无可替代的依靠。

      而今庭前风景如故,四时清风依旧,唯独身侧空空荡荡,再无那人笑语温声,再无那人随性相伴。

      江俟安从不哭,从不颓靡,从不对外展露半分悲戚。他依旧温和待人,依旧耐心叮嘱堂内学徒,依旧安分静养、恪守本分,从不因自身伤痛与遗憾扰及旁人。只是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喜静,愈发习惯一个人看花、看云、看风落庭前,习惯余生所有光阴,都只剩回忆作伴。

      偶尔有清疗堂的学徒提着灵茶经过,见他久坐不动,会轻声问候,会将温好的茶水轻放在石案上,懂事地不吵不扰。江俟安总会缓缓回神,眉眼温柔,轻声道谢,语气温和一如从前,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角,从未真正落进眼底。

      陶知悔每日都会例行巡查看护伤势,她是德墟最精通疗伤养灵之人,也是最清楚众人身心状态的人。她从不会刻意开口劝慰江俟安,也不会刻意提起逝者,她知晓最深的从不是一时的悲恸,而是绵长无声的念想。有些伤口,无需多言,只需安稳陪伴、静静等候,让时光慢慢抚平褶皱。

      她只会按时送来适配伤势的温养灵膏,细致叮嘱几句休养禁忌,安静站在一旁片刻,确认他心神安稳,便轻步离去,将独处的安宁尽数留给他。

      整个静养庭院,白日安静温柔,风声清浅,草木生香。江俟安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安静里,守着回忆、守着伤痕、守着顾靡用性命换来的平和,安静、自持、温柔、孤静地活着。

      不远处的连廊曲径,藏着德墟最细碎温暖的日常烟火,冲淡了庭院深处的孤寂,让整片清墟依旧鲜活柔软。

      何星时向来是全队最敏锐果决、最利落果敢的人。

      她秉性赤诚锋利,心思缜密,眼光毒辣,遇事杀伐果断,从不优柔寡断。战事之中,她永远冲在最前,敢破局、敢承压、敢担责、敢以一身锋芒直面所有罪浊乱象;复盘议事之时,她永远最清醒理智,一针见血点破漏洞,直面所有失误与不足,推动全队规整革新。她素来严于律己、严于律事,对防务、巡查、阵型、调度,都极致严谨,从不容许半分疏漏。

      这样的锋芒凛冽,是德墟最坚硬的壁垒,护住整片清宁秩序,护住所有安稳日常。

      可褪去战事紧绷、褪去议事肃冷、褪去防务严苛,私下日常里的何星时,却自有一番沉静温柔的松弛。

      她不喜喧闹,不爱闲散嬉闹,空闲之余最常做的事,便是寻一处安静通透的地方,静静待着,整理卷宗、梳理防务、复盘过往战局,或是单纯静坐调息、养敛锋芒。

      今日天光澄澈,廊下风软,她坐在木质回廊的长案边,手边摊开厚厚一册巡查规制与防线整改笔记,指尖握着灵笔,细细批注、规整、增补细节。连日来的制度革新、路线重排、小队重组、灵佩加固,皆是由她逐条梳理完善,一一落地执行。

      她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字字严谨,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没有半分敷衍疏漏。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云予澜安然静坐。

      云予澜心性温柔悲悯,天生温善通透,待人柔和有度,待事从容仁厚。她从无锋利棱角,无凌厉锋芒,不争不躁、不慌不迫,自带安抚人心的温润气场。若说何星时是护住四方的利刃坚壁,云予澜便是润泽万物的清风暖阳,以温柔之道安抚人心、熨平伤痕、治愈疲惫。

      此刻她指尖捻着细软银白灵线,端坐廊下,低头缝制护身灵帕。

      晨光落在她柔和的侧颜,落在低垂的眼睫,落在轻动的指尖,温柔得恰到好处。她缝制的灵帕不加杀伐符文、不做攻杀加持,只细细绣上安稳灵纹、温养脉络,用以安神静心、调和气息、抚平躁郁,最适配战后心神耗损、伤势未愈之人。

      她心思细腻柔软,记挂着每一位队友的伤势与疲累。

      江俟安心神郁结、长久沉寂,晏怀诚右腿旧伤时常隐隐作痛、无法承压奔袭,纪舒遥肩间贯穿旧伤影响灵力流转,一众学徒连日特训心神紧绷。于是她便趁着这段平和时日,日日静坐缝制,想以最温柔、最朴素的方式,为众人添一分安稳、一分暖意。

      她做事极静,动作轻缓,心绪平和,全程不言不语,只专注指尖细碎活计,周遭风动、鸟鸣、叶响,都扰不动她分毫。

      何星时批注完一页卷宗,便会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目光落于那人安静温柔的身影上,眼底所有常年紧绷的锐利、清醒、果决,都会悄然松弛下来。

      在外,她是统筹防务、规整战局、震慑全队的利刃支柱;在此处,她只是愿意静静陪着一人、安度晨昏的普通人。

      云予澜无需抬头,便知她目光落于自身,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清浅:“累了便歇一歇,卷宗不必急于一时。”

      何星时闻声,放下灵笔,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安宁:“规整防务是本分,守得住四方安稳,才配得上此刻的平和。”

      她说得坦荡坚定,从未忘却肩上道义、心中责任。

      随即她语声轻缓几分,添了几分日常的松弛:“不过今日尚可,节奏安稳,不必赶工。”

      云予澜浅浅抬眸,眉眼带一抹清淡笑意:“便是这般,才更该松弛些许。连日紧绷,心神易耗,平和时日本就是用来调息养性的。”

      她说话从不急不缓,句句温柔通透,总能轻易抚平人心深处的紧绷。

      何星时微微颔首,安静静坐一旁,不再急着伏案执笔,只静静陪着她。

      廊下风来,卷起灵线轻晃,卷起书页微扬,两声呼吸清浅,一室光阴安稳。

      一人锋利守道,一人温柔润心,品性互补,心性相契,日常相处清淡自持、分寸有度,却自有旁人无可替代的安稳默契。无需亲昵言语,无需刻意相伴,朝夕静坐、各安其事,便是最长久的安稳。

      德墟最高处的凌云露台,视野开阔,可尽揽万顷云海,是整座圣地最澄澈清旷之地。

      裴疏时常独自立在此处,静看云起云落,梳理全局思绪。

      他身为七美德之首,执掌公正与秩序,身负整座德墟的兴衰与苍生安宁。心性清冷端方、沉稳克制,处事秉公持正、规矩森严,不苟言笑、不徇私情、不容疏漏。于全队上下,他永远是最冷静、最理智、最公允、最可靠的掌权者,统筹调度、规整军纪、革新制度、排布防线,事事亲察、处处严谨,以一身清冷风骨,撑起整片正道天地。

      所有人都敬畏他的端正肃穆、敬畏他的规矩有度、敬畏他从不懈怠的自持严苛。

      唯独林昭月,能见得他森严外壳之下,深藏的温柔与疲累。

      林昭月性情明媚通透、温婉灵动,心思细致柔软,知分寸、懂进退、善体察人心。她从不扰他公务、不扰他静思、不扰他统筹全局的肃穆,却总能在他忙罢诸事、心神疲惫之时,悄然前来,陪他立一阵晚风、看一片云海、渡一段清宁光阴。

      今日天朗风轻,云海平铺如练,万里澄澈。

      裴疏一身素白长袍立在露台中央,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清冷疏淡,周身气场端方肃穆,刚结束一轮全员战力复盘与结界加固排布,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审慎沉敛。

      他低声默思战局得失、人员排布、后续守备,字字清晰,条理井然。

      身后轻步声响,林昭月缓步走来,步履轻软,不疾不徐,在他身侧静静站定。

      她不主动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只是陪他一同望着远方无垠云海,任由清风拂动衣袂,安静相伴。

      片刻后,裴疏收束思绪,缓缓侧首,清冷目光落于身侧人身上,眼底常年覆着的冰封肃冷,悄然消融几分,添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来了。”他语声清稳,不热不冷,却比平日对众人的公事语调温柔许多。

      林昭月轻轻点头,笑意明媚清淡:“看你许久未离此处,想来是事务规整完毕,便过来陪你坐坐。”

      裴疏微微颔首,目光重回云海,语气沉静:“防线、结界、巡查、特训,皆已落定。短时间内无需紧绷戒备。”

      他从不夸大功绩、不显露疲累,永远沉稳自持,独自扛下所有重压。

      林昭月听得明白,却依旧轻声叮嘱,温柔却恳切:“再稳固的秩序,也需修身养息。你日日统筹全局,思虑过重,最易耗神。平和时日难得,不必事事尽压自身。”

      裴疏沉默片刻,微微应道:“我知晓。”

      他向来自律至极,从不会纵容自己松弛半分,却唯独听得进她的劝言,愿意为一人,稍稍放下满身紧绷。

      两人并肩立在高台之上,一者清冷端方、身负天地秩序,一者明媚柔软、心怀细碎温柔。不言冗语,不叙私情,只共看流云漫卷、风渡长天。

      德墟的风是温柔的、端正的、安稳的,托住所有负重前行的人,也包容所有静默沉淀的伤。

      晏怀诚与纪舒遥伤势初稳,不再剧烈疼痛,却也无法参与高强度巡查与对战,大多时日都在静养调息、打磨道韵、沉淀心性。

      晏怀诚秉性赤诚热烈、刚正不屈,最是嫉恶如仇,生来便有凛然正气,遇事敢冲敢扛、绝不退缩。这场凡间一战,右腿骨骼错位、经脉寸断,落下永久伤残,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全速奔袭、正面硬刚巨兽冲撞、扛住重压战局。

      他心底难免有憾,却从不怨怼、不消沉、不自弃。依旧每日坚持基础修持,稳守道心,收敛锋芒,耐心养伤,将从前外放的热烈刚锐,慢慢沉淀为沉稳内敛的定力。

      纪舒遥生性豁达松弛、通透洒脱,向来进退有度、心性开阔,极少被伤势与败局困住心神。她肩间贯穿旧伤颇深,伤及灵脉根基,影响刃法灵动与灵力续航,可她依旧心态平和、从容安稳。闲时会在庭院漫步调息,会帮学徒整理灵草、打理庭院,待人温和爽朗,依旧是队内最松弛通透的存在。

      两人偶尔相遇庭间,会简单谈及战局、谈及休养、谈及后续守备,言语坦荡、相处坦荡,同为浴血负伤之人,彼此最懂对方身上的伤痕与克制,彼此默然相惜、彼此共勉前行。

      整座德墟,便在这般温柔、自持、克制又鲜活的日常里缓缓流转。

      有沉念孤静的独处,有两两相伴的安稳,有全员有序的作息,有细碎温暖的烟火,有伤痛沉淀的成熟,有负重前行的坚定。没有喧嚣纷争,没有正邪厮杀,只剩清墟昼静,岁岁安然。

      万丈九幽之下,罪渊腹地,却是与德墟清宁截然不同、却同样平和松弛的另一番光景。

      罪渊常年黑雾萦绕、浊气流转、阴风习习,天生肃杀凛冽,自带压抑深沉的氛围。往日里多是戾气翻涌、杀伐暗蓄、纷争暗藏、算计不休,七罪各执本心、各行其是、各怀私欲,散漫无序、内耗不断、互不统摄。

      自池聿栩规整全员、立下铁律、统一调度之后,罪渊彻底褪去旧日散乱,一改从前肆意妄为、随性乱战、贪欲泛滥的乱象。

      如今的罪渊,戾气收敛大半,杀伐暂歇,全员各司其位、各守其心、各敛其欲,难得落入长久安稳的休憩日常。

      罪渊大殿后侧的私院广阔幽深,黑玉铺路,墨灵花遍地盛放,暗香幽幽,黑雾缓缓流淌,温柔沉缓,不复平日凛冽。此处是七罪日常休憩居所,无公务肃杀、无战局算计、无问责严苛,只剩原罪最本真、最松弛的生活状态。

      池聿栩居于院落最中心的主寝,身为傲慢原罪、七罪之首,他生来矜贵孤傲、风骨凛冽、心性极高。

      他自带天生俯瞰万物的倨傲,眼界高远、心气卓绝、掌控欲极强,行事追求极致完美、极致规整、极致掌控。在外、在殿、在全员面前,他永远威严冷峻、仪态端肃、分寸不苟、气场慑人。

      规整战力、定下铁律、调度全员、排布战局、约束乱象,他事事运筹帷幄、步步精密周全,一言一行皆是上位者的绝对掌控与至高傲慢。

      他不屑冗杂琐事、不屑随性妄为、不屑无谋冲动、不屑贪欲泛滥,更不屑外露温柔、流露柔软、示弱于人。于所有原罪而言,他是威严、是秩序、是统御、是不容置喙的尊主,冷峭、强势、严明、不近私情。

      可褪去全员视线、褪去朝堂肃穆、褪去统筹重压,独处日常里的池聿栩,骨子里藏着一层极深、极别扭、极内敛的傲娇柔软。

      他依旧端着矜贵仪态,依旧自持高冷,依旧不肯落半分谦卑,却不再刻意展露锋芒、不再刻意威压众人、不再刻意紧绷肃杀。

      此刻墨色天光落满庭院,黑雾轻柔流转,无风无浪,安宁沉沉。

      池聿栩端坐院中黑石案前,一身玄色锦袍裁制矜贵,纹路冷敛,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清峭冷淡,神情淡漠自若。他指尖轻扣石桌,目光远眺,看似漫不经心审视整片罪渊地界,仪态端庄、气场矜贵,俨然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万物不入眼底的高傲姿态。

      他面上淡漠无波,看似疏离清冷、无欲无求、万事轻浅。

      可熟悉他的人便知晓,他看似远眺地界,余光却始终稳稳落在身侧之人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旻珩坐在他身侧石凳,一身绯色衣袂温柔迤逦,眉眼慵懒妖娆,心性通透细腻、温柔狡黠。

      执掌色欲原罪,他最擅体察人心、拿捏分寸、观人神色、调和氛围。他性情散漫松弛、不争不躁、不急不厉,看似随性风流,实则心思极细、心性极稳,最懂审时度势,也最懂池聿栩藏在高冷外壳下的别扭与温柔。

      旻珩从不戳破他的高傲、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不调侃他的内敛别扭。

      他只是安然陪坐,姿态松弛,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笑,安静看着眼前人故作淡漠、故作疏离、故作万事轻浅的模样,眼底盛满了然的包容与温和。

      石案上温着一壶渊中灵茶,茶气清苦微凉,是池聿栩独爱的口味。

      茶温恰好,旻珩抬手,从容执壶斟茶,两杯茶汤澄澈见底,摆放整齐,分寸有度。

      “尊主规整整月调度,难得今日彻底空闲,不必再紧绷心神。”旻珩语声温靡轻柔,语调松弛恬淡,只是寻常闲谈,不刻意亲近、不刻意讨好。

      池聿栩眸色微淡,侧脸冷峭,语气矜贵疏离,维持着上位者的体面:

      “本君统御七罪,执掌渊中秩序,仪态分寸、心神规制,本就不可随意懈怠。寻常休憩,不过适度松弛,何谈紧绷。”

      话说得高傲端正、滴水不漏,十足傲慢本心。

      可话音刚落,他便自然而然、不紧不慢抬手,端起那杯恰好温好、恰好合口的茶汤,缓缓饮下。动作松弛、心绪安稳,周身紧绷已久的掌控气场,在无人察觉之间,悄然散了大半。

      他嘴上从不会承认疲累、不会承认松弛、不会承认需要陪伴,行为却诚实温顺。

      旻珩眼底笑意更深几分,依旧不戳破,只淡淡顺着他的话道:“尊主自律过人,渊中无人能及。只是太过自持,未免无趣。”

      池聿栩淡淡瞥他一眼,眼神清冷,语气依旧傲娇疏离:

      “罪渊规制森严,各司其道,本就无需无趣闲嬉。散漫懈怠,最易乱心、最易破规、最易生败。”

      句句皆是尊主口吻,严明端正,可语调已然比朝堂问责时柔和许多。

      “褚餍辞今早来过。”旻珩轻轻转开话题,随口闲谈日常琐事,“想问我可否稍稍放宽禁令,允许他食几枚灵果解馋,不敢亲自来扰你。”

      提及暴食,池聿栩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肃,傲娇温柔尽数褪去,恢复一贯的严明威严。

      “规矩既定,岂容随意松动。”他语气笃定冷厉,毫无转圜余地,“他贪性根深,若不强行束敛,终会再乱大局。上次凡间妄动,已然坏我布局、露我短板、警醒德墟,已是大忌。绝无再纵之理。”

      他公私分明、规制严明,该冷则冷、该严则严,绝不因私松弛法度。

      旻珩微微颔首,从容附和:“确实该严。若人人随性妄为,渊中秩序便无从谈起。你定下的规整,是长久之计。”

      听得认同之言,池聿栩神色微缓,冷峭眉眼稍稍柔和。

      他向来不喜无人理解、无人认同、无人呼应的孤独执掌,面上不说,心底却会因一句公正附和而暗自松悦,典型的傲娇秉性。

      沉默片刻,他故作随意、实则刻意地开口,语气淡得仿佛随口提及:

      “渊后墨灵花盛放正好,景致尚可。若你无事,可随我移步一观。”

      他从不会直白说“我陪你走走”“我想与你同游”,只会端着尊主仪态,找一个体面借口,将主动化作随性,将偏爱藏在规矩之下。

      旻珩心知肚明,却依旧温柔应声:“好,听尊主安排。”

      两人并肩起身,缓步穿行庭院幽径。

      池聿栩步伐端稳从容,依旧维持矜贵仪态,下意识走在靠外一侧,默默隔绝周遭微凉浊气,不动声色护住身侧之人,面上却淡漠如初,仿佛只是例行巡庭。

      全程不语亲昵、不露温柔、不显偏私,可一举一动、一寸分寸,皆是旁人看不出、唯有彼此心知的妥帖与纵容。

      走着走着,池聿栩就被骗回房间了

      接下来,将是场腥风血雨

      其余诸罪,也在这段平和时日里,各自守着本心日常,褪去杀伐戾气,活得松弛真实。

      褚餍辞是整座罪渊变化最明显的人。

      从前贪性滔天、肆意妄为、见生灵便噬、见血肉便贪,随性出战、随性屠戮、随性破坏布局,毫无章法、毫无克制、毫无分寸。如今被池聿栩铁律规整之后,彻底收敛肆意贪妄,不敢再私自出战、不敢再屠戮凡人、不敢再随性乱吞乱噬。

      他依旧嗜食、依旧贪馋、依旧本能渴望鲜活血肉,却硬生生压住心底躁动,恪守规矩、安分待渊。

      此刻他正懒懒散散蹲在庭院空地,单手撑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身前匍匐的饕餮巨兽。

      实体饕餮巨兽身形庞大,鳞甲暗沉,兽性凶煞,可在褚餍辞身边却极为温顺乖巧,乖乖伏地,任由他随意戳弄头颅、抚过鳞甲,眼底凶光尽数敛去,只剩依赖亲昵。

      褚餍辞闲得发慌,偶尔小声嘀咕几句嘴馋,却终究不敢越雷池半步。纪律被彻底刻进心底,哪怕难耐贪欲,也乖乖安分守己。

      温慵叙彻底贯彻懒惰本心,能躺不坐、能卧不立,万事不扰、万事不忧、懒得算计、懒得争斗、懒得争抢。整日蜷在软榻上闭目休憩,昏昏沉沉、松弛慵懒,不争不抢、无欲无求,是罪渊最佛系安稳的存在。

      陆执盈恪守贪婪本心,偏爱收集珍灵宝物、晶石玉萃,闲时细细擦拭、规整、清点藏品,一丝不苟、井然有序。他不再肆意掠夺、不再无端争抢,只是安稳守着自身积攒之物,心满意足、度日安然。

      沈藏烬敛去往日阴戾嫉妒,不再时时比较、事事猜忌、处处恶意揣测。平和时日里,他常靠在墨花树下,看花落风起,安静发呆,心底偏执戾气渐渐沉淀,难得安宁松弛。

      节制依旧清冷寡言、沉默自持,不喜闲谈、不喜嬉闹、不喜松弛散漫。独自立在殿角暗处,静静感知天地灵力波动、正邪气运流转,时刻保持警醒,默默兜底、默默值守、默默稳固渊中战力。

      七罪各守本心、各安其道、各行其性,不再内耗、不再散乱、不再互相掣肘。

      池聿栩的严明规整压下全员乱象,旻珩的温柔通透调和全员氛围,让整片罪渊从戾气滔天、纷争不休,变成秩序井然、松弛安稳、各司其职的模样。

      天地两端,正邪两方,截然不同的风貌,却共享同一段漫长平和岁月。

      德墟的日常,是温柔自持、是伤痛沉淀、是负重守道、是心怀苍生、是两两默契、是全员同心。有人静默怀思、独守余生念想,有人锋芒内敛、温柔相伴,有人身居高位、守尽秩序安宁,有人负伤自持、坚韧笃行。

      罪渊的日常,是傲娇规整、是敛欲守规、是本性自留、是秩序新生、是彼此调和。有人高冷别扭、暗藏温柔,有人通透包容、调和万象,有人收敛贪躁、安分守己,有人慵懒松弛、安然度日。

      没有刀光剑影的对立,没有不死不休的厮杀,没有碎骨染血的绝境。

      清墟昼色静,浊渊岁安长。

      所有曾经的惨烈、伤痛、陨落、对峙、博弈,都暂时封存在岁月深处,化作此刻安稳日常的底色。

      云海之上,清风温柔,带着道义与仁善,抚慰每一个负重前行的灵魂。

      九幽之下,黑雾沉敛,带着原罪与本心,容纳每一份收敛自持的欲望。

      正邪相隔万里,却共享同一片天地安宁,各自安守朝夕,各自沉淀心性,各自打磨锋芒,各自静待来日。

      岁月悠长,风月安然,人间无战,天地无争。

      所有紧绷的、沉痛的、杀伐的、对立的过往,都归于温柔日常。余下漫漫朝夕,清墟与浊渊,各守其道,各安其生,静静流转,缓缓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清墟温昼景,浊渊安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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