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来的二十五年》白纸飞鸽

8、医院 那场大

　　那场大雨，成了我们之间最隐秘的契约。
　　从那以后，我不再躲着他。我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哪怕我知道，这杯名为“顾驰”的水里，掺着致命的毒药。
　　大一和大二，是我这辈子最快乐，但同样也最惶恐的时光。
　　我们终于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的宿舍楼下，陪我上课，给我带饭，周末拉着我去逛公园、看电影。
　　他会在冬天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用体温一点点捂热；他会在晚自习后，牵着我的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予，等我们毕业了，就在这座城市买一套带落地窗的房子。”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规划着未来，“你要养一只猫，我要养一条狗。周末的时候，我们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靠着他，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笑着点头：“好。”
　　我不敢告诉他，我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毕业”这两个字。
　　我不敢告诉他，我每天都在偷偷计算，自己还能陪他走多远。
　　那两年，我的身体其实一直都很虚弱。但我靠着大把大把的药物，硬生生地撑出了一个“正常人”的假象。我以为只要我不说，顾驰就不会发现。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骗他，骗到最后一刻。
　　直到大三上学期的那个秋天。
　　我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崩盘。
　　起初只是频繁的胸闷和晕眩，后来发展到连走几步路都会喘不上气。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告诉我，必须每周都来医院接受保守治疗和输液，否则随时可能发生心衰。
　　于是，每周三下午，成了我最恐惧的时间。
　　我会趁着顾驰没课的时候，偷偷溜出学校，去市第三人民医院。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戴着口罩，把自己裹在宽大的风衣里，生怕被任何一个熟人撞见。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直到那个阴沉沉的星期三。
　　我坐在输液大厅的角落里，头上贴着退烧贴，手背上扎着冰冷的针管。因为药物的作用，我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顾驰，你轻一点，针头好像有点疼。”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转过头。
　　隔着两排输液椅，我看到了顾驰。
　　他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白衬衫，正微微弯着腰，极其耐心地帮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学妹调整输液管。
　　学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透着鲜活的生命力，看顾驰的眼神中带着爱慕。
　　“抱歉，可能有点凉。你忍一下，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一瞬间，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感觉
　　顾驰那么耀眼，那么干净，而那个女孩那么健康，那么鲜活。
　　他们坐在明亮的灯光下，连呼吸的频率都那么契合。
　　他们真的好配啊。
　　配到让我觉得，这才是顾驰应该拥有的未来。他应该和这样的人一起，走过漫长而安稳的岁月，去实现那些他曾经对我许下的、关于落地窗和猫狗的诺言。
　　而我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拿什么去配他？
　　拿我这具随时会停摆的破败躯壳？拿我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短暂人生？
　　我连陪他走到明天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霸占他身边那个光明温暖的位置？
　　我死死咬着牙，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直到掐出血痕。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和冰冷的药水混在一起。
　　顾驰，对不起。
　　我那么爱你，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身边那个位置，我早就配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