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去芜存菁 景帝暗定乾 ...
-
议事殿。
景帝在偏厅提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笔锋收回,书毕,他看着自己写完的字,端详一番后摇头:“这张不好。”
言川放下墨锭,笑着说:“皇上,老奴瞧着是极好的。”
“你惯会说。”景帝瞥了他一眼,也放下笔,“他们在外面候多久了?”
言川答:“回皇上,太子殿下和祺王殿下在殿外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了。”
景帝净了手,接过言川捧着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道:“让他们进来吧。”
言川应下,将布巾复挂回木架上后,退出了议事殿,很快,又带着文谨和文熠入了殿。
文谨和文熠一同行请安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景帝说着,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细抿了一口茶水,“说吧,有何发现。”
文熠伫立一旁。文谨踌躇着上前,斟酌一番后回道:“回禀父皇,儿臣和四弟一同去了将军府,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哦?”景帝抬眼看着文谨,“如此,是蒋鹊山误会了?”
“这……”文谨想了想道,“也并非是蒋大人多心,毕竟风鸣确实下落无踪。”
景帝点点头:“如此,寻人之事,也交给你们二人吧。”
文谨和文熠一同应下。
“三日。”景帝说,“朕给你们三日,若三日后还无结果,朕便要治蒋鹊山个诬陷朝廷命官之罪了。”
“是,儿臣告退。”文谨和文熠拱手施礼,退出了议事殿。
文谨和文熠站在议事殿台阶上。文谨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碎步走过的一队太监,目不斜视地开口:“四弟啊,你说这人能去哪呢。”
文熠也未看他,只回:“太子殿下这可难为臣弟了,臣弟也不知道啊。”
“是吗。”文谨的语气说不上信还是不信,“那四弟还是得上点心,毕竟蒋大人的命可是握在你我手上了。”
文熠笑了笑:“太子殿下此刻可是在为蒋大人可惜。”
文谨转过头来对上文熠的视线:“需不需要可惜还不一定呢。”文谨说完便快步离开,留下文熠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出宫的路上。
议事殿里,景帝又蘸上了刚刚言川研磨过的墨,他再次落笔:“言川,你说这次能留下谁呢。”
言川低着头,在砚台中加了点水,又研起了墨,他转圈打磨了几下墨锭:“回皇上,老奴哪懂这个呢。”
景帝淡淡道:“朕恕你无罪。”
言川陪笑:“多谢皇上,但能留下谁还得是皇上做主,皇上想留下谁,就能留下谁。”
景帝没有看言川,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字,笔也未停:“那你觉得,朕想留谁。”
言川放下墨锭,把头低得更深,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就是借老奴几个脑袋,老奴也不敢揣测圣意。只是衔珠卫近些日子暗报,太子殿下的贴身侍从陆知曾几次于寅夜出入蒋鹊山蒋大人府邸,加之五城兵马司今早所上奏折中有书,繁花大火,理应最先赶到的当是该铺火甲,但在火甲队到达时,蒋大人已然在场。皇上圣明,早早安排衔珠卫指挥使玉珩大人暗中盯住蒋府,若非将军府还有机灵人,若非衔珠卫黄雀在后,今日这装满有标记的银锭的包袱,怕是已经成为铁证被蒋大人呈与皇上圣裁。”
景帝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如此明了,朕又何尝看不清。只是太子文谨,从前不是这样的。”
言川弓着身子,不敢接话。景帝搁下笔,将那张写坏了的字揉成一团,扔在案角:“他母妃早逝,朕总想着,多疼他些。如今他大了,朕却不知……是何时教成这样的。”
言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皇上,老奴斗胆一言,太子殿下幼时脾性良善,如今许是……许是身边有些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申鉴杂言有曰,渐染之,习贯之,其性成矣。殿下仁厚,但终究年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也是有的。”
景帝侧目看了言川一眼,沉默良久。殿内只剩烛花偶尔噼啪一声,映得他面容明明暗暗。
半晌,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这次落笔极稳,一蹴而就。写完,他将笔搁在笔架上,端详着纸上的字,淡淡开口:“你所言在理,是该惩戒一番。”
“皇上圣明。”
景帝将那张字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言川:“拿去裱了。”
“是。”言川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去芜存菁”。
宫门口。文熠上了马车,本欲直接回府,他无意帮文谨找什么风鸣。只是马车刚要走,文谨身边的侍从便小跑过来拦住了他的马车:“祺王殿下。”
文熠没拉开车帘,只问:“何人。”
“小的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陆知。”侍从回道,“太子殿下请祺王殿下一同前去大理寺。”
文熠挑眉:“所谓何事?”
陆知低着头回道:“太子殿下说,需得尽快调取人马,挨家挨户搜查逆贼风鸣的去向。”
文熠沉默了片刻后轻笑:“如此,便一同去吧。”
陆知走后,萧彻把马车驾驶位留给了车夫一人,而后钻进马车内,对着文熠愤愤不平:“这是要限制我们的行动吗。”
文熠淡淡地点头:“他这是怕我们在暗中给姒阳助力呢。”
萧彻有些着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若是真搜到风鸣了可如何是好,姒阳被关押,现如今还有谁人能在外运作。”
文熠瞥了萧彻一眼,从衣袖深处摸索出一张字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萧彻展开字条,粗略地一扫而过,然后直接将字条塞进了嘴里,边嚼边呜呜地开口:“说的可是姒阳的妹妹?”
“……陋习!”文熠想抢回字条的手抬起又放下,无奈地撇了撇嘴,“北砚传信回来说,寅时一刻有人夜探将军府,将一个装了赃物的包袱扔在姒阳房间的屋瓦上,幸而被姒水发现,差人将包袱原路奉还。”
“寅时我们都在殿前候着了。”萧彻将字条咽下,又说,“这姒小姐,倒是好胆识。”
文熠瞥了萧彻一眼没接话,思忖道:“左不过是点兵搜城,等从大理寺出来你差人暗中去提点一下姒府便是,我们动作慢点,拖延一些时间。”
“是,臣明白。”萧彻点点头,“大理寺丞段惟清那边我也已经打点好了,这两日他会上奏折陈情西北战况缺人支援。”
文熠没回复,只盯着手中的棋子出了神。
将军府。
日上三竿,餐食已备好多时,姒水让府里的其他人都去吃东西休息,她自己则在房中来回踱步。东园的积雪已经扫尽,只挂着星星点点的冰碴儿,白鹤说风叔回来后只休息了片刻,收拾完院子就被姒阳派出了门,大抵是去西街别院了。于是她就这么等着,她想等风叔回来向他赔礼道歉。
又过了半晌,白鹤来报:“小姐,风叔回来了。”
姒水喜出望外,朝门外唤道:“快请。”
白鹤为风云起推开房门,风云起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小姐,方便吗。”
姒水迎了上去:“自然,风叔快请。”
风云起在门口跺了跺脚,尽可能去掉雪以后进门:“多谢小姐。”
姒水亲自斟了一杯茶,示意风云起:“风叔坐吧,近日辛苦了,我泡了一杯雪山白毫,风叔尝尝可合口味。”
“……这,不辛苦。”风云起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接了下来,“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一家人,应该的。”姒水笑了笑,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风叔,可是去了西街别院?风鸣还好吗?”
风云起将茶杯又放回原处,抬头看向姒水:“是,但……”
姒水心下一凉:“但?”
“别院没人。”风云起回道,“一点儿人住过的痕迹都没有。只在内院找到了这个。”说着,风云起递上了一小块破碎的布条。
姒水疑惑地铺开布条,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她看了半天,不解地喃喃:“他能去哪儿呢?”
风云起眉眼舒展:“这孩子一直都很有主意,小姐就别担心了。”
姒水又道:“可他身上还有伤呢。”
风云起回道:“应是已无大碍了,小姐处理得很好。”
姒水沉默不语。风云起见她这个样子想说些什么宽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心里措辞了一会儿,刚准备开口打破尴尬,就听得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白鹤轻叩了两下门,小声禀报:“小姐。”
姒水回过神来,她冲风云起略带歉意地点了下头,然后唤白鹤:“进来吧,怎么了?”
白鹤小心仔细地将门关上,然后快步上前低声道:“井瑟来说,刚刚有人给我们将军府传信儿,太子殿下和祺王殿下已经开始点兵搜城了。”
姒水看了风云起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搜风鸣的吗,可知是何人传信儿?”
白鹤摇头:“不知,井瑟没见过,来人亦未通传名姓。”
姒水蹙眉又放开:“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待送走白鹤和风云起,姒水将布条焚尽,而后抬手挥起衣袖将焚烧的味道散开。她缓缓地朝卧榻走去坐下,屈起双腿踩到卧榻之上,把脸颊置于膝头,好多想不通的事情,都一一涌入她的思绪中。兄长一朝入狱,风鸣下落不明,未央生死未卜,原本觉得至少将军府还不至于遭受苦难,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自己了。身边几乎无人可谈,一股强烈的无助感笼罩着她,她顿时觉得孤立无援。
但只颓败了片刻,她便起身开始在柜中翻找了起来。她从卧榻被褥的夹缝中摸出一把匕首,鞘面光滑无痕,只在底端镶嵌了一颗红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珠粒,拉开匕首,刀刃依然锋利。她把匕首放进鞘里藏入衣袖,又将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稍稍安心些。
第一日风平浪静。井笙低调在外四处奔走,传信回来说太子与祺王均未搜寻到风鸣的下落。姒水偷偷舒了一口气,虽不敢彻底放松,但还算勉强可以入睡几个时辰。
第二日也是水波不惊。听闻太子加了一倍的人手在城里挨家挨户敲门,但都未有收获,守城军看守的各城门也无异常。风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姒水喜忧参半,她既希望能收到风鸣的一点点消息想知道他是否安好,又希望他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任何线索,暂避风头走得越远越好。另外,她似乎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甚至怪罪自己,若不是她一意孤行要替人出头,若不是她不自量力非要去繁花走那一遭,风鸣也不会受伤乃至要躲躲藏藏,兄长也不会为了保护她被构陷无法归家。这一夜她几乎未眠,就独坐在窗边,一盏孤灯,一卷残书,直至天明。
第三日傍晚时分仍是没有消息。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过了今夜,就有转机。她开始招呼白鹤准备些吃食和换洗衣物,想着天黑后去打点一下大理寺狱卒,好让她子时能偷偷探望一下姒阳。她心情轻快了许多,正在院中盘算着,却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她皱起了眉,朝来人的方向望去。
井瑟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径直跑到姒水身边,连请安都来不及,喘着气低声道:“小姐,不好了……风鸣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