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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病历 上午十一点 ...

  •   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澄川市重大犯罪组的办公室里,陈子谦把一叠资料重重放在桌上。

      “找到了。”

      周行之抬头。

      “什么?”

      “柏安诊所。”

      何洛珂原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叶采恩带来的旧研究资料,听见这句才抬起头。

      陈子谦把其中两张抽出来。

      “纸本记录跟电子病历不一样。”

      周行之伸手。

      “哪里不一样?”

      “电子病历写的是:生命征象、心电图、休息观察、无特殊给药。”

      “这个我们知道。”

      “纸本不是。”

      陈子谦把影印本摊开。

      何洛珂也走了过去。

      纸本是护理人员手写的简短记录。

      时间从晚上十点三十八分开始。

      10:41 血压测量。

      10:46 心电图。

      10:52 医师评估。

      10:56 休息。

      后面有一行字被划掉。

      不是看不见。

      只是用蓝笔横线划了一次。

      仍然可以辨认。

      11:01 口服药物半锭。

      何洛珂的视线停住。

      陈子谦指着那一行。

      “这不是许柏勋已经承认的镇静药吗?”

      “看起来是。”

      “所以他纸本有记。”

      “对。”

      “电子没有。”

      “嗯。”

      陈子谦看向周行之。

      “这不就是删病历?”

      周行之没有回答。

      何洛珂先说:

      “不是。”

      陈子谦转过头。

      “怎么又不是?”

      “因为纸本这行还在。”

      “可是被划掉了。”

      “划掉不代表删除。”

      “电子完全没有。”

      “所以要先知道,哪一份先写。”

      陈子谦皱眉。

      “有差吗?”

      “有。”

      何洛珂拿起纸本。

      “如果先写纸本,后来输入电子病历时故意不输入,和先输入电子病历再删除,是两件不同的事。”

      “结果不是都一样?”

      “法律上、程序上、动机上,都可能不一样。”

      周行之点了一下头。

      “查建立时间。”

      陈子谦立刻翻下一页。

      “有。”

      “纸本没时间戳。”

      “电子呢?”

      “十一点四十八建立。”

      “那纸本?”

      “护理师说是当下写的。”

      周行之看他。

      “她确定?”

      “确定。她昨天值班。”

      “问过了?”

      “刚问。”

      “怎么说?”

      陈子谦翻开笔记。

      “她说沈文昭到诊所后,许柏勋认为他焦虑明显,先让他休息。十一点左右,许柏勋拿了半颗药给他。”

      何洛珂问:

      “护理师知道是什么药?”

      “知道。”

      “她自己拿的?”

      “不是。许柏勋从诊间柜子拿。”

      “有没有进药品记录?”

      陈子谦摇头。

      “没有。”

      何洛珂眼神沉了一点。

      周行之说:

      “所以现在有三个问题。”

      陈子谦接话:

      “第一,给药没进电子病历。”

      “第二。”

      何洛珂说:

      “纸本记录被划掉。”

      “第三。”

      周行之看着资料。

      “药没有进药品记录。”

      三个人都安静了。

      这已经不只是“晚补病历”而已。

      —

      十二点二十分。

      许柏勋再次被请到承和医学中心。

      这次不是诊所里的短暂询问。

      而是正式谈话。

      他一进门就知道情况不同。

      周行之桌上已经放着纸本病历影印本。

      许柏勋看到那张纸时,脸色几乎没有变。

      但他坐下的速度慢了一点。

      周行之把纸推到他面前。

      “解释一下。”

      许柏勋看着被划掉的那一行。

      “我昨天已经说了。”

      “你说你给过药。”

      “对。”

      “但没说纸本有记。”

      许柏勋抬头。

      “你们没问。”

      陈子谦明显不爽。

      周行之却仍然平静。

      “好。”

      “那现在问。”

      “为什么划掉?”

      许柏勋看着纸。

      “因为后来决定不放进正式病历。”

      “谁决定?”

      “我。”

      “理由?”

      “病人要求。”

      “沈文昭要求你把给药拿掉?”

      “不是拿掉。”

      “那叫什么?”

      许柏勋沉默两秒。

      “不列入正式记录。”

      陈子谦忍不住。

      “这不就是拿掉?”

      周行之看了他一眼。

      陈子谦闭嘴。

      何洛珂坐在一旁,没有立刻说话。

      她一直看许柏勋。

      对方现在的语气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在守。

      今天比较像已经知道守不住了。

      她问:

      “为什么沈文昭不想留下这笔?”

      许柏勋没有看她。

      “我不能说。”

      何洛珂眉头一皱。

      “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

      “警方在查死亡原因。”

      “我知道。”

      “这笔药物记录已经和毒理结果对上。”

      “我也知道。”

      “那你还在保护什么?”

      许柏勋终于抬眼。

      “不是药。”

      何洛珂没说话。

      “我在保护的是他为什么需要那颗药。”

      周行之问:

      “心理状况?”

      许柏勋沉默。

      这次没有否认。

      何洛珂说:

      “恐慌?”

      “接近。”

      “什么叫接近?”

      “他当时非常焦虑。”

      “因为有人找他?”

      “对。”

      “谁?”

      “他不说。”

      “所以你给镇静药。”

      “对。”

      “那为什么一定要不记?”

      许柏勋的表情变得有些疲惫。

      “因为他当时一直强调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他留下任何异常医疗记录,对方可能会知道。”

      房间安静了。

      周行之第一次皱起眉。

      “对方?”

      “他就这样说。”

      “原话?”

      许柏勋想了一下。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开始不对劲。’”

      何洛珂问:

      “他们是谁?”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他不说?”

      “对。”

      “那你就答应帮他不留记录?”

      “我当时以为只是焦虑。”

      “所以你违反正常记录流程。”

      “对。”

      “为了保护他的隐私?”

      “也为了让他冷静。”

      何洛珂看着他。

      “你真的相信只是焦虑?”

      许柏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比前面所有停顿都长。

      最后,他说:

      “当时相信。”

      “现在呢?”

      许柏勋低头。

      “现在不敢说。”

      —

      下午一点零五分。

      谈话结束后,陈子谦走出会议室,第一句就是:

      “他就是在掩盖。”

      何洛珂看他。

      “掩盖什么?”

      “病历。”

      “这是事实。”

      “所以他有问题。”

      “也是真的。”

      “那不就是嫌疑人?”

      “嫌疑人和凶手不一样。”

      陈子谦抓了抓头发。

      “我真的开始讨厌这句话。”

      周行之从后面走出来。

      “那你最好习惯。”

      陈子谦转头。

      “队长,你现在也站何医师那边?”

      “我站证据那边。”

      “可是病历都被动过了。”

      周行之看着他。

      “被动过的是病历。”

      “不是死亡。”

      陈子谦没说话。

      周行之继续:

      “如果许柏勋真的想杀沈文昭,最蠢的做法就是在自己诊所留下给药痕迹,再把纸本划掉、电子漏掉,然后等我们来查。”

      “也可能他以为查不到。”

      “可能。”

      “那就——”

      “所以查。”

      周行之打断他。

      “不是先定罪。”

      —

      下午两点三十分。

      何洛珂回到承和医学中心。

      唐予安看到她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案情。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很好。”

      “什么很好?”

      “证明我对你的预测完全正确。”

      他把一个便利商店三明治丢给她。

      何洛珂接住。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你昏倒之后还要浪费医疗资源。”

      何洛珂拆开包装。

      吃了两口。

      唐予安看着她。

      “查到什么?”

      “诊所病历确实有不一致。”

      “所以?”

      “许柏勋承认。”

      “他给的那颗药?”

      “对。”

      “那不是都解释完了?”

      “那颗解释完了。”

      “还有别的?”

      何洛珂把纸本病历照片调出来。

      “他说沈文昭不想留下异常医疗记录。”

      唐予安皱眉。

      “为什么?”

      “怕‘他们’知道。”

      “谁?”

      “不知道。”

      唐予安靠在椅背。

      “听起来越来越像妄想。”

      何洛珂抬眼。

      “你是药理,不是精神科。”

      “我只是说听起来。”

      “而且就算是妄想,也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死。”

      “好。”

      唐予安抬手。

      “不碰心理。”

      何洛珂继续吃三明治。

      几秒后,她忽然问:

      “如果一个人想让医疗记录看起来正常,最容易改哪里?”

      唐予安看她。

      “你问我?”

      “嗯。”

      “我又不是病历系统工程师。”

      “就研究资料。”

      “最容易?”

      他想了一下。

      “时间。”

      何洛珂停住。

      “为什么?”

      “因为大家先看值对不对,不会先看时间差几分钟。”

      “如果所有数据都是真的。”

      “嗯。”

      “只改时间呢?”

      唐予安看着她。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

      “假设。”

      “如果只改时间,可以让因果顺序看起来不一样。”

      “例如?”

      “先给药、后出现症状,和先出现症状、后给药,完全不是一回事。”

      何洛珂没说话。

      唐予安看着她。

      “你又想到那批十二年前的资料?”

      “嗯。”

      “还有沈文昭自己的十二分钟。”

      “嗯。”

      “我提醒你。”

      “说。”

      “两件事情长得像,不代表它们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

      “但是?”

      何洛珂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

      “但是如果一个人死前,正在整理一批被改过时间的旧资料。”

      她拿起纸巾擦手。

      “而他自己的死亡记录,又出现了时间不一致。”

      唐予安没接话。

      何洛珂说:

      “我很难当作没看到。”

      —

      下午三点十四分。

      苏曼来电。

      “有结果。”

      何洛珂立刻站起来。

      “哪个?”

      “不是你最想听的那个。”

      “那是哪个?”

      “沈文昭右手腕。”

      何洛珂停住。

      “针孔?”

      “不算。”

      “那是什么?”

      “表皮穿刺。”

      “差别?”

      “很浅。”

      “会是采血?”

      “不太像。”

      “注射?”

      “也不像。”

      “那还能是什么?”

      苏曼停了一下。

      “贴片。”

      何洛珂皱眉。

      “什么贴片?”

      “某些皮肤贴附式医疗装置也可能造成这种微小破皮。”

      “例如?”

      “连续监测。”

      “血糖?”

      “血糖、药物浓度、研究型传感器,很多都有可能。”

      何洛珂整个人安静下来。

      “研究型?”

      “我只是举例。”

      “有残留物吗?”

      “皮肤表面找到少量黏着材料。”

      “可以辨识品牌?”

      “目前不行。”

      “药物贴片呢?”

      “没有典型残留。”

      何洛珂脑中瞬间闪过昨天监视器画面里,那一小块白色方形贴布。

      不是普通贴布。

      至少未必只是普通贴布。

      “苏曼。”

      “嗯?”

      “你觉得有可能是某种监测装置拔掉之后再盖贴布?”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

      “有可能。”

      “能不能查?”

      “如果有残胶、微量塑料或特定材质,也许。”

      “多久?”

      “你不要又问多久。”

      “这次很重要。”

      “每次对你都很重要。”

      “这次真的。”

      苏曼叹气。

      “我加做。”

      “谢谢。”

      她正要挂。

      苏曼忽然叫住她。

      “何洛珂。”

      “嗯?”

      “如果那真的不是一般贴布。”

      “怎么?”

      “那就代表沈文昭在死亡前,可能有人监测过他。”

      何洛珂没有说话。

      这个念头比“被下毒”更让人不舒服。

      有人不是单纯给他药。

      而是想知道他的身体会怎么反应。

      —

      下午四点。

      周行之再次来到承和。

      何洛珂把苏曼的发现告诉他。

      他听完后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只问:

      “所以现在能不能证明有人在他身上装过监测器?”

      “不能。”

      “但有可能?”

      “对。”

      “那先查他昨晚去过的地方,有没有这类设备。”

      “旧研究大楼。”

      “我已经申请调阅。”

      “还有那台车。”

      “车还在找。”

      “驾驶呢?”

      周行之看她。

      “找到了。”

      “谁?”

      “郭维真。”

      “做什么?”

      “以前是研究行政人员。”

      “现在?”

      “退休。”

      “跟沈文昭?”

      “十二年前一起工作过。”

      何洛珂的手指停住。

      “有联络吗?”

      “最近重新联络。”

      “人在哪?”

      “我们的人刚到他住处。”

      “然后?”

      周行之的电话正好响了。

      他接起。

      只听了十几秒,脸色就变了。

      “确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周行之没再问。

      挂断。

      何洛珂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沉默两秒。

      “郭维真不在家。”

      “失联?”

      “不是。”

      “那是什么?”

      “家里有人进去过。”

      “被翻?”

      “很乱。”

      “有打斗?”

      “不知道。”

      “人呢?”

      周行之看着她。

      “不见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陈子谦从门口快步走进来。

      “队长。”

      周行之转头。

      “怎样?”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拿到柏安诊所那晚的完整系统操作记录。”

      “不是已经有?”

      “不只处置记录。”

      陈子谦把平板递过去。

      “沈文昭的电子病历,在他死亡后又被开过一次。”

      何洛珂猛地抬头。

      周行之接过平板。

      “几点?”

      “早上七点十九分。”

      何洛珂心里一沉。

      那时候沈文昭已经死亡二十一分钟。

      “谁的账号?”

      陈子谦看着资料。

      “许柏勋。”

      周行之表情完全沉了下来。

      “他昨天没说。”

      “没有。”

      何洛珂盯着那个时间。

      07:19。

      死亡后二十一分钟。

      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医疗必要的病历。

      却被重新打开。

      陈子谦低声说:

      “这次总不是单纯晚补了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一次,连何洛珂也没有立刻替任何一种可能保留位置。

      她只看着那个登录时间。

      第一次真正觉得——

      有人不是在隐瞒一个医疗处置。

      而是在沈文昭死后,确认某一件事情有没有留在病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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