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庭负雪》》凌薇静汐

4、第 4 章 秋

　　秋天到了啊

　　  桂树的枯叶顺着晚风，一片一片慢悠悠落在青石板地上。

　　  豫站在树下，指尖还捏着那一片已经干枯的桂花，迟迟没有放下。方才瓷说出来的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反反复复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他侧过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那一间紧闭的屋子，那里正是华夏独自静坐的地方。

　　  方才瓷提出邀约，他几乎差一点就伸出手答应下来。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的心底便涌出一阵无尽的愧疚。他清楚自己不能够这么做，可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早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失眠的旧疾重新席卷全身，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树上暗处那一点小红灯火，静静亮着，无声注视着桂庭里面发生的一切。瓷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不远的阴影里面，一双眼睛静静打量着豫落寞的背影，如同猎人耐心等候自己的猎物。

　　  “怎么还站在这里，外面风大。”

　　  一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豫猛地回过身子，心脏骤然一缩。华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一身素色的衣袍，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豫慌忙把手中的桂花花瓣悄悄攥紧，藏到了身后，他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棵桂树，比起从前，萧条了不少。”豫低声答道。

　　  华夏向前踏出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他伸出手，本想要抚一抚豫的鬓边，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默默收了回去。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二人，一举一动，皆是旁人茶余饭后揣测的把柄。华夏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够太过张扬。

　　  “京与滇方才过来禀报，你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华夏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豫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不过是老毛病而已，不必劳烦所有人一直记挂在心。”

　　  “不必记挂？”华夏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话音里面多了一点压抑的苦涩，“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不去记挂的小事。”

　　  豫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再接什么话。那些四处流传的流言蜚语，那些旁人不断的揣测，还有刚刚瓷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全部堵在心口。他很想开口问一句，华夏到底有没有真正猜忌过自己。可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害怕得到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答案。

　　  “近日朝堂之中，消息传的到处都是。很多言论，对你并不友善。”华夏缓缓说道，“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你身居要位，心中暗藏别的打算。”

　　  豫抬起眼眸：“那……你信吗？”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仿佛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华夏的心口。

　　  华夏沉默许久，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我不愿意相信。”华夏一字一顿，“可豫，这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单凭着我相信，就能够全部了结。”

　　  就在这个时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京和滇两个人神色慌张，一路小跑，匆匆赶到桂庭。二人见到华夏，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

　　  “大当家！”京压低了声音，“有一事，不得不向您禀报。”

　　  华夏缓缓转过身：“讲。”

　　  “方才查到，最近一段时间四处散播谣言之人，线索隐隐约约，全部指向瓷。只是我们手中，尚且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滇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汇报，“此人行事向来谨慎狡猾，如同狐狸一般，不留半点破绽。”

　　  听见这个名字，豫的心头猛地一震，方才和瓷见面的一幕幕瞬间浮现在眼前。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干枯的桂花花瓣被捏得粉碎。

　　  华夏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眉宇之间漫开一层浓重的戾气。他对外人本就多疑狠厉，听到这件事情，胸中怒火翻涌。但是一转头，目光落在豫苍白憔悴的脸上，那一股汹涌的怒火，又硬生生被他压下去大半。

　　  “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随意动手。”华夏沉声吩咐，“贸然行事，反而会落人口实。你们两个，暗中继续盯着瓷的一举一动，一切小心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京与滇齐齐应答，二人悄悄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满心不安。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局势继续这样无休止地拉扯下去，一边是性情喜怒不定的华夏，一边是身心俱疲、日日失眠的豫。

　　  等京、滇二人退下去之后，偌大的桂庭，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色慢慢暗沉下来，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华夏忽然开口问道。

　　  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将刚刚瓷找到自己、劝说自己离开的这件事全盘托出。一旦说出，以华夏的性子，一定会立刻去找瓷对峙，朝堂之上，风波便再也无法平息。

　　  “没有。”豫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一句简单的否认，二人之间，无形之中就多了一层薄薄的隔阂。华夏敏锐地察觉到了豫的闪躲，他心里清楚，对方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可是他不愿意逼迫，他舍不得用强硬的姿态去质问自己放在心尖上的这个人。

　　  华夏慢慢走到石桌旁边，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残局。他伸出两根手指，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枚黑子，动作缓慢，带着一贯的仪式感，轻轻把棋子落在棋盘的格子之中。

　　  清脆的一声落子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面散开。

　　  “世人都说落子无悔。”华夏低声开口，“可有些选择，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豫一步步走到石桌旁边，低头望着棋盘上面黑白交错的棋子。

　　  “你后悔什么？”

　　  华夏侧过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份无人读懂的深情。

　　  “后悔很多事情。”他轻轻说道，“倘若可以护你一世安稳，就算是让我独自坠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豫的耳朵里面，一瞬间，豫鼻尖发酸，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湿热。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么久以来，华夏所有的沉默、克制，还有旁人眼里不近人情的冷漠，背后藏着这样一份沉重的心意。

　　  只是偏偏命运弄人，暗处的棋局，早已经被别人悄悄摆布。瓷躲在阴影里面，一步一步布下圈套，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二人。

　　  晚风不停吹过桂庭，满地碎落的桂花残瓣，仿佛提前铺好了一条通往离别的长路。两个人并肩站在棋盘之前，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们尚且不知，这一段彼此珍视的缘分，早已被命运悄悄写下了那个注定悲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