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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礼堂灯火,老歌藏旧心 喧闹夜里, ...

  •   十二月刚过,北方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傍晚六点刚过,教室窗外就沉成一片墨蓝。教学楼走廊挂满了彩色拉花,从楼梯口一直拖到礼堂门口,风一吹簌簌地响。空气里混着粉笔灰、橘子糖、还有女生们借来的花露水味道——高一学年年末最热闹的一天,校园元旦晚会。

      整年级按班排座,礼堂前排坐满了老师和学生会的人。我和陈哲远跟着理科重点班的队伍往里走,路过文科艺术班那一片时,杨俪正趴在前排椅背上和同桌说笑。

      她今天特意收拾过。

      头发披下来,别了枚银色小发卡,穿一件有可爱猫咪图案的粉色毛衣。看见我们走过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子挥手。

      “陈哲远!这里!”

      声音不大,周围几排却都转过头来。

      陈哲远脚步顿了顿,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跟着他往我们班的座位走,余光瞥见王晓娜已经坐在班级区域靠后最角落的位置。

      她还是那身校服。

      外面套了件洗得有些旧的深蓝羽绒服,领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英语单词小本,低着头翻,好像满场喧闹跟她没什么关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座坐下。

      “这么早?”

      她抬眼,认出是我,轻轻“嗯”了一声,把单词本合上。

      “你不去前面凑热闹?”我朝杨俪那边抬了抬下巴,“今天陈哲远上场,她们班女生都疯了。”

      王晓娜的目光往舞台方向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人多,挤。”

      声音很轻,说完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词本的边角。我注意到她指尖还是凉的,指节发红——早上骑车冻的,一整天都没缓过来。

      舞台灯光打在红色幕布上,亮得有点晃眼。主持人是高二的学姐,一身深色西装,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礼堂特有的嗡嗡回音。

      节目一个接一个。

      有唱流行歌的,有跳集体舞的,还有演小品把全班逗得前仰后合的。我坐在底下跟着起哄、鼓掌,偶尔凑到陈哲远耳边问:“紧张不?”

      他摇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还行。”

      “下一个就是你了。”

      “我知道。”

      嘴上说不紧张,可我看见他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黑色吉他盒靠在他脚边,琴头露出来一点,漆水擦得锃亮。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前排女生先炸了。

      “陈哲远——!”

      掌声“哗啦”一下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我听见杨俪在前面使劲拍手,拍得掌心都红了,还跟着旁边女生一起小声喊他的名字。

      陈哲远起身,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抱着吉他走上台。

      聚光灯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礼堂忽然就静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肩膀挺直,却不显得僵硬。低头调了一下弦,又抬起眼,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很快,那道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角落,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手指搭上琴弦。

      前奏一响,我就认出来了。

      《同桌的你》。

      我们这代人谁不会哼两句。课间操休息、广播站放学、校门口小卖部的磁带摊,天天都放。可从陈哲远嘴里唱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干净,尾音轻轻落下来,像冬天教室玻璃窗上凝的那层薄雾。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台下,下意识往前排看。

      杨俪坐在第三排最中间,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掌心合在胸前,嘴角抿着笑。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几乎藏不住——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又直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喜欢这个人。

      我又回头看角落。

      王晓娜坐得很直。

      她没鼓掌,也没跟着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舞台。礼堂的灯光从前面打过来,落在她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睫毛垂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小团纸巾。

      不是要哭。

      就是攥着,指节微微用力,像在拼命压住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本草稿本。

      想起那幅铅笔素描,和那句写在演算纸缝隙里的“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动”。

      原来少年人的心事,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

      唱到最后一句,陈哲远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琴弦,余音慢慢散在礼堂的空气里。

      两秒的安静。

      然后掌声“轰”地一下炸开来。

      前排女生喊得最大声,有人把荧光棒举得老高,还有人起哄喊“安可”。杨俪拍得最使劲,巴掌都拍红了,回头冲我们班方向使劲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哲远站起来鞠躬,抱着吉他下台。

      他刚走到后台入口,立刻被一堆人围住了。同班男生拍他肩膀,别的班女生红着脸过来要签名,学生会的人过来问他要歌词稿存档。

      他应付得很有礼貌,一个个点头、说谢谢、微微欠身。

      可我站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缝隙里往后扫。

      在找那个安静的角落。

      直到四目相对——王晓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远远冲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淡,像只是在说“唱得不错”。

      陈哲远眼神顿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下头。

      确认她没事、没走、还在原地。

      他这才转回头,继续应付围上来的人。

      下一秒,杨俪从人群前面挤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小卖部冰柜的凉气。挤到陈哲远面前的时候,额前碎发都乱了,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

      “恭喜你啊!第一名实至名归!”

      她把水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你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我旁边那女生都听哭了!”

      陈哲远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微微顿了一下。

      “谢谢。”

      他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挑不出错的调子。

      “下台的时候小心点,台阶黑。”杨俪还在说,“我妈今天给我带了橘子,回头给你拿两个,润润嗓子。”

      “好。”

      周围人还在围着说话。我站在外圈,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对王晓娜,是下意识先确认的牵挂;
      他对杨俪,是礼貌、周到、挑不出毛病的回应。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北方冬天的夜晚冷得透骨,我们四个裹着外套,沿着教学楼前的柏油路慢慢往校门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骑车回家的同学按铃经过,叮地一声,很快又远了。

      杨俪走在陈哲远左边,话多。

      “你刚才第二段转音转得太好听了!”她比划着,“就是那个‘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那里——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没有,”陈哲远笑了一下,“随便唱的。”

      “随便唱都这么好听,那你认真练还得了。”杨俪啧啧两声,“下次艺术节你还报不报名?我给你伴舞。”

      陈哲远没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我走在他右边,王晓娜走在最外侧靠树影的那一边。

      她全程没怎么说话。

      杨俪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就安静听着,偶尔被风吹得缩一下脖子,把羽绒服领子又拉高一点。我偶尔侧头看她,她大半张脸都隐在树影里,只有路灯偶尔漏下来的光,能照见她冻得发红的耳尖。

      走到校门口分岔路的时候,杨俪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王晓娜,”她转头,“你今天怎么一直坐最后一排啊?前面有空位。”

      王晓娜脚步顿了一下。

      “后面……安静。”她声音很轻,“我听不懂吉他,坐哪儿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杨俪睁大眼睛,“陈哲远唱得那么好,你应该坐前排感受一下。下次我帮你占座。”

      “不用了。”王晓娜微微摇头,“谢谢。”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可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一下外套下摆。

      杨俪没听出别的意思,还在乐呵呵地说:“不行,说定了啊,下次有节目我给你留位置。”

      王晓娜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四个在校门口分道。杨俪住学校宿舍,转身往女生楼方向走;陈哲远也是住校,往男生宿舍走;我和王晓娜是走读,要去校门口推自行车。

      分开的时候,陈哲远忽然叫住她。

      “王晓娜。”

      她回过头。

      “路上冷,”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关切,“骑车慢点。”

      王晓娜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嗯。”

      她转身推着车走进夜色里,很快就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杨俪在不远处回头喊:“陈哲远!走啦!”

      “来了。”

      他应了一声,和杨俪并排往宿舍走。

      第二天,晚上下课散步的时候,陈哲远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踢一下,滚老远。

      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昨天在台上,是不是先看她了?”

      他脚步没停。

      “谁?”

      “王晓娜。”

      沉默了几秒。

      风把路边梧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她坐最后一排,”陈哲远声音很淡,“晚上回家,我怕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哦。”

      我没再追问。

      我们都不是傻子。

      有些温柔太轻、太隐蔽、太下意识,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可我坐在后排看了他两年,他是怎样一个人,心里装着谁,我比谁都清楚。

      回到教室的时候,几个同学还在讨论晚会。

      “陈哲远那首《同桌的你》绝了!”

      “我赌五毛,追他的女生下学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文科班杨俪那个眼神,整个礼堂都看见了吧?”

      晚上放学回到家。

      黑暗里,我盯着卧室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那一幕:

      聚光灯下他低头拨弦;
      前排杨俪亮晶晶的眼睛;
      最后一排王晓娜攥着纸巾、绷得很紧的侧脸;
      还有他散场时,越过人群先去找她的那一眼。

      我又想起自己。

      我在跑道上从来没输过。

      可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我连开口的资格,都好像早早被命运收走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没有人知道,这个冬夜,有多少心跳,在暗处悄悄起伏,又悄悄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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