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落在第九年》临又亓亓

1、第一年 这篇主攻视

　　许承安第一次见到温子孟，是在高一开学那天。
　　教室里乱哄哄的，新课本堆在讲台上散发着油墨味，风扇吱呀转着，把九月的暑气搅成黏稠的漩涡。
　　许承安挑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正准备趴下补觉，余光里就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前门溜进来。
　　那人低着头，步子又轻又快，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校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盖过手腕，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指尖。
　　他在许承安前排坐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后颈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发尾软塌塌地贴着，带着刚洗过的清爽。
　　有人从旁边经过，随手拍他肩膀：“哎，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猛地一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回头时侧脸被许承安看了个正着——脸颊泛着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湿漉漉的，长睫毛颤了颤。
　　“……温、温子孟。”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立刻把脸埋进刚发下来的课本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许承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伸手，拽了拽那人的后衣领。
　　“喂，你叫什么？我没听清。”
　　温子孟又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这次许承安看清了，他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像两汪深潭。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很小：“温子孟。”
　　“许承安。”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记住了。”
　　这是第一年。
　　许承安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好到他觉得整个教室都在发光，而温子孟是那团光里最软的一小片影子。
　　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许承安其实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温子孟太安静，只有许承安每次路过都要拽一下他的衣领，或者往他桌上扔一颗糖。
　　温子孟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但许承安发现，每次自己走近，温子孟的耳朵就会红。
　　这让他觉得很有趣。
　　真正让许承安意识到不对劲，是十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他打完篮球回教室拿东西，推开门，发现温子孟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微微发抖。
　　许承安放轻脚步走过去。温子孟太专注了，没听见他。
　　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是一张月考成绩单，数学那一栏写着：58。
　　温子孟盯着那个数字，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翻开数学课本，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看。
　　许承安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第二天，温子孟桌上多了一本手写的数学笔记。
　　字迹潦草，但每道例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不会的问我——许承安。”
　　温子孟捧着那本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放学的时候，他在许承安课桌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许承安靠在椅背上冲他笑：“就一句谢谢？请我喝杯奶茶呗。”
　　温子孟点点头，认真的回道：“好。”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两杯奶茶。许承安一杯，他自己一杯。许承安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奶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乖。
　　从那以后，许承安多了个习惯。
　　每天晚自习结束，他都会多留一个小时，给温子孟讲数学题。
　　温子孟坐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倾向他，手里握着笔，一页一页地记。
　　他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许承安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走神了，盯着那片阴影发呆。
　　“哥哥？”温子孟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许承安回过神来：“啊，刚才讲到哪了？”
　　温子孟抿了抿嘴，拿笔在纸上点了点：“这里。”
　　“哦。”
　　许承安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但耳朵有点发热。
　　想起温子孟第一次叫他“哥哥”，是在九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许承安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大雨发愁。温子孟从他身后冒出来，举着一把不大的伞，踮了踮脚，把伞往他那边倾。
　　“哥哥，一起走吧。”
　　许承安低头看他。温子孟只到他肩膀，举着伞很吃力，雨已经淋湿了他半边肩膀。
　　许承安伸手把伞接过来，往温子孟那边偏了偏：“你矮死了，我来撑。”
　　温子孟没反驳，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得很慢。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许承安却觉得世界特别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温子孟的呼吸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承安突然说：“温子孟。”
　　“嗯？”
　　“以后别叫哥哥了。”
　　温子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叫许承安。”
　　温子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小声说：“……好的，哥哥。”
　　许承安气笑了：“你是故意的吧。”
　　温子孟把脸埋进衣领里，不说话了。
　　但许承安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学校办元旦晚会，每个班要出节目。
　　许承安被班长抓壮丁，负责布置教室。他叫温子孟来帮忙，两个人留到很晚，把彩带、气球、窗花一样一样贴好。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许承安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挂拉花，温子孟在下面递胶带。
　　暖气管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飘着小雪。
　　“许承安。”温子孟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许承安想了想：“设计师吧，都行。你呢？”
　　温子孟低头看着手里的胶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想当作家。”
　　“作家？”
　　“嗯，写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很温暖的书。”
　　许承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温子孟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到时候你写的第一本书，要送给我。”
　　“好。”
　　许承安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弹了一下温子孟的额头。
　　“温子孟。”
　　“嗯？”
　　“你以后也一直在我身边吧。”
　　温子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耳朵慢慢红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胶带，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许承安以为他不愿意，正想打个哈哈把话岔过去， 温子孟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像怕他跑掉一样。
　　“……好。”
　　声音很小很小，但许承安听见了。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噼里啪啦的，比窗外的烟花还响。
　　那天晚上许承安送温子孟回家。
　　雪下大了，两个人踩着薄薄的积雪，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温子孟家楼下的时候，许承安停下来。
　　“温子孟。”
　　温子孟转身看他，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 漂亮的大眼睛。
　　许承安深吸一口气。
　　“我好像喜欢你。”
　　温子孟的眼睛瞪大了。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不是好像。”许承安挠了挠头，声音有点闷，“就是喜欢你，从开学那天就喜欢，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耳朵红了，我觉得怎么有人这么可爱。后来给你讲题，你靠那么近，我题都讲不下去了，我……”
　　他话没说完，温子孟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又烫得惊人。
　　许承安愣在原地。温子孟已经退开了，整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路灯的光，盛着飘落的雪，盛着满满当当的、藏不住的喜欢。
　　“我也喜欢你。”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从你弹我额头的时候。”
　　许承安笑了。他伸手，把温子孟连人带围巾一起搂进怀里。
　　雪越下越大，温子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许承安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那说好了。”他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温子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后来许承安带温子孟去了城郊那座姻缘庙。
　　庙很小，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青石板路长满苔藓，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庙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和尚，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许承安跪在蒲团上，煞有介事地磕了三个头，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温子孟站在旁边，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许承安磕完头，扭头看他：“你不拜？”
　　温子孟摇头。
　　许承安站起来，凑到他耳边。他呼出的热气拂过温子孟的耳廓，满意地看到那片皮肤从耳尖红到脖子。
　　“那我替你拜了——温子孟，我会永远陪着你，爱着你。”
　　温子孟没说话。
　　他只是飞快地、轻轻地，在许承安嘴角碰了一下。
　　和那个雪夜一模一样的温度。
　　许承安想，这辈子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