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安嬷嬷视角 ...
我今年四十六岁了,在宫里已经三十余年。
原先是在西郊行宫伺候老太妃的。皇帝登基那年下过旨,等老太妃百年之后,我们几个老人可以领一笔丰厚赏银,回乡养老。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前几年家里来过信,说老家的外甥女嫁了个好人家,生了一对双生子。我半辈子没攒下什么,金银倒是攒了不少,想着回去给两个孩子打两把长命锁。
那天,棺椁刚抬走,行宫里还是一片素缟。我在屋里收拾细软,接我们出宫的马车就停在东侧门外。等我带着满满两箱东西上了车,天上却下起小雨,淅淅沥沥,不一会儿就起了薄雾。我眼睛不好,经不得雾,车帘一放,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雾还没散。我听从外面的人招呼下了车,恍恍惚惚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脚下是青石板,两边墙是朱红的,往来的人穿着宫里才有的圆领袍。我回头一看,宫门就在我身后。我已经朝着深宫里头走了好长一段路了。
我原是,又回来了。
御前的李公公亲自来接我。我谨小慎微跟在他身后,弯弯绕绕走了半晌,来到一座宫殿前。我从不记得宫里有这样一座宫殿,比我从前住的西郊行宫还要气派。我忍不住开口:“公公,这……”
李公公却是一脸堆笑,声音比平日里软了三分:“嬷嬷,咱们到了。这是陛下为宸贵妃新修的未央宫,往后您就在这儿伺候了。”
什么贵妃,什么未央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公公又凑近些,压着嗓子说:“听闻嬷嬷从前是医女,伺候过老太妃生产。往后,您可就有享不尽的福了。杂家在这,先恭喜您了。”他朝我一鞠躬,吓得我连忙也鞠了回去。
而后他带着人走了,剩我独自一人站在殿门前。我望着他,觉得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内心始终有疑惑。
进未央宫后的头几日,那位宸贵妃并不在宫里。陛下也南巡去了,说是还要几日才回京。我半辈子谨小慎微惯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跟着宫里新进来的几个小宫女一起擦洗洒扫。
小宫女们年纪小,手脚笨,擦个花瓶能摔三回。我少不得在后头替她们拾掇,嘴上不说,心里叹气。若是从前在西郊行宫,这样的丫头早被我撵出去三回了。
半个月后,陛下回宫了。
我和几个小宫女照例在宫门等着接驾。可奇怪的是,贵妃的轿子没等到,倒是等来了步行而来的陛下。
小宫女们头一回这么近见着天颜,慌慌忙忙跪下行礼,动作歪歪扭扭,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我原想出声提点,可陛下压根没往这边看,挥了挥手,就独自一人进去了。
那一整夜,他都坐在主殿里。没让多点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灯,萤火似的。我端了茶进去,他摆摆手让我放下。我退到门外,从门缝里望了一眼,他就那么枯坐着,望着对面的空椅子。
后半夜我再去添茶,茶凉了,他没喝。快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叩着地砖。
第二日,我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贵妃的轿子到了。
轿子不是从宫门方向来的,瞧着倒像是从蘅芜苑那边出发,穿过御花园来的。我从前在行宫时就听说过,蘅芜苑是宫里最偏最破的地方,比冷宫还不如。贵妃从那儿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轿子倒是精致,楠木的架,织金的帘,要不是宫里还没有皇后,我都要以为是凤辇了。
轿旁跟着个姑娘,衣裳的品级跟我差不多,想来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我连忙招呼几个小宫女去搬后头那成堆的赏赐,小山似的,光靠我们几个搬不完,正想去叫几个还在内院生火的太监,一转头,贵妃下轿了。
极瘦的一个人。头上只两支素玉钗,身上一袭蓝衣。
她站定,侧过头跟身旁的掌事姑姑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没大听清。就那么小半张侧脸,皮肤白,眉眼淡淡的,鼻梁挺直,嘴上没怎么涂口脂,看着跟没上妆似的。我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娘娘们大多离了脂粉不露面,这位倒好,素着一张脸,从蘅芜苑那种地方走出来,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说不上来哪里好看。眉眼单拆开看,也不算顶出挑。可凑在一处,加上那副瘦得没什么肉的骨架,和一身清理脱俗的蓝裳,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轿边,像一幅搁久了的画,纸都发黄了,可画上的人还在里头。
我手里的包袱差点没抱住。
她进殿之前,回头往宫门方向望了一眼。雨早就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宫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抬脚跨进了门槛。
陛下此次南下,主要是查处贪墨。江南盐运使林家,被查出贪墨数百万两白银。老幼妇孺全部流放,成年男丁,就地问斩。
难怪陛下连进京的路途都不敢耽搁。这应当是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我也是贵妃回宫后几日才听说的。不过毕竟是前朝的事,离我们太远,我没太关注。顺手打发了几个多嘴的小宫女。
贵妃回宫后,我们拢共就见过一次。除了用晚膳,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床上,小丫鬟一日三次熬了药送进去。
我从前做过医女,看了药渣便能分辨,那是将养滑胎女子身子的补药。
那是个夕阳将落的下午。我用手帕拈起药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忽然明白了陛下将我调来此处的用意。
等江南的案件处理完,前朝的第二件喜事也传回来了。出征两年的林老将军,终于击退了漠北,要凯旋回京了。
陛下龙颜大悦,吩咐尚宫局着手准备庆功宴。
只不过还有一件挺巧的事,说出来挺不吉利。被查抄的盐运使和将军府,都姓林。此事说巧也巧,说奇怪也奇怪,总归这是前朝的事,我们宫里人不太在意。
说来,我也是贵妃回宫之后才知道,宸贵妃原就是将军府的独生女。西郊行宫闭塞,皇城里的消息传过来,往往要月余之后。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两年前,陛下曾以皇后之礼,迎将军府的独女入宫,封号宸。宸妃入宫后极其受宠,其家族又得陛下重用,她更是贵上加贵。
贵妃是个恬静的人,不喜多话。未央宫整日里只有书画和她养的雀儿,呜呜咽咽的,也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
不过这几日空闲下来,我多了几分心思去观察,才发现陛下和娘娘的关系很微妙。娘娘不似我从前见过的那些宠妃,总像少了点什么。我心里纳闷,难怪当初迎贵妃入宫时那般奇怪,原来症结在此。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恩宠,我在这一位身上,没有感受到。
我心里也是难过又惋惜。天家的爱恨情仇,总要牵扯到我等普通人身上。
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日子总得往前过。我这碗为贵妃熬的汤药,哪怕无人吩咐,还是要悄悄地熬,再悄悄地喂贵妃喝下。
很快,庆功宴就到了。陛下叫人送来了一套明黄色的宫装,袖口用金线绣着,我眼不瞎,皇后穿的凤袍也不过如此了。可我们不能多话,只能举着托盘,送到贵妃面前。
我进去的时候,娘娘正裹着披风,给窗下的一盆枯枝浇水。我朝她行礼。她轻轻说“起来吧”,却不回头看我,自顾自地用竹筒给枯枝浇水。
如果我没有认错,那是一株腊梅吧。宫里只有从前梅妃住的梅影殿有梅林,这株,想是从那里移过来的。可梅林的腊梅性子刁,从不在梅影殿之外的地方生长发芽,就是不知道这株是不是。
我不敢多话,默默传了王公公带来的旨意,便退下了。
我要退至门口时,她却叫住了我:“安嬷嬷,今日,将军府的人会进宫吗?”
我疑惑。这场庆功宴本就是为了将军府而设,将军不来,还有谁该来?我一时语塞,只得规规矩矩地答:“是的,娘娘,旨意上说的是老将军携一家老小入宫行赏。”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又问:“一家老小是指哪些人?也包括本宫的哥哥和弟弟吗?”
我本想说是,可突然想到,自陛下要举办庆功宴后,尚宫局那边传出一则传言,说此次出征,虽大获全胜,然将军府长子战死,将军断了一臂,全须全尾回来的,只有年仅十五岁的幼子。可传了几日,相关的人便连同传言一同消失了。
在宫里待久了都知道,这样的事传成这样,基本八九不离十。至于陛下为何千方百计捂着,自然是为了眼前人。我自然不敢说,只能重复旨意上的话。
她这才转过身看我,一双美眸,里面水波流转,似泪。
被她这样看着,我却莫名觉得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果然老话说的对,美人面前不藏假话。我实在太害怕,只能急匆匆退下。
等我关上门,站在檐下,才听到几句呢喃:“杀了林家还不够,还要杀哥哥……”
我一辈子小心谨慎惯了,听了这话,硬是捂着胸口几夜没有睡着。
庆功宴那夜,宫里的灯火比往常亮堂些。
贵妃坐在铜镜前,身上还是那件素蓝宫装。我劝她换件鲜亮的,今儿是将军府的好日子,总不能太素。她没应声,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忽然问:“安嬷嬷,你说,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夜里还能安睡么?”
我手一抖,梳子差点落地。这话我不敢接,只低着头退到一旁。
宴席上,满殿烛火映着金线龙纹。陛下坐在御座上,身旁的位置空着,铺了明黄锦垫。我瞧着,心里骇然——那分明是留给帝后的。我扶着她被引过去时,满殿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们背上。
她安安静静坐下,脸上打了点胭脂,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我站在她后头,明明是这天底下数万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我却莫名替她哀伤。不知那笑里,藏着几分憔悴。
酒过三巡,王公公开始唱诵赏赐名录。金银绢帛、田庄仆役,一桩桩往下念,殿中一片笑语喧哗。
念到将军府长子的名字时,无人出来领旨。年轻的将领没有出现,反倒是垂垂老矣的将军踉跄着出列,跪在殿中。
念了半盏茶的旨意,全是宣扬林小将军的功绩。只念到后面一行字,才明白这是一道追封的旨意。
贵妃一直安静坐着,直到此刻,酒杯翻倒,酒液漫过锦缎,洇湿了金线绣的凤凰。
我突然想,这大抵是贵妃回宫以来,我在她脸上见到的第一个表情。其他时候,她大多眼神空洞,面容憔悴,仿佛魂魄走失了,独留一副躯壳。
我慌忙上前擦拭,她却根本顾不得这些。她的目光越过满殿人影,直直落在殿中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盯着那道明黄圣旨,盯着老将军空荡荡的袖管。
她死死攥着案几边缘,指节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面上却仍端着得体的仪态。
我看着,心里发酸。
恰在此时,王公公声音再起,宣出旨意——“宸妃林氏,温婉淑德,克娴内则,深得朕心。特晋封为贵妃,赐号不变,钦此——”
四下蓦地一静。
四下里未必是恭喜与惊讶,更多怕是讽刺和看笑话。这位极受宠的贵妃,她的尊位,竟是靠哥哥和父亲的牺牲换来的。
贵妃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我连忙去扶,她却轻轻拂开我的手,独自走到殿中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恐:“臣妾……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刻意晃了晃身形,不胜娇怯。王公公含笑示意她上前谢恩。
她缓步走向御座。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行至御前,刚要再拜,手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蓦地握住。陛下轻轻一带,她便身不由己跌坐于龙椅之侧。陛下的手臂环过她身后,扶住她的肩,姿态亲昵而庇护。
我大惊。陛下此举太不合宫中规矩。席间也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这一次,应当不是嘲讽了。
贵妃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我瞧见陛下侧首贴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若耳语:“身子可大好了?夜里……还咳么?”
她微偏过头,唇边凝着一缕笑意,声音细弱如蚊:“劳陛下挂心……臣妾已无碍了。”
可我分明看见,广袖之下,她的指尖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却并非因为殊宠。
宴后,贵妃便回了未央宫,闭门不出。
我原以为她是累了,可第二日、第三日,她始终称病不见人。太医来了几趟,开的方子都是些安神静气的药,她照单全收,却依旧日日在窗前枯坐。那盆腊梅依旧光秃秃的,连个芽苞也没有。
外人都以为我们未央宫风头无两,霎时间虎视眈眈。可只有我们宫里人活的惶恐而谨慎,明明是那么开阔的宫殿,院井朝天,天光咋露,却被一棵光秃秃的树干,硬生生挡住了天光。
我们几个,早上扫一遍落叶,晚上又扫一遍,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之日了,陛下广征六道,各地而来的小主们现下已经过了初选,安置在储秀宫中了。
新人进宫,宫里的娘娘们难免紧张,连争宠的手段都过分用力了些。我和书画将这些一一讲给娘娘听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反应。全部的眼神都分给那盆枯枝了。
书画年龄小,有些沉不住气,急了:“娘娘,你可别扒拉这株不会开花的腊梅了,贤妃娘娘下月就要诞下皇子了。”
我心头一跳,果然看见贵妃抬起头,看着我们,淡淡地道:“贤妃有孕了啊,本宫怎的才知道。”这句话看着在问我们,实际上更像是喃喃自语。
“是在本宫后头有孕的吧,”她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又念下一句:“时间竟然这么快,她都要生下陛下的长子了么。”
书画此刻才察觉到不对,急忙跪下来:“是奴婢多嘴,奴婢错了。”
娘娘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说道:“本宫乏了,都退下吧。”
我福身退下,她叫住我:“安嬷嬷,把安神香点上吧,今夜不得有任何人打扰本宫。”
我想起陛下身边的王公公传过旨意,说今夜要过来用饭,想要提醒,贵妃却自己一个人躺下了。其实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陛下总来咱们未央宫吃闭门羹,吃了一次还要来第二次,有时还朝王公公抱怨:“这是又生气了。”他自己瞧着倒不像是生气。
可陛下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娘娘压根是,懒得应付他。
我也不敢多言,每次都按规矩禀报“娘娘燃上安神香睡着了”。陛下听罢过几日还会接着来,也不真正生娘娘的气。
我叹口气,把安神香点上了。关上了门,殿内黑黢黢一片。
夜里陛下果然又来了,我还是禀报娘娘睡着了,这次他却不走了,只把我们支开,一个人站在娘娘殿门口。
我朝他端去一碗茶,恰巧听见殿内有人在哭。
是娘娘在哭。娘娘又哭了。
我们娘娘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整个宫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陛下身边的人和我知道。当然,我也只是根据几日的所见所感猜到的,这是陛下让我回来侍候的用意。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想来这个孩子应该是他们之间的心结,娘娘的父兄又死的死,伤的伤,她哪能不伤心。
再者说,我总觉得娘娘不是其他的妃子嫔妃,他和陛下想是回不到从前了。陛下怎么就是不知道呢。
五月份的时候,天气越发的好了,贤妃生下了皇帝长子,太后许诺在皇子满月之后给她掌宫册印。这个消息连储秀宫都传到了,逐渐有很多陌生的小宫女去贤妃宫门前献殷勤。
当然这种事,我们未央宫也是有的。毕竟自陛下登基开始,我们娘娘就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嫔。以前还有人传是因为陛下需要将军府打仗,所以才肯给予娘娘恩宠,可如今,老将军受伤在府中修养,长公子战死,小公子年幼,将军府也算彻底没落了。哪怕这样,陛下还是这样日日夜夜往未央宫跑,虽然见不到我们娘娘几面。可陛下的心和赏赐还是属于我们未央宫的。
外头那些秀女看了风头,前些日子也喜欢来未央宫送礼,但我们娘娘天天在殿内琢磨她的腊梅,他们也见不到人,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说来也怪,这几日,我总去娘娘殿里,她却不在。虽然她每次都下旨让我们不要靠近主殿,可是娘娘身上自带一股香味,她不知道,每次她在殿内,香味都能飘到殿门口。可这几日,那股香味却没有了。
送去尚衣局浆洗的宫女服还少了一件。
我也正疑惑呢,生怕发生什么事,怪罪到我这个未央宫掌事姑姑身上。
又过了几日,我总闻到一股莫名的药香,那股味道,不是未央宫里任何药材的味道,倒像是有人自己配的药囊的味道。
连同让我察觉到不对的,还有娘娘脸上的笑容。她比以前开朗了很多,我端给她的药,也不悄悄往那株松树盆景上倒了。
而后,新人就入宫,贤妃成功拿到了掌宫大权,秀女们纷纷去巴结,陛下也忙于前朝,这样一来,倒显得我们未央宫有些冷清了。
书画年龄小,心事藏不住,天天抱怨未央宫会不会因此失宠。我瞧着她,就想起很久以前,我刚入宫的时候,心下一软,于是笑着跟她说:“不会的,陛下心里是有我们娘娘的。”
她惊讶:“是吗?”然后又嘀咕着:“那为什么他总做着让娘娘伤心的事呢。”
我叹口气。她还年纪太小,不懂帝王家的情爱,向来如此。
陛下其实天天来。娘娘醒了,就会让他进去。他们也不做什么,殿内总是静悄悄的。陛下待不到一刻钟就走,娘娘也不会挽留。
每次我进去收拾,娘娘就会莫名其妙地问我:“嬷嬷,陛下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是贤妃宫里吗?”
娘娘可真聪明。朝窗口瞧一眼,就知道陛下的行踪。可我当奴才的,不能只做本分活,还得机灵地哄娘娘开心。于是我每次都骗她:“娘娘您看花了。陛下事务繁忙,现下是朝养心殿去了。”
她点点头,轻轻笑了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有些时候,娘娘身体好些了,就会躺在窗口的美人榻上,和我们聊天。娘娘身份尊贵,却出奇地没什么架子。她生得美,每次这样直视我们讲话,我们几个反倒有几分不敢看她。
有次,她主动跟我说起:“又有新人进宫了。”
我才反应过来,娘娘前段时间原来是怨陛下呢。她心里也是有陛下的。这是我们做奴才的最欢喜见到的,于是我笑着多嘴:“陛下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心里,可真真只装了娘娘您一个人呢。”
她笑笑,不说话。很久之后才说一句:“那陛下演得可真好啊。”
又过一个月,夏天到了。御花园很多花都开了,娘娘的笑颜肉眼可见地变多。
我觉得,这下未央宫的日子,是在往好处走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娘娘想开就好。娘娘想开了,她和陛下也就和好了,我们下人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说不定等个一两年,等娘娘生下皇子公主,我就能回家了。
过了几日,我夜里起来添炭,听见正殿那边有动静。
推门一看,娘娘的寝殿还亮着灯。我本不该过去,可脚底下不知怎的就挪了过去。隔着窗缝,我看见她跪在地上,身上的寝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手腕上缠着红丝绳,勒出的淤痕青紫刺目。
陛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极紧。
娘娘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陛下忽然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夜太静了,我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陛下一句一句叫着娘娘的小字,后面接着的话和动作却残忍至极。
“兰儿,兰儿。”
“兰儿的身子,怎么还是这般不中用。”
娘娘不去接话。她只是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空茫茫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了。
陛下松了手,转身就走。推开殿门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映着他的侧脸,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后,我悄悄进去收拾。娘娘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渗了血。我扶她起来,她也不推拒,只是忽然说了一句:“嬷嬷,你说,进了宫的女人这辈子还能出去吗?”
我不知该如何答。只能拿帕子替她擦去腕上的血迹。
此后数月,陛下隔三差五便来未央宫,每回来了便屏退左右。我守在外头,听见里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喘息。娘娘从未让我进去伺候,事后也从不提起。只是每次结束后,她都把自己关在浴房里,很久很久才出来。
书画那阵子常往外跑,说是去尚宫局取东西,一去便是大半日。我有时撞见她与王德全在廊下说话,两人离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见了我,便立刻分开,书画脸上挂着笑,说是王公公来传陛下口谕。
我不傻,可也不愿多想。只是默默希望不要有太坏的事情发生。
可我们寻常人的祈祷一向不会被神明听见,我的疑惑也在那一日去太医院取药的时候解开。
我原是去找院判的,可他不在,我只好去他常在的药园里找。不想,院判人影没有看到,却闻到了娘娘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我大惊,急忙躲起来,隔着一棵老柳树,我果然看见身着宫女服的娘娘和一个年轻的太医坐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共同分享着一块荷花酥。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陪娘娘去御花园赏花,她总问我御花园里的荷花可不可以食用,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做荷花酥,我以为她是为陛下做的,还笑着告诉她,荷花酥里原来是没有荷花的。
原来,这块荷花酥压根就不是为了陛下做的。
我吓得心脏都快飞出去了。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搞不好我一条老命,也要交代在这未央宫了。
我想我现在应该立刻去跟陛下禀告这个事,说不定将功折罪,我还能立刻出宫。可看着眼前开心吃着酥饼的娘娘,我却怎么都挪不动脚步。
我就这么靠着柳树,一动不敢动,我想我可能是被吓瘫痪了。
忽然,我听到一曲笛声,不似宫里的调子,倒是我家乡那边老人小孩都会哼唱的调子。我抬头望过去,发现那是院判大人的公子。此刻他正吹着笛子,而我们娘娘,就身着那身简陋的宫女服,在药田里翩翩起舞。
我是听说过的,娘娘未入宫前,一支霓裳舞就已名动京城,各家公子都去将军府求娶,将军府几日闭门,都不见客。
不过,传言陛下并不喜欢我们娘娘跳舞。陛下唯一一次生气,就是因为娘娘在宫宴上跳舞。自此以后,娘娘就再未在宫里跳过舞。
没成想,今日我却见到了。
只不过,这院判的公子,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呢,好似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我现下应该先想想,怎么替娘娘遮掩过去。
娘娘也真是的,咱们陛下虽然阴晴不定了点,但是论容貌、身份、地位,哪有不如这位院判公子,怎么这么糊涂。这要是被陛下发现了,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我可急死了,悄悄替娘娘把人支开,就赶快回了宫。只希望陛下这会儿可千万不要来咱们未央宫才好。
我回宫后,着急找书画,她是娘娘从将军府带来的,是宫里和娘娘最亲近的。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个事情她是不是也知情。
可是找了一圈,她都不在,问了一圈,小宫女只说“书画姑姑去圣宸宫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一刻觉得一切都完了。书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背着娘娘,和王公公递信的呢。
我替娘娘感到不值,同时等待着降罪的圣旨。那夜,陛下果然来了,可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龙颜震怒。
我守在门口,心已经凉了半截。
陛下和娘娘在里间很安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有烛火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过了很久,我听见陛下问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陛下这次没有叫娘娘的小字,他只有生气或者觉得对娘娘愧疚的时候,才会这样。我站在门外,手心一直在冒汗。
娘娘沉默了好久,才喘息着回答陛下:“拜陛下所赐,臣妾……好多了。”
“这几日,去了何处?”陛下又问,“气色……倒像是好了些。”
“没……没有去哪。”娘娘突然惊喘着摇头,语色里似有泪水滑落。
“兰儿……”陛下声音低哑,“朕发觉……你总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此后烛火熄灭,殿内良久无话。
我以为到此结束,连忙吩咐屋檐下几个昏昏欲睡的小宫女去取水。不想里间突然传出来一声痛呼。
“好疼……好疼啊……”
“血……!”陛下大惊失色,声音陡然拔高,“王德全!传太医!快传太医——!”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太医们蜂拥而入,把我和几个小宫女都撵到了外头。我贴着门缝往里瞧,只见帐幔低垂,人影晃动,铜盆里的水一盆盆端出来,全是红的。陛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哑得不像他:“保住娘娘,听见没有,朕要她活!”
我腿一软,靠着廊柱滑坐在地上。书画不知何时回来的,跪在门槛外头,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哆嗦。
折腾到后半夜,太医们才陆续退出来,为首的张院判抹着汗,跪在陛下面前禀报:“娘娘性命暂时无碍,只是……小产之兆已显,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陛下没待多久就走了,脸色铁青,路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风。
我等他走远了才敢进去,殿内药味浓得呛人,娘娘半靠在枕上,脸白得跟被褥一个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连指甲缝里都透着青。
她见我进来,目光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嬷嬷,把窗开条缝。”
“娘娘,您这身子……”
“开条缝。”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我只好去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的暖意,她却打了个寒噤,偏头望向窗外那盆腊梅。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摇头。
“娘娘,您这是何苦……”我端着药碗跪在榻前,眼眶发酸。
她没接药碗,只是看着窗外,忽然说:“嬷嬷,我梦见那个孩子了。”
我手一抖。
“是个男孩呢,在院子里跑,围着一株开花的腊梅。我蹲下来喊他,他回头看我的时候,脸却看不清。”她顿了顿,嘴角牵了牵,像笑,又不像,“你说,他们是不是怨我,连脸都不肯让我看清。”
“娘娘,您别说了,先把药喝了……”
“方才太医说保不住的时候,我其实听见了。”她终于收回目光,看着我,“可我觉得也好。这孩子来了,我也留不住。这宫里,什么留得住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手里这碗药,沉得端不住。
那之后,娘娘在床上养了小半个月,能下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院里看那盆腊梅。她裹着披风站在枯枝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也不动。
书画急得直掉泪,我却觉得,或许让她站着也好。人总得有个念想,哪怕是棵不会开花的树。
书画的事,想来娘娘知道,可是她没说什么,我毕竟才来到娘娘身边几个月,有些话终究不能越过了亲近的人去。想是娘娘原谅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姑娘了吧。
陛下自那夜之后,许久没来未央宫。只是赏赐照旧,流水似的抬进来。太医院开的补药一箱一箱地送,参茸燕窝堆满了库房,我看得直咋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然而娘娘一口也没吃。
她让书画把那些补品都分给了储秀宫的秀女们,说是“本宫用不上,别糟蹋了”。秀女们得了东西,自然欢喜,隔三差五便来未央宫请安。娘娘见了,也只是淡淡地坐着,听她们说些奉承话,偶尔应一两声,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书画私下跟我嘀咕:“娘娘这是怎么了,从前还应付应付,如今连应付都懒得了。”
我叹口气,没接话。
原以为陛下那夜是来问罪,结果却发生了更为了不得的事。陛下和娘娘,原是不相配的,这样紧紧缠绕着,仿佛是要把彼此的命脉都掐断了。
娘娘怀胎后,就不再去太医院了,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总望着窗台上的腊梅发呆。这日,宫外的林家好像是得到了娘娘怀孕的消息,在我入未央宫后第一次给娘娘递了信。娘娘展开随意看了看,无甚表情,只叫我去取纸张。
我回来的时候,书画在一旁研磨,见状轻声问:“娘娘,何事如此开怀?”
娘娘忽然就咧开嘴,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眼看又要到年末了,我们主仆二人,又在宫里平平安安地熬过了一年。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她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声音带着迟疑:“娘娘……您说什么呢?”
“书画,你好像最近总往外跑。是怨我乔装太医院不带你吗?”
娘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却不敢抬头看娘娘。我站在一旁,心弦也一起绷着。
随后,娘娘终于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可掬地说:“紧张什么?你随我一同入宫,是母亲亲自指派给我的。有些体己话,自然只能同你说。”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底,分明已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真切笑意。
后几日,书画就被调到了尚宫局,至此娘娘身边只有我陪着了。
娘娘胎象稳了些后,常拉着我去梅林。那里有一座角亭。我们早上用过早膳就过去,往往坐到太阳落山才回。
我和娘娘接触久了才发现,她也是个多话的人。她很喜欢跟我讲故去的小将军的事。
说小将军自幼喜欢四书五经,将军夫人却不允许。每次见了都要发很大的火,命人烧掉。后来小将军搬去府里的竹林居住,才好了些。
说到此处,娘娘尤其开心。她会很自豪地跟我说,小将军的很多经书没有被烧,全是她提前通风报信的功劳。想来娘娘以前原是这样生气勃勃的。那笑,好似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落到人心头上,久久震颤而不能忘。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我为了娘娘开心,也会主动提起将军府的其他人。她还是那样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好似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直到说起将军夫人,她先是沉默一会儿,随后又淡淡地笑起来。
“母亲总是很严苛。”
我点点头。将军夫人威名在外,我也有耳闻。可不待我接话,她就落寞地说:“母亲她不喜欢我。”
娘娘这么美,性格端方,聪慧敏锐,将军夫人怎么会不喜欢娘娘呢。
“嬷嬷知道吗?有些人是很可怜的。一辈子都在追求什么东西,自以为得到,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自己不过是个可怜的替代品。”
我叹了口气:“可娘娘的一辈子还很长,怎么就知道得到的东西是假的呢。”
她抬起头,目光像是穿过了遥远的宫墙,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奢望,或是一种自欺欺人。”她缓缓地说,“我不要这样靠着等待过完我的一生。”
我什么话也接不下去了。只能替她理了理披风。
陛下,也很久不曾来过了。
不是不来未央宫,是很久不来后宫了,前朝发生了一些事,林老将军,又要出征了。虽然宫里嫔妃都觉得是陛下太忙了,可我觉得,他是不敢再踏足后宫了,这里有他爱的人,可是他却在做着令他的爱人伤心难过的事。
陛下年少时就继位,我年轻时候就跟在太妃身边,自然也知道太后娘娘对陛下不好,他们母子,哪怕是血浓于水,中间也隔着太多东西,终究做不成真正的母子。从前太妃还在宫里的时候,陛下总跑来讨糕吃。太后对他严厉苛责,功课总要练到拔尖才肯放回去东宫用膳。年幼的陛下饿狠了,就会顺着小道悄悄来我们宫里找太妃。
那时太妃娘娘失去了孩子,陛下天天来,久而久之,太妃娘娘也算是把陛下当作亲生孩子看待的。她总盼望着陛下平安登基,然后娶一个贤惠的皇后,做一个明君。
可惜,后面的事,谁也不曾料到,年幼的陛下,本不该经历那些,却又偏偏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活成如今的模样。太妃娘娘在行宫里,总念叨陛下,说陛下有很多难处,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做。只是怕他以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却失去更多的东西。
太妃娘娘啊,还是太了解陛下了。只是她不知道,陛下首先要失去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姑娘的心。
入冬的第一天,我们早早就去梅影殿了。娘娘穿得素净,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把隆起的肚子覆盖住了。
说来也巧,我们刚一步入亭中,细雪就斜飞进来。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我们被困住了,出不去。娘娘畏寒,我担心她肚里的孩子,想不顾风雪冲出去叫人。
娘娘拉住了我。
她身子沉重,却一个人站在风口。我想拦,拦不住。她就那么站着,迎着风雪,憋了好一会儿,似在较劲。
终于,她忍不住,崩溃大哭。
到如今,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能称之为“依靠”的人。
尊贵的娘娘,出生名门,独得帝王恩宠,从此以后,却也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风声裹着她的哭声。就在这一刻,有人踏雪而来。
“熙颜姑娘……?”
娘娘名唤熙兰,小字兰儿,可……唉,想必,这就是那位言太医吧。我见状不好打扰,默默退到了二人身后。
那人扔了伞,解下斗篷裹住娘娘:“怎么哭了?衣裳也湿了,冷不冷?”
他慌得手忙脚乱,眼眸里满是担忧,是我入宫三十余年来唯一见得的一抹清澈。我想我知道娘娘为什么总挂念这位院判公子了。
我又闻到了那股药香,清苦里带着微甘。
“言溪?你怎么……”娘娘来不及擦泪,哽咽着,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太医院,你乱跑什么……被人瞧见怎么办……”
她说着,伸手推他,力气却轻得像落在雪上。
他反手扶住她的肩,眉头微蹙:“这里是废弃的宫苑,寻常太医也能来的。熙颜,你到底怎么了?今日好生奇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你已好几日没来太医院了。这是我娘亲做的荷花酥。上次的事,还多谢你为我向德妃娘娘求得恩典。”
娘娘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说过,每年初雪,定要来看梅花。宫里只有这里有梅花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心里发酸。这件事,连陛下都不曾记得。
“熙颜,”他轻声问,“方才为何哭得那样伤心?”
娘娘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泪痕,朝他挤出一个笑,像还没出嫁的大姑娘那样,纯真得让人不敢看:“想我娘亲了。现在没事了。”她接过油纸包,故作轻松,“还是热的呢。”
“我一直藏在怀里暖着。”他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眶又是一热,一滴泪落下来,落在荷花酥上。她很快别过脸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其实今日……我是来辞行的。”
我心头一紧。
他与娘娘的事,书画早就告知陛下,这深宫之中,岂能再容他?
可娘娘依旧装作不知,强撑着平静问:“怎会突然要辞行?你要去往何处?”
“我已过了弱冠之年。父亲希望我回去娶妻生子,母亲年事已高,也该回去尽孝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无意婚嫁,只愿潜心医道。可父母之命,终究难违。”
我仰起头,望着漫天飘落的细雪,伸出手妄图接住几片,它们却在我掌心瞬间消融,只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意。心下忍不住感慨,真的会如此吗?
娘娘的声音飘忽:“娶妻生子……挺好的。宫中凶险,终究比不上宫外平安喜乐。”
“时辰到了,我得走了。你衣物单薄,这斗篷便留与你御寒。”
他将斗篷往娘娘身上拢了拢,转身步入雪幕。背影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
娘娘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我这才从柱子后面出来,替娘娘拢了拢衣裳,小声地问她:“娘娘,我们回去了吗?”
她像没听见。忽然笑了,拉着我的手,去够那一枝梅花。
“嬷嬷,你瞧,今年的腊梅开了。”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言公子。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言公子,低声劝:“娘娘,言公子都走远了。”
她放开梅枝,坐到石凳上,望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我才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看腊梅的。”
她顿了很久,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么漂亮的腊梅,一辈子只能看一次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还在担心:“娘娘,你这样,反倒是让那位公子不安全了。”
她轻轻笑了笑:“陛下不会要他的命的。他对不起言溪,不会这么做。”
我叹气,还想再劝:“可那位言公子不知你的身份,也不知你的心意。”
“没关系的。”她望着空荡荡的雪地,“只要他能平安出宫,就是全了我最大的心意了。”
我还是不懂。
只是在心底默默希望,那位容公子能平安出宫,回家娶妻生子。
就当全了我们娘娘的一片心意。
一个月过后,雪愈发厚了。娘娘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太医来诊脉,说是双生子。
娘娘躺在榻上,握着我的手笑:“嬷嬷,你说是不是上一个孩子终于原谅我了,才跟第二个孩子一起回来了。”
我不知道娘娘在蘅芜苑与陛下发生过什么。但我想,冬天过去,春天总会来的。
于是我也笑:“是啊,娘娘,定是小皇子回来找您了。往后有两位小皇子陪着,娘娘和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到后半句,娘娘的笑渐渐淡了。她没再说什么。
晚间,雪小了些,外头不那么冷了。娘娘拖着沉重的身子,偏要和我们几个凑在未央宫的小厨房里做元宵。
做元宵这事是我提的。从前在西郊行宫,太妃娘娘没有吃元宵的习惯,我这手艺都生了。今年是我入宫这些年最期待的一个元宵。娘娘很久不曾回家了,我想做一碗京城人家常吃的芝麻馅元宵,让她尝尝将军府才有的味道。为此提前几日就在小厨房里练手。
娘娘身份高贵,却从不端着架子。撸起袖子就和我们一起揉面团、捣芝麻。经她手做出来的元宵,竟也有模有样。我尝了一口,味道是好的。
做出来的元宵被我们几个分食了。还剩最后七个,实在吃不下。几个小宫女揉着肚子跟娘娘讨趣:“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娘娘。肚子大得像是塞了一个大红灯笼。”
娘娘跟着笑,善解人意地说:“吃不下就留着吧。”
然后她叫我。我应了一声,听见她说:“嬷嬷,把书画叫回来吧。她年龄小,犯了错,想必也知道错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想,书画到底是一直陪着娘娘的人。娘娘心软,终究舍不得她留在尚宫局吃苦。
我很快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尚宫局。几个小宫女听见了,连忙抢着说:“娘娘,我去吧。不去消消食,明天都干不了活了。”
另外几个也抢着说:“我也要去,娘娘。我都想书画姑姑了。她不在,都没人陪我们讲故事了。”
她们几个不足及笄之龄,比书画还小,心性单纯,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书画是被借去尚宫局当差,觉得新奇,便争先恐后地往尚宫局去。
我无奈地摇摇头。娘娘松了口:“都去吧。雪地路滑,小心些。”
她们走后,我搀扶着娘娘回了主殿。地龙烧得旺,连娘娘一向苍白的气色都红润了些。娘娘让我去把窗开一条缝。我担心她身子,正犹豫,她倒自己走过去把窗开了。
“我不碍事的,嬷嬷。”她轻轻说。
我还是担心她,回去为她寻了一件披风。等我回来的时候,那盆消失很久的腊梅,不知怎的,又回来了。
我走过去,将披风披在她肩上。忍不住劝道:“娘娘,这株腊梅不会开,换一盆吧。您还有个冬天要过,还能看见更多好看的腊梅。”
她不看我,依旧用竹筒给腊梅浇水,执拗地道:“不要。我就要这一盆。因为,它原是开过的。”
我顺着她的话就往下问:“什么时候开过?”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在我最难过的那个冬天。”
“那娘娘最难过的冬天是哪年呢?”我接着问。
“是我进宫第一年的冬天。”
“那一年娘娘第一次遇见陛下,不该欣喜么?陛下把所有的恩宠都给了您。”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否定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或者全部。
可我终究觉得可惜,还是劝:“娘娘,陛下心里是有您的。”
她点点头,发着呆,“嗯”了一声。
“那娘娘您……”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适,换了个说法,“小皇子们再过几个月就能和您见面了。有了孩子,再大的坎也能过去。陛下他一直等着娘娘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说的是言公子吧。”她忽然笑了笑,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了。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获得自由就好。”
我又听不懂了,还想继续劝,娘娘却要歇下了。
我刚要替她熄灯,陛下匆匆赶来。他不进去,还是站在门口。我第一次多嘴,说:“陛下,娘娘今夜吃多了元宵,想必还撑着,没睡呢。”
他应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一瞬,轻轻推门进去。
我守在门外,觉得陛下今夜话多了些。一会儿“凤袍”,一会儿“太子”。娘娘不怎么应答。
她大概以为陛下又在诓她。不过没吵起来,总是好兆头。过了这场雪,春天也该来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娘娘让陛下进屋的次数渐渐多了。
以前不让进,那也是陛下不想进。陛下哪次想进,娘娘拦得住。他总这样,明明是自己想来的,偏要做出是被娘娘请进去的样子。
元宵过后,前朝气氛好了些。新科进士入了朝,听说陛下的新政就要开始了。连带着,封后的传言也在宫里传开。
人选无非三个。曾经的侧妃,如今的德妃李氏。太后的外甥女,生下皇长子的贤妃沐氏。最后一个,就是我们娘娘。
押哪位娘娘的人都有。新进宫、没有依靠的妃嫔押贤妃,她看起来势头最大。最早入宫的老人们押我们娘娘,毕竟陛下登基至今六个年头,娘娘始终是宠冠后宫的第一人。可我押德妃。
她是老国公唯一嫡出的孙女,及笄后嫁给陛下。不争不抢,贤良淑德。母家掌握天下门生故吏,如今将军府大势已去,兵权收归朝堂,旧世家被打压多年,又有江南派系制衡。为了陛下以后的新政,德妃怎么想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话说回来,我已不是西郊行宫的老嬷嬷了。我现在是娘娘身边唯一的人。我只能押娘娘。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后位从一开始就在他心里定下了。那个位置,他留给娘娘。
哪怕违背了以往的规矩,他也只想和娘娘共享这天下。
这可能就是帝王心术旁边偏长的一根毒刺吧。
但娘娘始终不在意这件事,她依旧守着她的枯枝,缝着小皇子要穿的小衣。
日子是在那一天发生转折的。
太后在寿康宫中设宴,让嫔位以上的妃子都去参加。就连娘娘怀胎九个月了,也推拒不得。我陪着娘娘去,娘娘怀着双生子辛苦,我总怕她有什么闪失,所以放心不下其他人。
席间太后言笑晏晏,娘娘没什么心情,一直拨弄着一块糕点,直到太后突然唤娘娘,娘娘想要起身见礼,太后却摆手免了。
我听书画说,太后从前不喜娘娘,娘娘掌宫时,总刻意为难娘娘。后来到我入宫时,将军府不复往昔,她倒是对娘娘愈发和蔼了,娘娘怀了双生子以后更甚。
明明不是多么和蔼的人,此刻却抓着娘娘的手,夸赞娘娘有福气。下头的妃嫔们听着,有的羡慕,有的嫉妒。
有人出声谄媚,说定是陛下龙气庇佑。太后却笑着摇摇头,说皇宫自有龙脉庇佑,那是不可说的天家秘辛。
我听过这个故事。说是皇城脚底下有百年前的道家术士设下阵法,困住了一头天上下来的金龙。只要每年献祭,龙神就可保皇家子嗣昌盛,统治安稳。
宴席散后,娘娘罕见地向我打听这个故事。我想她在宫中待得无聊,便当作故事讲给她听。起初她笑笑,觉得迷信。我也顺着她说,当桩故事听就好。
直到她问起献祭的是什么人,我纠结了一下。这话太过血腥,我怕冲撞娘娘和她腹中的皇子。可她一直缠着问,我无法,只能支吾着告诉她,是皇家血脉。
她又问,每一个皇帝在位期间,是不是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想说自然是有的。要不然,为什么陛下登基时,几个皇子会尸骨无存。可想想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告诉了她,应该是有的。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路过祈天阁的时候,娘娘说要去祭拜一下,为皇子祈福。可一向开放的祈天阁,却被陛下下旨封闭了。不知是不是要为来年的春日祭祀做准备。我没太在意,想扶着娘娘往回走。娘娘却抓着我的手,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嬷嬷,真的有皇子被祭祀吗?”
我虽疑惑,还是点点头。
可下一瞬,我还来不及反应,娘娘忽然一把推开我,不顾身子往祈天阁跑。我踉跄着站稳,追了几步,那扇门却已从里头被娘娘推开了。
我进不去,只能扭头往宫道上跑,抓住一个洒扫的小太监,急道:“快!去禀报陛下,就说贵妃娘娘闯了祈天阁!”
小太监吓得丢了笤帚就跑。
书画得了消息,急忙赶来,正焦急地遣宫人四处寻找。四处不见人影时,我抬头,忽然见娘娘满身血迹、形同鬼魅的模样。
我当场呆住,随即回过神,惊叫着冲过去搀扶:“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娘娘双目空洞,一把推开我,只执拗地问:“陛下呢?”
我愣了片刻,不知该怎么回答。书画在旁边磕磕巴巴答道:“啊……陛、陛下正陪着贤妃娘娘和小皇子……在太液池游湖赏春。”
娘娘听完,惨笑一声,整个人直直往后倒。
我扑过去接她,可她身子沉,我接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抱着她,满手都是温热的血。
“太医!太医!”我扯着嗓子喊。
未央宫乱作一团。太医和医女在里间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一盆盆端出来,全是红的。我双手一直发抖,连盆热水都端不住,洒了一身。小宫女在旁边哭,我吼她:“哭什么!去烧水!”
可我自己声音也在抖。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清楚,只听得见耳边一直重复着“贵妃娘娘难产”。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电光石火间,我恍然回到十多年前。梅影殿聚满了人,太医一遍一遍地在里面呼喊:“梅妃娘娘难产——”
“铛”的一声,我大脑剧痛。
眼前一黑,我扶住廊柱,指甲抠进木头里。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忽然拼在了一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言太医和逝去的梅妃,竟长得如此相像。
难怪娘娘当初莫名说陛下对不起言太医。梅妃是言太医的生母,当年太妃难产,是因为年幼的陛下贪玩,燃着了一把火,梅妃受了牵连,才落得难产而亡。
这件事被皇家压了十几年,言太医怕是至今不知自己的身世。而娘娘,定是从哪里知道了这段秘辛,才会在今日听了皇子献祭的事后,骤然惊动胎气。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旁边的小宫女吓得过来扶我,我摆摆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怪我。怪我。早该想到的。不该与娘娘说这些。若娘娘和小皇子们出事,就是我一辈子的罪过。
我挣扎着爬起来,跪在雪地里,不住地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青石上,旁边的宫女见了,以为我是在祈福,也跟着跪下叩头,朝着长生天祷告。
陛下赶来的时候,我猛然站起来,不顾礼仪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在他身前:“娘娘难产了,陛下!您进去见见娘娘吧!跟她说言公子还活着,言公子没有死。”
陛下脚步一顿。
漫天大雪里,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我,目光冰凉:“你说什么?”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却顾不得了,只拼命磕头。
“他已经死了。”陛下打断我,一字一字地说,“朕亲手赐的毒酒。”
我猛地抬头,心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散了。
原来如此。言公子早就死了,他瞒着娘娘,瞒了这么久。
“那娘娘呢?”我不知哪来的胆子,声音发颤,“陛下也要看着她死吗?”
陛下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眉上、睫毛上,他像是被冻在了那里。
“她究竟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意里遍布苦涩,“朕把能给的都给了,她还要什么?”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雪,眼泪把雪地融出一小团湿痕。
我该怎么说。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娘娘在里面,都快没命了,她还那么年轻。
可我终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膝盖磕在阶前的青石上,一下,又一下,额头抵着雪地,向长生天祈求娘娘的和两位小皇子的一线生机。
陛下最后没有进去。
他站在殿门外。朝服下摆湿了一片,贴在靴面上。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后来他转身走了,只留下一群太医战战兢兢。
第二日清晨,娘娘生下了一对小皇子,人却叫不醒,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守着,陪着,祈祷着。
陛下天天来。下了朝便来,朝服不换,站在殿门外。不进去,也不抱皇子。有时候站小半个时辰,有时候站到日头偏西。
乳母抱小皇子出来给他看,他摆摆手,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我站在柱头后,悄悄抹眼泪。我记得上次哭,还是太妃娘娘向先帝请旨出宫的时候。
枝头长出绿芽的时候,娘娘醒了。
恰好是春日的第一天。
我们几个在廊下洒扫,身后门响。回头,娘娘只着一身单薄寝衣,光着脚,踩在廊下冰凉的地砖上,眼睛空洞洞的,直直朝宫门方向走。
我们丢了笤帚去拦。喊她,拉她,她不听,也不挣,只是往前走。像一具被什么牵引着的空壳。
陛下下朝归来,玄色朝服出现在宫门口。
一个从殿内出来,一个从宫门进来,隔着满院春光对望了一瞬。没有一句话。陛下几步上前,俯身将娘娘打横抱起,大步朝殿内走去。
我们被关在了殿外。
许久,殿内才传出声音。隔着门扇,我听见娘娘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
“陛下,我父亲和幼弟已出征,江南林家的价值也已榨取殆尽。”她顿了顿,气息不稳,“这出戏……陛下还要唱到几时?”
殿内没有回答。
“父亲、母亲,还有幼弟……他们现下应该已到北境了吧?”娘娘轻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微弱,“听说陛下新任用的将军用兵如神,若与父亲好生配合,抗击漠北应当不是难事……”
仍是沉默。
“陛下,父亲年事已高,北境苦寒……不知此间事了,可否准他回京养老?”
沉默在殿内蔓延,像水一样漫过门缝,浸到我的脚边。我攥着门框,指节发酸,想推门进去又不敢。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都偏了。我才听见娘娘又开口。
“陛下,是窗外的雪停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您把臣妾关在蘅芜苑的时候,臣妾刚刚小产,好冷好冷啊……”
陛下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朕……”
可她不等他说完。
“陛下这样利用臣妾,利用臣妾的父兄,到如今,终于是完成您的伟愿了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叫人难受,“那么,可以放臣妾走了么?”
陛下没有回答。
“陛下杀了臣妾的未婚夫,利用臣妾的父兄,到最后,连臣妾的孩子也不肯放过。”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声里夹着喘,像一口气随时要断,“陛下好狠的心,好冷的心。”
我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像是陛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殿内静了许久。
然后,我听见陛下的声音,艰涩至极,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
“你与他……当真......”
他说不下去了。只有这三个字,悬在半空,像一把刀,落不下来。
娘娘顿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这句话……真真是要了臣妾的命啊……”
“朕只问你,是,还是不是。”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几乎称得上狼狈的急迫。
我贴着门缝,看见他的肩膀绷得极紧,等着一个能定生死的答案。
娘娘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空茫茫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了。
“为何?究竟为何?”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随后是一阵静默,我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哽咽。
“陛下,何为感情呢?臣妾也不懂了……”娘娘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许是那时初雪,我孑然一身立在梅树下,回头却见那人独撑一把油纸伞,踏雪而来,只为我一人。”
陛下的身影一僵。
忽然,娘娘“呕”出一口血。
“太医!太医呢?王德全——”陛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颤抖。
我从门缝里看见娘娘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冰凉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宽厚的掌心。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
“太医?”她抬起眼看他,“言溪也是太医,陛下,他在哪里?”
陛下的呼吸骤然一滞,我隔着门都听见了那一声抽气。
“祈天阁顶,冰棺之中,那个少年……”娘娘的声音一字一字,痛苦的马上就要说不下去,“陛下,您告诉臣妾,他是回乡娶妻了么?”
殿内静得可怕,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陛下不会再说话了。最终,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陛下今日,为何总是在沉默?”娘娘喊累了,声音小起来,语气却更加哽咽。
一室寂静。唯有她细微的抽泣声在回荡,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过了许久,她忽然又笑了。
“你看,连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你们都不肯留给我。”
“也好……也好……”
她扶着榻沿慢慢蹲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雀。她蜷在那里,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您知道么,臣妾的哥哥死了,父亲断了一臂。小弟自幼体弱,如今尚未弱冠,却要跟着去哪遥远危险的漠北。”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目光却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陛下觉得,臣妾还该谢恩么?”
陛下没有回答。随后是“哐当”一声巨响,那盆枯枝摔碎了。
我顾不得什么,直冲进去。只见娘娘一身素衣,赤脚踩在碎瓷和泥土上,脚底已经见了血。她哭着说:“原来不会开花,梅花也有花期的。开过了一次,就永远不会有第二次了。”
陛下穿着朝服,玄色的衣摆上还沾着雪水和泥点。他跪下去,冕旒晃动,珠串扫在娘娘的面庞上。
他双目通红,死死地抓着娘娘的手臂:“会再次开花的,还会的,我们还能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梅花盛开。”
娘娘闻言眼泪落得更滚烫,一下子推开陛下,从发间拔下一根玉钗,直指着陛下,声嘶力竭地说:“你骗人,你们都骗人。我想家了,我想兄长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了。”
陛下过去一步,娘娘的玉钗就逼近一分。
玉钗抵上他的胸膛,娘娘没有收力。钗尖刺破玄色衣料,不知有没有刺进血肉,陛下没有躲,只是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娘娘任由他抱着,一点一点地落泪。他们就这么抱着,跪在一地碎瓷和泥土里,直到太阳落山。
最后,娘娘眼泪干了。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榻沿,一只手搭在膝上,手心里攥着一片碎瓷。指尖有血珠渗出来,她也浑然不觉。
“陛下,你该走了。德妃想必还在等你用晚膳呢。”
陛下不接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寸一寸地直起身。
落日从半开的殿门外斜斜照进来,光里浮着细尘和雪沫子。陛下一步一步,走到门槛,一只脚跨出去,半个身子浸在夕阳里。
娘娘忽然叫住他。
陛下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殿里很静。碎瓷躺在地上,泥土散着,枯枝横着。窗纸被风撕开的口子没糊上,一缕风漏进来,吹得地上那截断枝滚了滚。
娘娘望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平静的说出一句祝福:
“陛下,臣妾祝你和德妃百年好合,龙凤呈祥。”
顿了顿。
“还有,臣妾恨死陛下了。陛下一定要早下地狱,臣妾会在那等你。”
话音落下,陛下身形猛地一晃。他偏过头,一口血溅出来,落在夕照里。殿门斜斜灌入的暮色将那一线血雾照得通红。
殿外起了风。檐角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陛下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一声比一声远。
他走时,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在那半张被夕阳照亮的脸上,看到了一滴泪。
那天夜里,天上忽然就下雪了。
我在偏殿里听得真切。宫人们都睡下了。院中似有烛火在晃。
窗纸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雪沫子直往屋里灌。我披衣起身去糊窗,手冻得直哆嗦。凑近破口时,我看见院中老树下立着一点烛光。
是娘娘。
她只披了一件素白寝衣,赤脚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晃,映着她单薄的身形,像一片随时要碎在风里的纸。
然后她开始跳舞。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娘娘跳舞,娘娘只有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跳舞。
没有丝竹,没有节拍。赤足踩在雪上,广袖翻飞,身子轻得像要被风吹走。雪落在她肩上、发上、袖上。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灯在手里,光也跟着转。地上的雪被她的裙摆扫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像一卷画轴徐徐铺展,又徐徐卷起。
我一时看得痴了,手扶着窗棂,忘了推门。
等我回过神来,院中那点烛火已经动了。娘娘提着灯,疾步朝宫道方向走去。素白衣裙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外头宫道上传来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
“娘娘!”我脱口喊了一声。嗓子被风灌得发不出声。
我胡乱裹了件棉袍推门追出去。雪地上只剩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朝祈天阁方向去了。那盏灯的光,早已被风雪吞没。
我想跟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里,半天爬不起来。等我挣扎着回到屋里,天边已泛起一层灰白。雪还没停,越下越密,像是要把整座宫城都埋了。
天亮后,消息便传开了。
先是说宸贵妃夜半失踪,书画姑姑急得满宫乱找。后来又说,祈天阁下的梅林一夜间全开了,红得刺目,像泼了一地血。再后来,太后派了禁军去寻,才在祈天阁背后的崖下,寻着一只破了的油纸灯笼。灯笼上沾着血,点点滴滴,像绣着一朵半开的梅。
我站在未央宫的廊下听这些,手里的汤碗早就凉透了。
书画被人搀回来时,整个人像丢了魂。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她说去去就回……她说去去就回……”
那日之后,陛下再没踏进未央宫。
我在宫里又待了一段时日,每日照看两个小皇子,直到陛下降旨,命我将两个孩子带回西郊行宫抚养。两个乳母随行,几个太监护送,走得悄无声息。
临走那日,书画来了。她瘦了许多,脸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衣裳也穿得齐整。她看了看乳母怀里的两个孩子,蓦地就笑了,小声说:“像娘娘一样漂亮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娘娘走了,她也没有归处了,我很想问她要跟我一起回西郊行宫吗。她却忽然开口说:“嬷嬷,我没有背叛娘娘。娘娘也没有背叛陛下。她和言公子,现下一定自由了吧。”
我说:“那你呢?”
她只是笑笑,没答。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后来是很多年后,我带着长大的两位皇子入宫觐见陛下,才辗转听说,当年娘娘走后不久,她也跟着去了。
我听了,半晌没说话。书画那丫头,从前在宫里总爱跟着娘娘,如今到底还是跟着去了。
那夜我梦见了娘娘。
梦里她站在祈天阁顶,风雪卷起她的裙摆,她却笑着对我说:“嬷嬷,我的两个孩子,他们还好吗?”
我却不回答她,只问:“娘娘,你要去哪儿?”
她指了指崖下的梅影殿,说:“去等一个人。他说过,初雪之日,定要来看梅花的。”
我说:“可他还没来呢。”
她歪了歪头,像个小姑娘似的,眉眼弯弯:“那我便等。这一次,我要自己等,不等别人来送。”
梦醒后,窗外正落着雨。我披衣起身,推开门,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打在阶前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是谁在叩门。
我忽然想,也许娘娘真的等到了。
群像视角,这只是第一篇,后续每个人的命运和故事会通过不同的视角展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