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修好了》丰新文德

12、陆鸣 答辩结束是

　　答辩结束是下午三点。
　　结果要第二天公示。
　　江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程砚把他拽到楼后的台阶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
　　“吃。”
　　“我不饿。”
　　“吃。”
　　江屹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程砚说。
　　“那个评委说我焊得不错。”
　　“那是客套。”
　　“……哦。”
　　“但他笑了。”程砚说，“他从头到尾只笑了一次。”
　　江屹抬起头：“你看见了？”
　　“我在旁边。”程砚说，“我一直在看。”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冬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们脚边，暖得不真实。
　　“程砚。”江屹说。
　　“嗯。”
　　“今天你说得对。”
　　“哪句？”
　　“我站在这儿是为了拿名额，不是为了证明我一个人能做完所有事。”江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我以前觉得，欠别人东西是最丢人的事。因为我妈教过我，借了就要还，还不上就别借。”
　　“她教得对。”
　　“但她没教过我，”江屹说，“有些东西不是借，是两个人一起挣的。”
　　程砚没说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江屹。
　　是一张医院的挂号单复印件。日期是上周，科室是骨科，患者姓名那一栏被涂黑了，但诊断意见还能看见：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根压迫，建议手术治疗。
　　江屹的手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
　　“你妈去医院那天，我在。”程砚说，“她在门诊门口摔了一下，我扶的她。挂号费是我垫的，一百二。”
　　江屹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如果我偷偷塞钱给你妈，你们俩就到此为止。”程砚推了推眼镜，“所以我没给她钱。我只是陪她去挂了号，然后把单子复印了一份。”
　　他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程砚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手术排期已咨询，最快十二月十日。费用约两万。奖学金八千，大赛一等奖五千，三等奖不计。缺口约七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可以借你七千。不收利息，分期还，写借条，公证也行。
　　江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从楼道里穿过去，吹得纸哗哗响。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他问。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一中的时候，”他说，“有个朋友叫陆鸣。他家比你还穷。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答应他考进前十就给他买一双球鞋。他作弊，是为了那双鞋。”
　　江屹没说话。
　　“我举报了他。”程砚说，“他被取消资格的那天，在楼梯间打了我一拳。我没还手。他打得对。”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程砚说，“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江屹把挂号单折好，递回去。
　　“他不恨你。”江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打你那拳，”江屹说，“是冲着你打的，不是冲着背后打的。”
　　程砚愣住了。
　　江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公示。”他说，“如果我拿到了，手术的钱我凑。凑不齐我就去借，写借条，按手印，一分一分还。”
　　“如果没拿到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江屹说，“我从来都有别的办法。”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陆鸣，是不是今天也在这儿？”
　　程砚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他转学了’的时候，眼睛往报告厅那边看了一眼。”江屹说，“你看的是二号展台。”
　　程砚没否认。
　　江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二号展台在实验楼一楼大厅，展板上写着项目名称：《城市配电网短时断电的自适应补偿装置》。
　　作者：陆鸣。
　　指导单位：临城第一中学。
　　旁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穿着校服，正在给评委讲解。他讲得很快，手势很多，声音洪亮，眼睛里有一种江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要把所有东西都赢回来的狠劲。
　　江屹看了很久。
　　“他那个装置，”他说，“多少钱？”
　　“不知道。”
　　“看外壳是工业级的。”江屹说，“至少三千。”
　　程砚没说话。
　　“行。”江屹说，“那明天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靠三千块的装置争名额，”江屹拎起书包，塑料奖杯在里面哐当响了一声，“我靠二十三块六的盒子跟他争。”
　　他笑了笑。
　　“我不亏。”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腰上缠着护具，手里捏着一张纸。
　　“屹啊。”她说，“今天许老师打电话来了。”
　　江屹换鞋的手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去了市里比赛。”母亲的声音有点抖，“她说你拿了个奖。”
　　江屹走过去，坐在床边。
　　“三等奖。”他说，“不值钱。”
　　母亲没说话，把那叠纸递给他。
　　是几张汇款单。收款人是江屹，金额分别是五百、八百、三百……汇款人姓名那一栏全是空的，只有附言栏里写着同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给孩子的学费。
　　“这是哪儿来的？”江屹问。
　　“不知道。”母亲说，“这个月来了四张。许老师说，可能是好心人。”
　　江屹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张的附言栏里没有字。
　　但在背面的角落，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小小的“砚”字，像是写完了又想擦掉，擦了一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江屹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屹啊。”母亲拉住他的手，“你跟妈说实话。这些钱，干不干净？”
　　“干净。”江屹说。
　　“那就好。”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干净的錢，咱收着。以后挣回来了，再还回去。”
　　江屹低下头。
　　“妈。”
　　“嗯？”
　　“十二月十日，”他说，“你有空吗？”
　　“什么空？”
　　“做个手术。”江屹说，“医生说做了就好了，做完你就能站起来摆摊了。”
　　母亲愣了很久。
　　“多少钱？”她问。
　　“不用你管。”
　　“江屹。”
　　“我有办法。”江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真的有办法。”
　　窗外，八中后街的路灯又坏了一盏。
　　屋里没开灯，母子俩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爸走的时候，”她说，“我怕你学他。”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母亲说，“你就是太像你妈了——什么都自己扛。”
　　江屹没吭声。
　　“以后别扛了。”母亲说，“扛不动的时候，喊一声。有人应，就让人帮一把。”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示出来了。
　　贴在八中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盖着市教育局的章。
　　一群人围在那儿，挤得水泄不通。周小满在最前面，踮着脚念：
　　“……经综合考评，拟推荐临城第八中学学生江屹，参加‘创新人才培育计划’终辩认定……”
　　他念完，回头找江屹。
　　江屹没在人群里。
　　他在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刚才有人塞进他课桌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焊点第十七个，虚焊。重焊。
　　江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很小的电路图，是他第一次做那个铁皮盒子时画错的版本——错的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楼下的人群开始往楼上涌，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拍他的肩膀，周小满一边跑一边喊“屹哥屹哥”，脸涨得通红。
　　江屹没动。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一中的方向很远，看不见。
　　但他知道，此刻那里也有一个人站在某个窗口，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打了他一拳，没打背后。
　　那个人做了一个三千块的装置，跟他争同一个名额。
　　而他自己，兜里揣着一张写着“重焊”的纸条，和一个还没凑齐的两万块。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粉笔灰。
　　江屹站直了身子，往下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作者有话说

往事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