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夜 今天,主任 ...
-
今天,主任又来看我,还带着一大群人,估计是想让这些后辈们,在我跟前混个眼熟。
我的目光大致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就已使他们热泪盈眶。
我不想欺负这些孩子,便只和主任说话。
我倒没说什么,主任一直在说,看我没表情,也始终笑呵呵的。
这些迎来送往的人,全都是这幅面孔,好像只要能够亲眼看一看我,就是天大的荣幸。
主任嘘寒问暖,不停想要让我对他提要求。
但是到了我这个境界,世间一切都可有可无。
临了,主任挥手让旁人出去,然后大着胆子拉起我的手指尖说:
“吴神,真的很感谢吴神,如果没有吴神,这个世界不会变得这样好,我也走不到现在的位置。”
我只是看着他。
他像个孩子似的抹了一把脸,踉跄着出去了。
……
其实我根本就没想起他是谁,尽管这些日子来,他几乎天天来我面前晃一晃。
我帮过的人太多了,哪能全部记住呢?
宽敞白净的屋子安静下来,我移到窗前,看着高楼下倒悬的风景,不由想起了从前。
帮过的人早就记不清了,但是那些过往却还历历在目。
我是如何从一个穷小子走到如今活化石的地位的呢?
一切,都要从那个绝对不会忘记的人,还有那本不知去向的克梦书说起。
那时,我还年轻,大概十七八岁,正是肆无忌惮敢想敢闯的年纪。
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因此非常非常担心我,特意给我打造了一个安全屋,让我安心的呆在里面。
安全屋当然不会有窗户,只要一关上门,哪怕外面烈日当空,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只有门那里有一道比手指还细的缝,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像一把砍刀印在我的脸上。
我抱着克梦书,大睁着眼。
吴相还没有来。
我蜷缩在一个洞里,耳边传来阵阵令人晕眩的咆哮声。
我克服着脑袋深处的恶心,手指甲使劲抠住洞壁垂下来的树枝,朝外面张望。
这树枝柔软无比,像三婶家那个拖把布头当头罩住我,背上、头上、眼前,全是一缕一缕的头发似的东西,荡来荡去,还在我手心里蠕动。
外面黑黢黢的,树的阴影像人,吴相还没有来。
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一起走出去,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
我咬了咬牙,脑子里像打钟似的,嗡嗡作响。
我快要睡过去了,跌出洞外。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向下看去,地上有一滩黑影,也像我手里的树枝那样软,还很会按摩,如果落下去,躺在那上面,睡觉一定很舒服。
我的头向外面伸了出去,眼看就要跳出去了。
这时,我猛地回过了神来,重新抠紧了手中不停流水的橡皮绳。
不!不能跳下去!
我刚刚在想什么?!
头上这个东西正在到处找我,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要是顺了你们的意跳出去,那么那东西马上就能发现我,
到时候,又会把我像甩衣服一样甩来甩去,撞来撞去,内脏骨髓都倒颠。
还是这里安全。
我的背深深地靠进了洞壁中,像是嵌入了三婶家那个超舒服的沙发。
只有一点很不舒服,就是头顶上这个东西太吵了,像茅坑的蚊子一样围着我转,叫人心很烦,脑子里也很痒,好想要抠。
抠抠抠,抠抠抠。
指甲里有头发。
指甲里有骨粉。
指甲里有水。
啊,摸到了,好嫩的一碗豆花。
我吞了一大包口水。
立时,胃里一阵翻涌,呕……
我眼泪花花地别过头去,在手臂上使劲擦嘴巴。
我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张开嘴去接这泥洞里流下来的水?
简直比泔水还要恶心,又臭又拉稀。
呸呸呸,我一个劲儿的吐口水,吐得口水都变稠了,糊在嘴周紧绷绷的。
渐渐的,我回过了味儿来,意识到耳边这萦绕着的声音很不对劲,不仅听着让人想吐,而且会让人丧心病狂。
可是这怎么会呢?
只是一些不停说话的嘟囔声而已,不应该有这样的本事。
我本人是读过高中的,脑子里有被训练过的科学精神的痕迹,本着科学探究的精神,我尽力撇开那些用来给庸人解释的杂念,仔细侧耳倾听。
这个声音确实是在说话,但是可能是嘴皮太厚了,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一直在说,像一个收不到频道的收音机。
单调怪异的声音像一个不停旋转的漩涡,伪装成慢慢试探的姿势,一点一点不由分说地旋进了脑子里,鲜嫩的豆花颤巍巍的,像在地震。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用力抽回手,捂在耳朵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还没等我匀过气来,呲溜一下,我像滑滑梯一样从这个好不容易才上来的小洞溜了下去。
那一瞬间,失重剧烈的加重了恐惧,我的心差点从喉咙眼儿蹦出来。
身子不断滑过一些柔软的不明凸起,眼看我就要掉到底了,进入那个东西的视线范围。
我伸开双臂,张开五指,像鹰爪一样蜷着,企图抓住什么东西。
我终于抓住了一个粗糙的突出物,立刻就收紧五指,死死地吊在上面。
可是这时,那个东西也发现我了。
我只感觉身下的软坡猛地一震,心中顿时一紧,立即十根手指甲牢牢往里抓,像抓进了一把柔韧十足的浓痰,怎么弹也不会掉,下一瞬,身下的缓坡慢慢移动了起来。
我被拱得升了起来,下意识就朝前面望去,坎坷的坡地尽头,连接着一张正常的人脸。
鼻子像橘皮一样坑坑洼洼,可能是成长时分泌的激素或者长时间不清理造成的,这是正常现象。
耳朵紧贴在脑后,被短短的花白头发挡着,从前面看像是没有耳朵,这称之为贴耳,会显得头大,可以医美改善,不改善也不会有事。
眼睛也很正常,只不过有些浑浊,多余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小半眼球,使得眼神像个正常的极端人士。
只有嘴巴有一点异样,像鸭嘴一样连接着大半个脑袋,却又像鸭脚蹼一样柔软,形成了这两个宽大而活力的橡皮缓坡,
能够非常自如的把我抬起来,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迅疾的左右挥舞。
我被甩得整个脱离了橡皮样的下嘴皮,像唇黏膜上的一条溃疡一样随着风荡来荡去。
口水噗嗤嗤地吹到我脸上,我连忙紧紧闭上嘴巴,眼睛却不敢完全闭上,张开一条缝,盯着另一条上嘴皮的动静。
我很怕那条上嘴皮会突然朝我压过来,虽然不会把我立刻打死,但是那种揉面筋的面筋滋味,我再也不想要体味。
可是,众所周知,捏住两根交叉的线头,把它们舞动起来,那这两根初始位置不在一起的线头,是一定会在运动中重叠到一起的。
你或许会说,嘴皮是可以自由控制重不重叠的。
是的,正是这样,如果我现在像一只飞蛾扑在你的嘴皮上,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下一个动作,就会是马上扣住两片嘴巴。
就像这个畸形的可怜人一样,他也是那么的害怕,他不是故意要吃我的,他只是想保护自己,把我这个小小的异物弄出去。
可是对不起,我不能下去。
因为我不敢相信这个畸形人不会吃我。
因为我忽然间听见了我的好朋友吴相的声音,就在这个畸形人的嘴巴里。
他既然要吃吴相,那么也一定可以吃我。
我不能让他吃吴相,也不能任凭他吃我。
我要叫醒他。
因为我相信这个畸形人,只是因为身体的不舒服而一时脑袋犯了浑。
我抓住他的嘴皮,吱哇乱叫起来。
叫的什么,我自己都听不懂,但是这个畸形人的语言既然很不一样,那么听力也一定不一样,那么他就很可能能听懂——这是很容易就推导出来的结论。
就算听不懂也没事,因为反正彼此都听不懂,试一试,又能怎?
我使劲仰着头,紧张地等待着这个畸形人的答复。
我似乎听见吴相的声音奄奄一息,她在求救,也许还在说遗言,嘱托我照顾好她爸爸妈妈之类的。
想起她的爸爸妈妈,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下一瞬,另一片上嘴皮指挥着沉沉的黑影,朝我重叠了下来。
看来这就是我等来的答复。
我眼睁睁瞧着那片密实的腌臜渔网朝我兜头罩来,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条小鱼,纵使摇头摆尾的,也只是让浑身的淀粉涂抹得更加均匀而已。
我不禁想要为我自己的懂事而爆锤我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脑袋爆炸之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沉重污秽而聒噪的上嘴皮已经到身前了,烈烈的臭风吹得我头皮欲飞,我抓住下嘴皮,脚下一蹬,朝后一跃,在空中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猛地朝前跳去。
我靠我靠我靠,扎死我了!
我像是跳到了一个钢刷上面,脚底板瞬间就被戳出了几个洞,两只手噗通一下按下去,眼睁睁瞧着自己的手背上也冒出来了一个黑洞。
我全身颤抖,努力弓着身子让自己定在这个钢刷林上不要动,可是又怎么止得住呢?
身下的上嘴皮一个蠕动,我就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两只膝盖用力地扎进了钢刷林里,脚底板的钢丝倒是因为这个动作而骤然间拔了出来。
我感觉脚底板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在流,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惨叫。
这时候,我残存的理智听见那些不变的令人发疯的声音好似变了一个调调,变得短促而有节奏,好似带着一丝轻快的意味。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朝上望去,看见这个畸形人浑浊的眼球定定地盯着我,眼瞳不停地旋转,想要用无尽的嘲弄令我自己羞愧自尽。
我愣了一下,好似被他充满诱惑的眼瞳彻底给迷住了,陷进了他眼表浑浊的黏膜中,他的神色变得更加的邪恶无情了。
但是下一秒,我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我感觉到,他也和我一起笑了起来,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果然不管在哪里,善意的笑容都是相通的语言。
这一刻,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他也很满意我的表现,静静等着我发疯。
我不再感到痛,一手一个拔出了黑色钢丝,然后又噗嗤按了下去,低着头慢慢往上爬。
脚下的上嘴皮依然没有规律地蠕动着,连带着左右横移,上下颠荡,
但是我的手和脚很好地利用了这些黑色坚硬、突出于地表的铆钉,一步几个洞,坚定不移的向上前进着,速度稳步提升,渐渐越来越快。
我想起武侠小说,是的,我就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攀岩高手,我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我不仅牙口好,心中也有着坚韧的毅力,如此咬牙攀登着,时间御剑飞行,
没过多久,一阵热流从头上冲了下来,让我浑身的黏腻汗水顺着遍布全身的河流从泄洪沟流得更加欢畅。
我抬起头,不知为何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人兜头砸了一拳,我立刻低下了头。
上面是这个畸形人油田似的鼻子,我终于爬到他的嘴根处来了。
我全身都趴了下去,拼命地扒开这厚重的嘴皮。
你别提,习惯了之后,这粗硬的钢丝擦在皮肤上还挺舒服的,怪不得给猪洗澡要用钢刷,猪都舒服死了。
这个畸形人可能也觉得有些舒服,开始主动地动弹着翻开嘴皮,好像是想让我顺便掏掏下面。
这正和我意,我在里面摸摸索索,不断朝里深挖,同时虚弱地喊着吴相的名字。
我相信几秒之前,我曾听见吴相的声音在回应我的靠近。
在摸到一些坚硬的、外面糊着一层青苔似的石头般的牙齿之后,我在一个小小的缺缝之中,摸到了一截人类的手指。
那节冰凉的手指猛地勾住我。
刹那间,我欣喜若狂,浑身立刻充满了劲。
我揪了一把嘴皮小心地翻了下去,踩在柔软而舒适的下嘴皮上
——不得不说,脚底这感觉真令忍受着疼痛疲惫的我一秒升仙——
顺着我们相连的手指,把盖在上面的嘴皮撑开,好令吴相能够从容地爬出来。
“吴相,你怎么样了?你的脚还在吗?你的手呢?你的头呢?你不会只剩一根手指了吧?”
我的嗓音里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