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持事故现场》朱不朱

4、同一个压力区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林见微收到了苏既明发来的消息。
　　【文件拿到了。】
　　下面跟着一个很大的压缩包。
　　她正站在公司一楼等电梯，看到时间后，下意识回了一句：
　　【你迟到了三分钟。】
　　苏既明很快回复：
　　【昨晚说的是七点五十以后。】
　　林见微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么解释？】
　　这一次过了半分钟才收到回复。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记每句话。】
　　电梯门正好打开。
　　林见微走进去以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到电梯升到十二楼才反应过来——一个能把“十二分钟”记到第二天的人，似乎并没有资格说别人记仇。
　　她没再回。
　　上午九点，林见微、苏既明以及泊云物业的人一起进了中区泵房。
　　恒升设备来的负责人姓赵，四十岁左右，叫赵江海，在这栋楼负责维保已经两年多。听完他们的问题以后，他第一反应是否认四天前的调整和两次爆管之间存在直接联系。
　　“那天是部分高区边缘楼层反映晚高峰压力偏低，我们去看过，设备没有故障，只做了常规调整。第二天物业也没再接到投诉。”
　　林见微问：“具体调整了什么？”
　　赵江海停顿了一下。
　　“主要是看参数，再检查减压阀组和泵组。”
　　“有没有改参数？”
　　“可能做过微调。”
　　“改了多少？”
　　“这个要看当天工单。”
　　“工单呢？”
　　赵江海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内部系统里写的是‘优化压力’，现场人员可能没把具体数值录进去。”
　　林见微看着他。
　　赵江海大概也知道这个回答不够好，又解释：“这种临时小调整很多时候处理完就结束了，不是设备维修，不会每一步都写得特别细。”
　　“打开过旁通吗？”
　　这句话是苏既明问的。
　　赵江海马上看向他。
　　“正常情况下不会。”
　　“我问的是那天有没有。”
　　“我没在现场。”
　　“谁在？”
　　“我们一个值班工程师，姓刘。”
　　“他今天呢？”
　　“在另外一个项目。”
　　林见微接过话：“联系他。”
　　赵江海似乎有些不舒服：“林老师，现在事故原因都还没确定，你们是不是已经默认是维保操作造成的？”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问四天前这件事？”
　　“因为它发生在事故之前，而且是目前唯一一次与这个压力区直接相关的异常处置。”
　　林见微语气仍旧很平静，“如果最后证明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会排除。但想排除它，至少得先知道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赵江海没再说什么，走到一旁打电话。
　　泵房里一直有低沉的设备运行声，虽然中区暂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供水，部分设备已经处于测试状态。苏既明跟着物业工程师检查了几个位置，回来时递给林见微一副耳塞。
　　她看了一眼。
　　“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皱眉？”
　　林见微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因为设备噪声下意识皱着眉。
　　“我听得见。”
　　“我知道，你脸上也写得挺清楚。”
　　她接过耳塞，没有马上戴。
　　苏既明已经往减压阀组方向走。
　　林见微站在原地几秒，还是塞上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烦得很精准，体贴得也很精准，偏偏两件事经常发生在同一分钟里。
　　“这里。”
　　苏既明叫她来查看情况，林见微跟了过去。
　　中区供水进入楼层前经过一套减压装置，旁边还有用于检修和应急的旁通管路。正常运行时，主路负责控制压力，旁通并不是长期供水通道。
　　苏既明指了一下阀门位置：“现在状态正常。”
　　林见微问：“你第一晚进来的时候呢？”
　　“记不清。”
　　“你不是说你来确认过停水？”
　　“确认停没停，不代表我会记每个阀门角度。”
　　“你不是专业的吗？”
　　苏既明看她：“我是修房子的，不是来参加记忆比赛。”
　　林见微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
　　苏既明显然看见了。
　　“你还会笑？”
　　笑意瞬间没了。
　　“不会。”
　　“那可能我看错了。”
　　林见微转身去看设备铭牌，懒得继续搭理他。
　　赵江海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比刚才稍微凝重了一点。
　　“那天是我们刘工去的。他说当晚确实动过减压阀组，因为住户反映压力低，但具体有没有短时间开旁通，他现在也记不准。”
　　方启松皱眉：“这种事情怎么能记不准？”
　　赵江海也有些烦：“四天前一个普通报修，他一天跑好几个项目，谁能保证每个动作都记得？”
　　林见微问：“现场操作以后，有没有拍照？”
　　“可能有。”
　　“可能？”
　　“他得翻手机。”
　　“让他翻。”
　　赵江海看她一眼，到底没反驳。
　　苏既明忽然道：“就算四天前开过旁通，只要后来关回去，也不一定和事故有关。”
　　“对。”林见微点头。
　　赵江海像是没想到她会认同，神情缓了一点。
　　下一秒却听她继续说道：“所以关键不是开没开过，是第一次事故发生时它到底处在什么状态。”
　　泵房里一时只剩设备运行的声音。
　　方启松最先明白过来。
　　“第一晚事故以后，很多人都进过泵房。现在看到的状态已经证明不了当时是什么样。”
　　“对。”
　　林见微看向苏既明。
　　“所以要看你的录像。”
　　上午十点半，他们离开泵房。
　　中区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供水，物业决定先做分段加压测试，再逐步恢复。住户的情绪比昨晚更加激烈，电梯口贴着临时通知，有人在下面用笔写了一句：
　　【什么时候能正常用水？】
　　下面又有人补：
　　【到底是谁的问题？】
　　林见微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几秒。
　　苏既明从后面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他们问得都比我们快。”
　　“住户不需要负责回答。”
　　“所以只负责问？”
　　“你不也一样？”
　　林见微回头看他。
　　苏既明很自然地解释：“你这两天问了至少一百个问题。”
　　“我负责回答。”
　　“目前一个都没答出来。”
　　“调查需要时间。”
　　“那住户也可以问。”
　　林见微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
　　她把视线从通知上移开。
　　“下午分段加压？”
　　“两点开始。”
　　“我过来。”
　　“你不用全程盯。”
　　“我要看十四和十七楼恢复时候有没有异常。”
　　“有监测设备。”
　　“我相信设备。”
　　苏既明挑眉。
　　她接着说：“但我不完全相信记录设备的人。”
　　他这次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嘴角短暂地动了一下。
　　“方启松听见会很伤心。”
　　“你别告诉他。”
　　“看心情。”
　　两人一起往外走。到门口时，苏既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脚步慢下来。
　　林见微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
　　苏既明对电话那边说：“原文件不要转码，时间信息全部保留，把第一晚从进小区开始到泵房结束的那一段单独整理出来……对，越早越好。”
　　电话挂断，林见微已经猜到是什么。
　　“录像？”
　　“嗯。”
　　“什么时候有？”
　　“中午。”
　　“发我。”
　　苏既明没有立刻答应。
　　“林见微。”
　　“什么？”
　　“公司现场录像涉及客户资料，不能整段直接给你。”
　　她皱起眉。
　　“那怎么办？”
　　“你来我们项目部看。”
　　“几点？”
　　“十二点半。”
　　“地址发我。”
　　她回答得太快，苏既明反倒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吃饭？”
　　“看完再吃。”
　　“我下午两点还要回来。”
　　“那就十二点。”
　　“十二点半。”
　　“十二点十五。”
　　苏既明沉默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又开始跟她讨价还价。
　　最后他说：“十二点半。”
　　林见微刚要继续，苏既明已经抬手打断她。
　　“这次没有十二点二十。”
　　她只好闭嘴。
　　十二点二十九分，林见微出现在修复公司的临时项目部。
　　苏既明坐在会议室电脑前，桌上放着两份还没拆开的盒饭。
　　她把包放下。
　　“你不是说十二点半？”
　　“现在十二点二十九。”
　　“所以？”
　　“我提前了一分钟。”
　　苏既明抬头看她。
　　“恭喜。”
　　林见微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说话多了以后，自己的耐心可能会比事故先坏。
　　她拉开椅子坐下。
　　“视频呢？”
　　“在导。”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长长的文件进度。
　　苏既明把旁边一盒饭推给她。
　　“先吃。”
　　林见微没接。
　　“我没说要你请。”
　　“我也没说请。”
　　“那？”
　　“物业订的。”
　　她这才拿过来。
　　盒饭很普通，两荤两素，林见微吃了两口，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苏既明把文件打开。画面从第一晚一点五十几分开始，镜头随着工作人员进入1702，拍过客厅、主卧、卫生间，随后下楼检查受损区域。时间不断往后。
　　林见微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屏幕。
　　二点零三分，苏既明出现在画面边缘，让拍摄的人跟他去设备区。
　　二点零六分，画面进入泵房。
　　镜头晃得很快。
　　苏既明按下暂停。
　　“这里。”
　　画面定格。
　　因为拍摄的人本来只是记录设备和现场状态，阀组只在画面边缘停留了不到两秒，角度也算不上正。
　　林见微放下筷子，身体往前靠了一点。
　　“放大。”
　　苏既明拖动鼠标。
　　画质损失以后，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
　　林见微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这里是不是旁通？”
　　“是。”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苏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今天早上在泵房拍的照片调出来，两张图放在一起。
　　一个是现在，一个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晚。
　　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甚至连画质都不一样。
　　可是阀门手柄的位置，似乎确实不在同一个方向。
　　林见微慢慢坐直。苏既明的手还放在鼠标上，没有动。会议室外有人经过，隐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听清。
　　过了很久，苏既明才说道：
　　“光靠这一帧，还不能证明它当时处于开启状态。”
　　“我知道。”
　　“角度会骗人。”
　　“我知道。”
　　“而且这是事故已经发生以后拍的，证明不了事故之前是什么状态。”
　　“我也知道。”
　　苏既明侧过头。
　　“那你这么看着它干什么？”
　　林见微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终于有一个东西，不是别人回忆出来的了。”
　　这是第一份在任何人意识到供水系统可能存在问题之前，已经客观留下来的原始记录。
　　它还不能证明什么，甚至很可能最后什么都证明不了，可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只是在问：那天晚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而是终于有机会真正看见。
　　林见微把饭盒推到一边。
　　“苏既明。”
　　“嗯？”
　　“把前后五分钟都放一遍。”
　　他重新点下播放。
　　“这次你准备看多久？”
　　林见微盯着屏幕，头也没抬。
　　“先看完再说。”
　　苏既明没有再跟她讨时间。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会议室，在电脑桌边缘落下一小片亮光，屏幕里的时间却停留在两天前的凌晨。
　　事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在拼命清理现场、恢复生活、计算损失，恨不得尽快把那一晚翻过去。
　　而此刻，他们两个却坐在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一帧一帧地重新往回看，像是在废墟里捡一件还没有被人注意到的东西。而那件东西，或许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