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持事故现场》朱不朱

2、昨晚的水压 早上七点二

　　早上七点二十分，林见微终于从泊云公馆出来。
　　昨夜下过一场短雨，小区外的路面还湿着，绿化带里积着薄薄一层水。九月的早晨算不上凉，她却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几秒，直到自动门开合两次，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困得不太想动。
　　她最后还是进去买了一杯美式和一个饭团。
　　咖啡第一口下去，她低头看了眼杯身，确认自己买的确实不是某种深色中药。她把杯子推远一些，坐到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时，工作群里已经积了十几条消息。
　　许征六点五十三发来一句：
　　【醒了给我电话。】
　　林见微盯着“醒了”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现场结束了？”
　　“初步处置结束，我刚出来。”
　　许征应该也在上班路上，背景里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导航声，“什么情况？”
　　“目前已知出水点在1702主卫改造管路，失效件确实是装修期间更换的。十六、十五层受损比较明显，十四楼目前报上来的主要是墙体受潮和少量吊顶问题，具体损失得等后面清点。”
　　“事故原因？”
　　林见微剥开饭团包装，停了一下才说：“现在还不能完全下。”
　　电话另一边短暂安静。
　　许征显然已经猜到了：“装修队动过那段？”
　　“动过。”
　　“爆的也是他们装的东西？”
　　“是。”
　　“那你现在卡什么？”
　　“1702住户反映最近几天水压不稳定，昨晚尤其明显，楼下也有住户提到管道异响和龙头突然喷气。我让物业调供水压力和最近的维保记录。”
　　“正式报修有吗？”
　　“暂时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出了事故以后，大家才开始回忆什么地方都不正常？”
　　“当然有。”
　　许征叹了口气，“那你目前真正能用的证据呢？”
　　“没有。”
　　“林见微。”
　　“所以我只是继续调查，没有要求暂停正常理赔处置。”
　　她说得理所当然，许征一时竟没接上话。
　　过了几秒，他才提醒她：“你自己控制调查范围。泊云这次金额不会小，公司需要的是能支持赔不赔、赔多少以及后续追偿的结论，不是让你把这栋楼从设计图纸开始重新审一遍。”
　　“我知道。”
　　“还有，现场修复公司配合吗？”
　　林见微想起凌晨那个按着十二分钟跟她算时间的人。
　　“还行。”
　　“那就行。这种大水损最怕调查和抢修互相卡着，最后原因没查出多少，损失先翻一倍。”
　　“我只让他们停了十二分钟。”
　　许征那边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是十二分钟？”
　　“他只肯给十二分钟。”
　　“……”
　　林见微终于咬了一口饭团。
　　许征大概觉得这个问题继续问也没意义，只说：“中午之前给我一个阶段意见，至少告诉我你准备查到哪里。”
　　“好。”
　　电话挂断后，她原本想把饭团吃完再回公司，手指却已经习惯性点开了昨晚的现场记录。
　　1702业主说，最近几天家里水压时大时小；1604的住户当时也提过一句，昨晚水龙头开启时“像先吐了口气”。这些话放在正常生活里都轻得不能再轻，几乎没人会为了这样一点异常专程找物业报修，可事故一旦发生，它们又会突然变得扎眼。
　　林见微翻出昨晚登记过的住户联系方式，犹豫片刻，先拨了1604。
　　响了很久，对面才有人接。
　　“喂？”
　　声音明显还没睡醒。
　　“您好，我是昨晚泊云水损现场的保险调查人员，林见微。打扰您休息了，我想再确认一个情况。”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保险公司的？”
　　“对。昨晚您提到最近开水龙头时出现过异常，您还记得大概是哪天吗？”
　　“这个真记不清……就最近几天吧。”
　　“是水压变大，还是先出气？”
　　“先噗一下，然后水突然很冲。我当时还以为停水以后管子里进空气了。”
　　“近期停过水吗？”
　　“没有。”
　　“以前出现过类似情况？”
　　对方想了一会儿，“应该没有，至少我没注意过。”
　　“有跟物业反映吗？”
　　“这种事谁专门报修啊，又不是没水。”
　　林见微又问了两句，道谢后挂断电话。
　　她接着拨了1503。
　　这一户的住户说，前两天洗澡时水温没问题，但花洒的水量忽大忽小，他以为是高峰期水压波动。
　　1606是一位年纪稍大的阿姨，倒是记得很清楚。
　　“前天半夜有声音，我还把我老伴叫醒了，就是墙里咚一下、咚一下的，后来没响了。我们还说是不是楼上洗衣机甩干。”
　　“几点左右？”
　　“大概十一点多。”
　　“持续多久？”
　　“没多久，几分钟吧。”
　　三通电话下来，依旧没有一条能称得上证据。
　　林见微却没再回公司，而是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重新进了泊云公馆。
　　八点刚过，小区已经逐渐恢复了白天的样子，只有十七号楼门口还围着几个物业工作人员。住户群显然已经炸了一夜，有人要求公布事故原因，有人要求物业承担住宿费用，还有人在问整栋楼的水是不是安全。
　　林见微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苏既明站在前台旁边。
　　他已经换掉凌晨那身湿透的工作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正低头看平板上的记录。
　　“十五楼东侧先别全拆，做完含水率分区再决定。墙纸能揭的尽量揭，别一上来就把基层一起铲了。”
　　旁边工作人员点头记着。
　　苏既明余光大概看见了她，话说完才抬头。
　　“没下班？”
　　“你不也没走？”
　　“我六点回去洗了个澡。”
　　林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旧是凌晨那身衣服，突然觉得这句回答有点针对性。
　　苏既明却像没意识到，问她：“压力记录拿到了？”
　　“还没有。”
　　“那你回来干什么？”
　　“找住户。”
　　“问出什么？”
　　“几户都提到过最近有水压异常，不过目前只能算口述。”
　　苏既明把平板递给身边的人，示意对方先走，随后才问：“都是同一层？”
　　“十四到十六都有。”
　　“十七呢？”
　　“1702自己算一个。”
　　苏既明想了想，“如果真是公共供水的问题，受影响的不该只有这一户。”
　　“所以我才回来继续问。”
　　“你问人，我去找物业？”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你凌晨不是答应了，拿到记录抄我一份？”
　　“我好像没答应。”
　　“你没拒绝。”
　　“这两件事差很多。”
　　苏既明靠在前台边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两秒，“你们保险调查是不是都这么难说话？”
　　“你们现场修复是不是都这么擅自理解？”
　　“那你去问人。”
　　他说着已经转身，“我找方启松。”
　　林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她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去了十六楼。
　　相比凌晨，走廊已经安静不少，受影响最重的几户门口摆着工业抽湿机，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运行声。林见微一家一家确认过去，问的问题都差不多：最近有没有低压、高压、管道异响，有没有报过修，什么时候出现，持续多久。
　　多数人没有印象。
　　有印象的人也只能给出模糊答案。
　　直到她敲开1601。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听完她的问题后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好像拍过视频。”
　　林见微原本已经准备在表格上写“无明确异常”，笔尖立刻停住。
　　“什么视频？”
　　“我家猫喝水。”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前天晚上我拍它的时候，厨房水龙头刚好开着，当时水好像突然变特别大，我还骂了一句。”
　　她翻了半天手机，终于找到。
　　视频很短，不到二十秒。
　　画面主体是一只蹲在台面旁边看水流的银渐层，前十秒没有任何特别，到了第十一秒左右，背景里的水流声突然发生明显变化，原本稳定的水柱猛地加粗，甚至溅出了水槽边缘。
　　女孩在画外下意识说了一句：
　　“怎么突然这么大？”
　　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是两天前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林见微让她把原文件发了一份，确认完时间信息后才下楼。
　　苏既明已经在物业办公室。
　　方启松也在，桌上摆着一叠打印材料，脸色明显比凌晨更疲惫。
　　“林老师，您要的东西我让工程人员整理了一部分。”他指了指桌面，“这是最近七天泵房运行数据和设备巡检记录，水压都在正常范围内。”
　　林见微坐下来，把最上面的表拿到面前。
　　数据确实很正常，正常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她从第一天看到最后一天，每隔一小时一个数值，全部稳定在设计运行区间内，事发当天也没有明显异常。
　　苏既明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原始数据？”
　　方启松说：“这个就是系统导出来的。”
　　“系统每小时只记一个点？”
　　方启松愣了愣，“应该是值班人员抄表汇总。”
　　林见微抬头。
　　“也就是说，这不是自动记录。”
　　“泵房控制系统本身有实时数据，但长期存储方式我得再问维保公司。我们平常巡检主要看这张表。”
　　林见微把纸放回桌上。
　　“最近七天的维修工单呢？”
　　“都在这里。”
　　她往后翻，前几页是门禁、照明、排污泵之类的小问题，直到四天前的一张工单让她停了下来。
　　【报修位置：15—17F部分住户】
　　【报修内容：晚间用水水压偏低。】
　　【处置结果：已调整，恢复正常。】
　　只有这么一句。
　　林见微盯着“已调整”三个字。
　　“调整了什么？”
　　方启松看了一眼：“这个应该是维保单位去处理的，我得问。”
　　“谁签的？”
　　“当晚工程值班。”
　　“维保单位是哪家？”
　　“恒升设备。”
　　苏既明忽然问：“供水设备也是他们负责？”
　　“对，泵组、阀组这些日常维保都是外包。”
　　林见微把那张工单单独抽了出来。
　　“昨晚事故之前四天，因为低压做过一次调整。”
　　方启松立刻说：“但之后都正常，而且你看压力记录——”
　　“这份是人工抄表。”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只又指了一下工单，“我想知道恒升当天具体做过什么。”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苏既明把那几张巡检表拿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忽然说道：“这里有个时间对不上。”
　　林见微转过头。
　　他指的是事发当天凌晨的巡检。
　　记录时间是01:30。
　　压力：正常。
　　设备：正常。
　　“怎么了？”
　　“我们第一批人01:56进场的时候，泵房还没人在。”苏既明说，“我去过一次，门锁着。”
　　方启松解释：“巡检可能是提前做的。”
　　“那就不是01:30。”
　　“也可能值班工程师巡完以后去了别的地方。”
　　苏既明没跟他争，只把表放下来。
　　林见微看着那一栏整齐的字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许征早上的话。
　　不要把整栋楼从设计阶段重新查一遍。
　　她当然知道。
　　可眼前的问题似乎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多查一点，而是那些原本应该能证明“正常”的东西，本身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离开物业办公室时已经接近十点。
　　苏既明跟她一起走到大厅。
　　“那个工单你怎么看？”
　　“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又是不能排除？”
　　“对。”
　　“你们调查人员很喜欢这四个字。”
　　林见微侧头看他：“因为下结论以后改口比较麻烦。”
　　“你很怕判断错？”
　　她脚步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谁不怕？”
　　“我不太怕。”
　　“因为你不用写报告？”
　　苏既明笑了一下，“因为现场判断错了，通常没有太多时间后悔，只能接着处理。”
　　林见微正准备回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1601的女孩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林老师，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物业群里有人说过水压低，后来物业回复说已经调好了，我截个图给你。】
　　下一秒，一张聊天截图传过来。
　　时间是四天前，晚上十一点十六。
　　物业管家回复：
　　【工程人员已联系维保单位进行临时调整，目前水压已恢复，请大家观察使用。】
　　林见微停下脚步。
　　“临时调整。”
　　苏既明也看到了那四个字，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回公司了？”
　　林见微收起手机。
　　“先找恒升。”
　　苏既明往电梯外走：“我也去。”
　　“你下午不是要做十五楼修复？”
　　“有人在。”
　　“苏经理。”
　　“嗯？”
　　“这是保险调查。”
　　苏既明回头看她，神情很自然。
　　“我知道。”
　　“那你跟着干什么？”
　　“如果供水系统真有问题，我得知道我今天修好的东西明天会不会再泡一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应该也不算多管闲事吧？”
　　林见微看了他两秒。
　　“算得比较合理。”
　　“谢谢。”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
　　两人刚走出单元门，林见微突然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十七号楼。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建筑外墙干净得看不出凌晨发生过任何事故，楼下有人牵着狗散步，还有住户拎着早餐往里走。
　　一切都显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那张四天前的工单就在她包里。
　　低压、临时调整、然后，是一次突然爆裂。
　　林见微第一次觉得，1702墙里那只坏掉的接头，很可能并不是这场事故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