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三米外 筑境科技的 ...
-
筑境科技的年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地点在新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一整层宴会厅。姜晚棠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画一张约稿,随手把那张烫金卡片放在了书架上。
"你要去吗?"她问程峙。
"当然去。公司的年会。"
"我是说,我。"
程峙想了想:"你想去就去。"
又是"你想去就去"——不邀请也不拒绝,把决定的重量全推给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毕竟在一起三年了,他的公司年会她还从来没参加过。她想看看他工作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年会当天她特意打扮了一下。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画得淡,口红选了一个温柔的豆沙色。她站在玄关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算得体。
程峙从书房出来,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他看到她,停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嗯。"他说。
一个字。但那个"嗯"里有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像是他确认了什么,但没有表达出来。
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长条形的自助餐台,圆桌散开,灯光暖黄,音响里放着爵士乐。到场的都是筑境科技的员工和合作伙伴,大部分穿着商务休闲装,偶尔有几桌是带家属的。
姜晚棠挽着程峙的手臂走进去。她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不是甩开,是一种不习惯被触碰的本能反应。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抽走。
"程总来了!"一个年轻的员工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嗯。"程峙点了一下头。
"这位是——"员工的目光落在姜晚棠身上。
"我女朋友。"程峙说。
"女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人。
姜晚棠笑了一下:"你好。"
员工热情地说了几句就走了。程峙带着她在厅内转了一圈,和几桌人打了招呼。姜晚棠发现他在社交场合跟在家完全不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感。
她想:原来他在外面的样子是这样的。这个人跟家里那个只会说"嗯"和"随便"的男人,简直像两个人。
自助餐开始后,她和程峙坐在靠窗的一桌。同桌的有卫朗和他太太方栩,还有几个公司的高管。
方栩是个很健谈的女人,和姜晚棠聊了几句就热络起来。"你跟程峙在一起多久了?""三年了。""那他一定很宠你吧?"
姜晚棠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饭吃到一半,程峙被一桌同事叫去敬酒。姜晚棠留在座位上,和方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时候一个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穿着精致的黑色礼服,看起来是筑境的高管或者合作伙伴。她和方栩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姜晚棠。
"你是程总的女朋友吧?听卫朗提起过。"
"嗯,我是姜晚棠。"
"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是插画师,也做一些策展方面的事。"
"哦,艺术类的,挺好的。"女人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轻飘感,像在评价一道配菜。
正说着,程峙敬完酒回来了。女人立刻转向他,聊起了一个项目的技术问题。姜晚棠听了几句,发现话题完全进入了专业领域,她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另一桌的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四十来岁,微胖,看着像甲方那边的人。
"程总!来来来,敬一杯!"他大笑着拍了拍程峙的肩膀,然后看向姜晚棠,"这位是嫂夫人?"
"女朋友。"程峙纠正。
"哈哈哈,女朋友女朋友。做什么行业的?"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第三遍了。
姜晚棠还没开口,程峙替她回答了:"画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不算正式工作,自由职业。"
姜晚棠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画画的。不算正式工作。
七个字。她用了五年时间建立的职业身份——从大学毕业时的迷茫,到接第一单约稿时的兴奋,到慢慢有了固定客户时的安定感,到去年第一次参加群展时站在自己作品前的骄傲——这些东西在他嘴里被压缩成了七个字。
画画的。不算正式工作。
她站在三米外,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微胖的男人笑了笑,说了一句"挺好的挺好的,自由嘛",又拍了拍程峙的肩膀,端着酒杯走了。
程峙转过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她说:"你想喝点什么?"
她没有当场发作。不是不想,是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发作会让两个人都难堪。而且——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大概不是。在他的认知里,"画画的"可能真的就是他对她职业的描述方式。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窒息的地方。
不是故意伤害。是从根本上,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被正式地、认真地介绍。
她安静地走到他身边,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嗯?怎么了?"
"有点累了。"
"我让代驾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那我——"
"你继续吧,年会呢。"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穿过人群,走向电梯口。一路上有好几个人跟她点头微笑,她也回了笑。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笑容消失了。
出租车里,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峙发来的消息:
【到家告诉我。】
她没有回。
到家之后她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空调还在吹,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依然璀璨。
她想哭。但眼泪没有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反复想那七个字。
画画的。不算正式工作。
三年了。他跟她在一起三年了。他看过她画画——至少在她画的时候路过画桌无数次。他知道她靠这个吃饭。他知道她为了一个约稿会熬到凌晨两三点。他知道她接到第一个绘本项目的时候高兴得在客厅转了三圈。
但他从来——一次都没有——认真地看过她的画。
不是不想看。是不觉得需要看。
在他的世界里,"工作"是有标准的——有公司、有团队、有KPI、有估值。她的画不在那个标准里。所以它"不算正式工作"。
她坐了很久。
十一点,程峙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墙那边,呼吸放得很均匀。
他换了睡衣,上床,拉了拉被子。
"睡了?"
"嗯。"
他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但是无声的,枕头吸走了所有痕迹。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三明治、煎蛋、一杯黑咖啡。
"昨晚怎么了?"他问。
"没事。就是累了。"
"哦。"
他吃了三明治,喝了咖啡,出门上班。
她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杯子,看着窗外A市的早晨。阳光很好,天很蓝,什么都是正常的。
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碎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