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30、信至

　　邮差的自行车碾过砂石路，扬起一阵细尘。信封被塞进学校传达室的木信箱，牛皮纸外壳，边角被路途颠簸磨得微毛。传达室大爷习惯性分拣信件，一眼看见收件人写着二娃的名字，便托课间去食堂的学生捎到教学楼。

　　彼时二娃正趴在课桌前刷题。午后阳光斜斜落在课本上，笔尖不停，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自从离开王卫东，独自在这所高中读书，他早已习惯把所有心思埋进书本，唯有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心底才会空出一块，惦记远方的乡村小镇，惦记心里的那个人。

　　同学把信放在桌角，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娃，你的信。”

　　二娃手上的笔一顿，抬眼道谢。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脏猛地一跳。他放下钢笔，指尖有些发紧，小心翼翼拿起信封，指尖摩挲着纸面。是王老师写的。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二娃才拉上教室后门，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拆开信封。

　　一开始读，他神色平静。一字一句，慢慢读着省城调岗的消息，岗位内容，周教授的相助，还有杨燕的故事。他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眉头微微蹙起。读到这是许多基层老师求之不得的机会，王老师也可以有更大平台发挥，也不用在那个一眼看得到头偏僻的地方虚度光阴，二娃心里是替他高兴的。

　　王卫东本就有学识，有抱负，困在乡镇小学这么多年，理应得到这样的机会。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信纸往下翻，后面的文字，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二娃”我唯一放不下、也是此生最愧对的人，就是你。

　　这一行字撞进眼里，二娃的呼吸骤然放轻。他顺着文字往下读，读王卫东心里的煎熬，读他害怕一旦离开，往日那些刁难会重新压到自己身上，读他日夜辗转，在选择和牵挂之间拉扯。

　　二娃握着信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从前只知道王老师一直守着他，护着他，却从来没有细想过，原来王老师会因为他，如此为难。

　　王老师写，理智催他奔赴省城，可良心与牵挂一次次拉住他。一边是等待开启的光明前程，一边是尚未站稳脚跟的自己。

　　二娃慢慢想起从前。想起在村里住柴房，饥一顿饱一顿，所有人都避着他、议论他；想起王卫东把他带到身边，给他一口热饭，一盏灯，一本本书，一点点把他从泥里拉出来。那些年所有的温暖、底气，全部来自王卫东。

　　只要王老师在，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扛。

　　可如果王老师走了，去遥远的省城，隔着千山万水。再遇到闲言碎语，再遇到委屈，没有人能立刻赶来护着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底漫开一阵慌乱，像脚下的土地突然空了一块。

　　但慌乱仅仅持续片刻，少年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成为拖累王卫东的枷锁。

　　王卫东值得这个机会，值得返回省城，去做更多的事。不能因为自己的孤苦无依，困住他一辈子。

　　信纸读到末尾那句“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二娃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眼泪嘀嗒嘀嗒的落在信纸上渲染开来，他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不肯让眼泪弄脏这封沉甸甸的信。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放回信封里，抱在怀里。窗外夕阳缓缓下沉，将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他要回信。要安抚王老师心底的愧疚与担忧，也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可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是说让他安心去省城，不必挂念自己？还是坦诚说出心底深处，那份害怕再次孤身一人的惶恐与不舍？

　　二娃收拾好书本，抱着信封走出教室。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初温热的草木气息。他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荡信里的每一句话。

　　王卫东的两难，此刻落到了二娃身上。

　　王老师把选择权摊开给他，这份信任很重，重得让二娃心口发沉。

　　他走到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呆呆的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山的方向就是王卫东所在的乡镇小学。

　　他知道王老师正在等他的回信，等着他的答复，以此支撑自己做出最终抉择。

　　可二娃心里，同样一片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