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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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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娃!有你的信!"二娃愣了一下。他走过去,赶集的老汉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他认得那字。在村小的黑板上看过无数遍,在作业本的批语里看过无数遍,在他偷偷藏在干草底下的那张旧练习纸上,也看过无数遍。是王卫东的字。二娃的手指忽然抖了。他站在老槐树下,腊月的风灌进他破了洞的棉袄,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盯着信封上那三个字——"二娃收"——看了很久,久到老汉催他:"娃娃拆开看啊,愣着干啥?"他的手指哆嗦着,撕了三次才把信封撕开。信纸展开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墨迹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蓝。信不长。王卫东说,他托了人,办好了手续,二娃可以去他那边了。说那边的学校已经安排好了,二娃可以继续读书。至于你叔婶我也已经安排好,你也别担心!到时候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就直接过来!我到时候在车站接你。二娃攥着那封信,站在村口的风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先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然后一点点涨红,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想笑,嘴角刚往上扯,眼泪就涌得更凶,最后变成一种又哭又笑、扭曲的表情,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家门的光。三个月了。从王卫东被调走的那天起,他等了整整三个月。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大婶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见二娃攥着封信哭得不成样子,互相捅捅胳膊,压低了声音咬耳朵。"哟,这是咋了?""还能咋,那城里来的王老师呗,听说又要把他接走了。""接走?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人家凭啥接他?""谁知道呢,这事儿啊,邪性。一个大男人,巴巴地惦记个半大小子,两三个月了都没断……""嘘——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听见咋了?我说错了?要我说啊,这孩子命贱,走到哪儿都是个累赘,人家新鲜劲一过,还不是得把他扔回来。"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二娃的耳朵里。他攥着信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却没有回头。他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三个月了,早就听麻了。他只是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的位置,转身往柴房走。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发飘,像踩在云上。三天后,天还没亮,二娃就出了门。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双露了脚趾的棉鞋,怀里揣着那封信和王卫东送给他削好的一只铅笔。他没有跟叔婶告别。他们也不会在意。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二娃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手上的那张车票攥得邹巴巴的。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娃背着那个瘪瘪的布包,站在车站出口,茫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他活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眼前的一切都让他发慌——亮得晃眼的路灯,喇叭声,人群的嘈杂,他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都在抖。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王卫东站在出口的栏杆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他熟悉的藏青色毛线围巾——三个月了,他还围着。他比之前瘦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时油松下一样,温温的,沉沉的,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王卫东的脸上先是愣住,然后一点点化开,嘴角往上弯,眼眶却红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二娃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二娃?"二娃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王卫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瘦了。"王卫东的声音抖了一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掌心粗糙而温暖,"怎么瘦成这样。"他接过二娃肩上的布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二娃的后背上,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带着他往外走:"走,回家。"那两个字落进二娃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回家”。自从父母去世以后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回家两个字。王卫东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面的教工宿舍,一间半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二娃冻僵的手脚一下子就麻了。"先烤烤火。"王卫东给他倒了杯热水,塞在他手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二娃捧着搪瓷缸子,坐在炉子边,看着王卫东在小小的厨房里忙前忙后。油烟升起来,锅铲叮当响,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二娃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缸子里,漾开一圈涟漪。吃完饭,王卫东从柜子里拎出几个大包,搁在床上。"给你买的。"他拆开第一个包,是一套崭新的棉衣棉裤,藏蓝色的,针脚密实,"明天试试,不合身我去换。"又拆开第二个,是两双棉鞋、一双布鞋,还有几双厚袜子。第三个包里是洗漱的东西——搪瓷缸、毛巾、肥皂、牙刷,甚至还有一盒雪花膏。最后一个包最大,王卫东一件件往外拿:崭新的课本,从初一到初三的,整整齐齐;一摞作业本,红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五角星;一盒铅笔,十二根,每根都削好了;还有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上刻着小小的字。"钢笔是给你的。"王卫东把钢笔递到他手里,"以后写作业用这个。"二娃捧着那支钢笔,手指抚过笔身上刻的字——是他的名字,"二娃"两个字,一笔一划,和前几个月前在田字格上教他写的一模一样。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他扑过去,一把抱住王卫东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哭得浑身发抖。几个月的委屈、几个月的等待、几个月的孤苦无依,在这一刻全都决了堤。王卫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三个月前在窝棚门口那样,声音很轻:"好了,好了,以后都好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风还在刮,可这间小屋里,暖得像春天。二娃埋在王卫东的怀里,哭着哭着,忽然笑了。他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