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塑》枫絮子

5、第五章 一下午紧

　　一下午紧绷的拍摄终于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器材散发的余热。
　　工作人员收好设备，将两人带出摄影棚。
　　商家快步上前迎接，讨好几句，将先前定下的酬劳转给了虞清。
　　手机震动一下，钱款已然到账。
　　虞清点亮屏幕确认，转账记录上还清晰备注着：单次肖像拍摄劳务结清。
　　除此之外，商家递上一份纸质协议：本次合作附和的单品月度销售额百分之十提成，将于上线的三十个工作日后统一结算。

　　虞清总算松了口气，这笔及时的收入，足够她填补上近期的超支。
　　两人并肩同行，一路沉默，走出了公司。

　　此刻将近傍晚，路上车水马龙，路灯也全都亮起。
　　走下台阶，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滕脚步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虞清。

　　虞清眉眼清淡，刚刚卸下镜头妆，素净的脸庞干净通透，回归了最初的温顺模样。
　　路滕斟酌几秒，带着诚恳的歉意说道："今天麻烦你了。"
　　"我请你吃个饭吧，算是对这件事的道歉。"
　　他想弥补这份无端带给她的麻烦，也想借着这顿饭，摆平一下两人之间被强行拉近的微妙。

　　"不用了。"
　　"只是合作，而且这次也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收入，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上次我也误会了你，两清了。"
　　虞清到底还是不愿再多纠缠，划清了所有多余的牵扯。
　　她不占他便宜，也不想再让自己欠下需要偿还的人情。
　　她当初搬来老巷，也是这个目的，远离人情。

　　路滕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但不勉强。
　　"好。"他应声，"那下次有需要，再说。"

　　两人不再多语，搭上了回往老巷的计程车。
　　回到熟悉的老巷口，一路上依然安静，两人踏着自己的影子走到小院矮墙边。
　　路滕停下，短暂沉默，似是想到了什么，故作随意开口：
　　"后续商家那边会返图给我，我们的提成也需要对接。"
　　"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他以工作之名，理由充分，挑不出丝毫问题。
　　明明是他想要留住一点交集，却偏偏要套上公事公办的外壳，不肯让自己显得主动半分。

　　"嗯。"
　　虞清没有多想，从兜里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新的好友显示一个红点，虞清看了一眼，点下同意，便收起手机。

　　简单道别，两扇院门先后合上。
　　路滕进到院内没有着急回屋，他注意着隔壁动向，直到听见虞清合上木门，才缓缓开门入内。
　　他进到房中，没开灯，任由一室昏暗。
　　陷进布艺沙发里，整个人卸下白天所有体面，漫生出淡淡的倦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微信主界面，一个新的聊天框摆在最顶上。
　　虞清的头像是一个石膏的特写，没有任何裂缝，是一个完整无缺的、还能清楚看见肌理的作品。
　　路滕静静看着这张照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照不进屋内，随后，指尖长按，他将这张头像，存进了自己的相册。

　　这边的虞清，刚洗完澡，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坐在工作室暖黄的灯光下。
　　屋内萦绕着石膏的气味，这种味道，最能让虞清感到安心。
　　她解锁手机屏幕，看着聊天框内系统的招呼语，又点进路滕的朋友圈。
　　他的内容很干净，都是拍摄穿搭的视频或图文，三天可见。
　　虞清看见了路滕还未发布的穿搭，还是独特的审美，并不异类。
　　最新的一条，应该是今日一同拍摄的间隙发布的。

　　虞清点开图片，一张张划着。
　　蓦地，她顿了一下。
　　路滕在自拍中正常营业，松弛恣意。而身旁，正是自己在补妆的模样。
　　他配文道：今天很特别。

　　别扭、微妙，她又想起了两人在拍摄时的紧密距离，心底泛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做出些什么回应，却不知该如何动作。
　　点赞？太敷衍。
　　评论夸赞？又太过刻意。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有一条邮箱信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当代雕塑艺术组委会。
　　虞清一时纷乱的心绪瞬间被打断。
　　她立即点开推送信息，逐字阅览着展览项目的介绍。

　　这是省内极具分量的艺术展，参赛的名额稀缺。更主要的是，这场艺术展是不能主动报名的，只有展方邀约才有资格参与。
　　不同于小打小闹的民间沙龙展，这是所有创作者都梦寐以求的平台。
　　对虞清来说，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策展方在通知中明确说明：
　　组委会在各收录平台浏览作品时，被她《裂痕存续》的系列作品打动，特地发来参展邀约，邀请她携带个人创新作品参与本次大型展。
　　末尾标注：
　　三日内提交代表作完整简介、作品细节图与创作理念，通过二次审核，即可正式锁定席位。

　　机遇摆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不能错过。
　　虞清努力让自己激动的心平复下来，压下所有杂念，打开电脑里筹备了一年的作品档案。
　　她计划将自己的参展作品，选用《裂痕存续》的续作——《裂痕共生》

　　一尊半身人形的石膏雕塑，身姿优雅，却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孔洞。
　　再以可再生材料填补。虞清的理念里写道：就算千疮百孔，伤痕依旧能与新生循环共存。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路滕。
　　镜头前张扬肆意，私底下却满地荒芜。

　　但在虞清看来，这两种情绪的碰撞，最是迷人。
　　裂痕从不丢人，但受过伤后任然坚韧生活，或许是她一生都学不会的课题。
　　她习惯将情绪掩藏在石膏中，却不知该如何正确处理。

　　虞清闭上电脑，往后靠向椅背。
　　还有三天，前期的准备已然充分，再优化些许，足够赶在三日内提交。

　　往后这两天，虞清清晨采购、打理小院，日子照常过着。
　　只是路过隔壁时，只要听见木门响动，脚步总会下意识放缓。
　　她没有张望，也不会驻足。
　　只是余光轻轻扫过，瞥见路滕清瘦的身影，便立刻收回眼光，没有停留也没有招呼，默默回到自家小院。

　　那场拍摄，以及微妙的肢体羁绊，被两人默默封存，闭口不谈。
　　路滕亦是如此。
　　他依然昼夜颠倒，白日沉睡，傍晚便出门拍摄素材。
　　每次推开院门，视线总会第一时间落向隔壁被绿意笼罩的小院。
　　总能看见那个安静的背影，低头打理着草木。
　　短暂驻足目光，便还是回到了屋内。

　　次日午后，天气闷热得有些反常。
　　虞清吃力地将雕塑小样一一搬到院中，想要定型看看最终效果。
　　进屋还没一会儿，狂风席卷而来，将整条小巷的树枝都吹得枝叶乱颤，纱窗也被吹得呼呼作响。
　　暴雨毫无预兆地降落，雷声滚滚。
　　噼里啪啦，瞬间密集。

　　虞清看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心底一沉。
　　糟了。
　　她三步做一步跑到院落，短短数十秒，零星雨点已经化为倾盆大雨，雨幕滔天。
　　虞清力气单薄，根本来不及搬回一整排的雕塑。
　　干燥的石膏遇水后，原本轻巧细腻的石膏胚，在此刻沉得惊人。
　　她慌得根本顾不上手臂搬运后的酸胀，接连的弯腰抱起浸水的石膏。
　　两件、三件。
　　越往后，石膏越沉。
　　吸水后的石膏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和衣衫，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滴。
　　就在她附身抱起最终的一块肌理胚，身子都受不了控轻微晃悠，实在是要撑不住时。

　　隔壁小院的木门骤然被推开。
　　路滕被雷声惊醒，走出屋子准备收取院中晾晒的衣物时，他依稀听见隔壁踩踏地面的急促步伐。
　　犹豫半晌，他还是走出了院落，这一眼，立马了然当前状况。
　　没有丝毫犹豫，他收起伞丢回自家院子，大步冲进滂沱雨中。
　　雨水瞬间浇湿了全身，白发贴在额前，路滕随意将碍事的头发往脑后一捋。
　　退后两步，稳稳地翻进了虞清的小院。

　　虞清听见声响先是被吓了一跳，但看到闯入者是路滕，眼中又闪过一丝意外。
　　还没等她开口，路滕已然上前，长臂稳稳地托住她怀中的石膏底部，轻而易举接过所有重量。
　　"我帮你。"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矫情的关怀，只有实打实的相助。
　　路滕常年拍摄，搬运设备到处游走，力量远比看起来要扎实。
　　那些压得虞清步履维艰的浸水石膏，在他怀里稳稳当当，毫不费力。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默契的配合。
　　虞清负责保护重要配件，而路滕则负责搬送所有超重残胚，往返穿梭在雨中。
　　雨声喧嚣，风声呼啸。
　　没有人说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几分钟，一整排险些报废的素材，全都被安全转移至干燥的屋内。
　　虞清看着浑身湿透的路滕，心底发软，她轻声道谢：
　　"谢谢，再晚些，就真的全毁了。"

　　路滕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确认着石膏状态是否完好后，才回应道：
　　"没事，这些都是你用心做出的东西，要是毁了就太可惜了。"

　　檐外暴雨依旧，小巷的排水设施并不好，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巷路已然积水成河，连带着虞清的小院也积起一层水面。
　　虞清看着漫天雨帘，扯住路滕还在滴水的衣角，说道：
　　"先进来坐会儿吧，雨太大了，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路滕顿了顿，轻轻点头。
　　僵持两日的薄冰，被一场骤雨温柔融化。
　　此刻屋内两人的沉默，不再尴尬，疏离也悄无声息地消散。